男同性恋精彩小说 钻石耳钉-第7章
米娜学姐
1 年前

28

石青在新公司过得还算可以,主要是有朱墨直罩着,公司里的很多制度都不必去严格地遵守。比如请假,石青完全可以不写假条,只跟朱墨直说一声就好了,而且也不会被扣工资。还有一些特权,他也都能享受到。但总的来说,他在这里干得并不踏实,这种不踏实主要来自于两个方面,一是他所在的部门一直还没有收入,因此工资上涨在短期内是不会有希望的;另外就是朱墨直带给他的,因为他的想法总是和上级格格不入,石青担心终究有一天这个靠山会另谋高就。

目前,他们正在讨论关于1月份举行钢铁联谊会的事情。石青觉得,朱墨直的想法一定会被上层管理者毙掉,因为成本实在太高,风险太大。为了尽快在圈内打出网站知名度,朱墨直计划在一艘豪华游轮上策划一次钢铁行业内的千人大会,力求做到前无古人,一炮打响。之所以在游轮上召开,朱墨直认为这会让所有人想起“泰坦尼克号”,如此便具有莫大的吸引力。除此之外,朱墨直还打算请几个知名的主持人以及二三流明星作为招商的噱头。诚然,他的设想很好,可谓握住了时代脉搏,商业和娱乐相结合的形式也比较不错。但光是包下轮船的东南亚航线就要四百万,再加上其他费用,怎么说也要五百万以上,如此庞大的数额,一向谨小慎微的上层决策者怎么会同意呢?在未得到董事会首肯之前,他们的一切构想都是徒劳。石青早想到了这一点,他觉得每天都在探讨的不过是朱墨直的一个白日梦,所以他一直都不积极,很少发言,只有朱墨直问他,他才敷衍地说上两句。很多时候,他都在想晚上该吃什么。

果不其然,关于在轮船上举行钢铁大会的这一设想最终被上层领导全票否决,他们才不管朱墨直等人为了这件事开了多少次会议,费了多少脑细胞,牺牲了多少下班时间。总之成本太高,风险太大,连业内老大都不敢如此铺张,你一个刚刚成立没多久毫无客户基础的网站怎么可能一步登天呢?初生牛犊不怕虎,可结果就是被老虎吃掉,做领导不能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啊?老黄(网站CEO)苦口婆心教育朱墨直,让他从实际出发,不要再好高骛远。朱墨直委屈满腹,又无处倾诉,弦断有谁听呢?朱墨直开着车兜兜转转,哪里人少朝哪里开。他郁闷到了极点。最后,朱墨直开到了郊外的一处花棚。

朱墨直回去以后,把买来的鲜花送给了自己部门内的每位女性一盆。大家都在猜测他这是什么意思,石青想朱墨直肯定是要辞职了,不然为什么送东西?难道真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嫌办公室里没有一点绿色吗?应该不是,但朱墨直却一点都没有透露,这让石青感到一丝不安,直到下班前半个小时左右,他才把部门所有人叫到了办公室。他的表情是沉重的,但努力做出轻松的模样。他先说了一堆感激的话,又说了自己的烦恼,但没有明确说出什么事,只是最后下结论道,从明天开始我要休息几天,自从回国以后我还没有过完整的星期天呢,真是太累了。他告诉大家他休假的这一周内更要努力工作,积极上进。

只四天,朱墨直便回到了公司。换了一身衣服,显得略为精神,然而仔细来看,明明是强打精神。上午来的,挨到下午,朱墨直把石青、范海兰以及另外四个他从其它公司挖过来的人叫到了会议室。他坐在长条会议桌中央,双手掩面,看起来非常难受,仿佛便秘一般。他揉揉脸,终于将双手从脸上挪下来。他说,这两天我去了一趟上海,到“我的金属”网见了他们老总。他欢迎我去他们那里工作,但是有一个很残酷的前提条件,是早晨才打电话告诉我的,那就是不让我带自己的人,一个都不许带,特别指名道姓强调了石青,这真让我两下为难。说到这儿,他暂时停住了。石青心里一颤,心想为啥偏偏提起我,难道就因为我辞过他吗,不要就不要,以为谁想去呢?他很是激动,但表面装作平静,他不想让朱墨直看出他的真实感受。朱墨直挠着脑袋,继续说,我一旦走了,大家的现状肯定会发生变化,那些我为你们争取来的利益,虽说微不足道,但是我如果真的走了,这些小利益也不见得能保住。你们也知道公司对成本控制得厉害,工资肯定会降的。说到这儿,他又停顿了。看着大家,但是大家有的看着他,有的埋头盘算,都在等着他的最后决定。他咬咬牙,颇为动情地说,跟大家在一起这么长时间,有了感情是真的,说实话我狠不下这个心,可是我在这里实在呆不下去。

朱墨直离开已成定局,只是很多人并不知道他要去哪里。而当事人始终不露声色,但朱墨直对员工的管理明显松了,大有放任自流之势,因此有些人暗地里开始找工作,打算离开,都以为钢铁部将会取消。终于在12月20日这天,朱墨直告诉大家他要走了,并且邀请大家聚餐。一共坐了三桌,在一个大包间内。喝酒、照相、真真假假的道别轮番上演,朱墨直的眼睛在某些时刻竟然噙了泪。倒是白启书一杯酒未喝,别人争先恐后来敬朱总,他却一直坐在位置上安静地吃菜,好像一切热闹与他无关。事实上,的确与他无关。他对朱墨直有点儿不满,如果不是朱墨直,他一定还在原来的公司工作。听说那里工资涨了许多,而且各项待遇也都比现在的公司好,这不能不使白启书的心理失去平衡。简单来说,朱墨直打破了他的生活之后又不负责任地拍P股走了人,却把他们留在了他一手制造的烂摊子里。想想就让他窝心,白启书怎能对他没有意见呢?屋内的喧嚣迫使他走了出去,手里还拿了一罐啤酒。

夜晚凉,啤酒也凉,顺着喉咙流得白启书透心凉。本来他没有那么伤心的,可酒这东西是越浇越愁的,他便越想越伤心了。他的人生在此拐了一个弯,且是由于朱墨直才硬生生拐了弯。说朱墨直毁坏了他的人生有点言重,但罪魁祸首就该算他。三年前,白启书自己的错误决定让他走了弯路,如今好不容易修养生息过来再次步入正轨却杀出朱墨直改变了他的前行方向,怎能不叫他悔恨。

朱墨直走后,公司把原来化工部门的一个经理调到了钢铁部,接替了朱墨直的工作。由于他对钢铁一窍不通,导致他在工作中与石青的意见常常发生分歧。石青不想跟他发生争执,况且就算争执了,就算石青是对的也没用,毕竟人家才是总经理,石青只能按照他的部署去完成工作。长此以往,石青变得越加沉默了,开部门会议时他也不发言,让他说了他便说些无关紧要的话,总之他是不打算管了。只要领导让做什么,那他就做什么。这样的工作当然很憋气,但也没有办法,石青只能如此,再难受也得坚持到年后,现在辞职了什么工作都不好找。而且,石青好像已经没有其他公司可以去了,至少本行业的在北京的网站他是去不了了,因为他几乎都去过了,剩下两三个小的,他又看不上。如果可以选择的话,他真想离开北京,离开这个网站,可是一想到和苏茗哲在一个公司,他就舍不得离开北京。只有呆在北京,才有机会见到苏茗哲,起码是几率大一些,而且一想到和苏茗哲在同一个城市,他便觉得很快乐很自豪,完全是无来由的。如果离开了北京,那说不定一辈子都见不到他了。

29

转眼又是一年。旧历年如其来临。对于过了二十岁的人来说,时间仿佛过得非常快,三两年仿佛就是指缝间的事情,倏忽即逝。还是从前那么多日子,一分一秒都没少,可那么多时间里留下的东西为什么会那么少呢,也许是日子太有规律了吧,天天如此,日复一日,没有什么新鲜感。石青今年对回家过年有一种特别强烈的排斥感,他真的不愿过年,也不想回家,他害怕见到七大姑八大姨,害怕他们询问他的女朋友。可是不想回也得回,要不他能去哪里呢?回家是别无选择,是由于身边的人都选择回家过年,如果不是过年,石青不会主动回去。

车票提前四天就订好了,下午三点五十分从北京站发车。还差一刻钟开车,此时车里的混合气味比候车室少不了几种。在网上订的票,送得及时,排了个三号座,吸烟处和厕所就在斜对面,因此那味道相对车厢中部要丰富许多。可能是最后一天的原因吧,车上没座儿的人不太多,只稀稀拉拉地站了几个。因此那辆装满食物的铁皮车得以在空间富余的过道内大摇大摆地驶过,当然还伴着顺口溜一样的那句吆喝——“香烟瓜子花生香肠啤酒话梅牛肉干嗳”。乘客们的表情颇为相似,机械的喜庆下面掩藏着不为人知的切实凝重。年一过那凝重便会水落石出,好像厚厚的脂粉簌簌而落,终于袒露出风吹日晒加雨淋的那张脸。

石青靠窗而坐,明晃晃白亮亮的阳光砸在面庞,腿旁的暖气十足,烘得他有些微汗。心静自然凉,可当心事压得你喘不过气来时或许更能觉出彻骨的凉快,准确地说应该是寒冷。此刻,石青的心田就像窗外漫无边际的野地一样荒凉而寂寥,虽然不断切换,却如同从未变化,只让眼睛感觉百无聊赖。阳光浩淼如水,漫漶着心田的每一处角落,令石青无所遁形。

火车终于到站了。

下车的人不多,也就二十来个,背包卧伞,朝着出站口的栅栏门走去。远远的,石青就看见了父亲,生锈的铁栏杆分割着他黑瘦的脸,灰扑扑的一件旧夹克,领子系得老高,都看不见脖子了。他没有看见石青,正眯着眼睛(阳光刺眼)努力地朝这边搜寻着。再走近一些,石青扬起手冲父亲打招呼,喊了他两声。这才看见,石青的父亲咧嘴冲儿子一笑,露出满口烟牙。一出站,父亲迫不及待抢一样拎过石青手上的包,掂掂,说,还挺沉!石青嗯了一声,心想能不沉吗,里面装着两瓶“茅台”呢!抠缩半年的老板还算开眼,年底终于大方了一把,给每人发了一千块的奖金。为了说明在北京生活得如鱼得水,他一狠心买了两瓶茅台,一共花了七百多块,剩下的二百多块又买了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一千块转眼就没影了。

出租车是邻村的,石父说在这里等了石青还没二十分钟。上车后,一时无话,气氛有些沉闷。大概司机也有所察觉,他放进一盒磁带。俗不可耐的歌曲唱了起来——亲爱的,你慢慢飞,小心前面带刺的玫瑰……司机也摇头晃脑地哼着。石青推开茶色玻璃,一股小而凛冽的风扑面而来。大街上空荡荡的,很是萧索,车和人都有限,感觉像是回到了“非典时期”。没用五分钟,车便出了县城,风变得猛烈起来,石青将玻璃拽回来,只留一道小缝儿。石父递给司机一根“北戴河”,给他点着后,自己又点着了。司机没话找话,浪费着唾沫。石父对司机说起的话题不感兴趣也不甚了解,他用感叹词或者将别的词语说成感叹句式来表达自己的意见,以此表明自己在消耗着等量的唾沫。

经过镇上的水泥厂时,石父终于找到了一个自认为不错的话题。他说,水泥厂肯定挣钱了,好像又要往大里扩建吧?司机没有看窗外,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说,那是,新划出来的这片地得有三四十亩吧,听说一亩地一年给人家三千呢!石青透过缝隙往外看,水泥厂以西的大片麦地上放着好几垛红砖,还有几个黄色的沙堆,杂乱无章的车辙刻进了干黄的麦田里。石父听了司机的话,吃惊道,好家伙,挨着大道边就是好,种庄稼一年上哪儿弄三千块钱呀!司机深有同感,和石父一起眼热这块地的原主人。他说,是啊,一年到头种几亩地就算大丰收能挣多少钱?种子、农药、化肥,耕地,播种,收割,哪样儿不得花钱,细算起来还不如找个班儿上买粮食吃呢!石父点头道,那是自然,干啥都比种地强,当啥都比农民好。

汽车驶过一座大桥后,拐上了一条黄土道。土道两边是高大粗壮的白杨树,看不到一片叶子,一律光秃秃的挺立着。土道的西面是千篇一律的麦地,不时出现鸡窝一样的房屋和村落;东边便是蓝泉河,石青家住在蓝泉河的东岸。此时,河里已经结冰了,光溜溜白茫茫的像是蒙了一层水汽的镜子。小时候,这条河是石青的乐土,是他一切想象的源泉。夏天时洗澡捉鱼,站在桥柱子上跳水;冬天溜冰抽陀螺或者钻冰眼钓鱼,真是要多爽就有多爽!

想起儿时的往事,石青情不自禁地自语道,这回可以去溜冰了!他根本没想要父亲回应,可父亲的举动完全出乎石青的意料。父亲很认真地回过头来对石青说,我做了一个爬犁,跟你妹子来划着玩吧!石青有点儿受宠若惊,惊讶片刻,才答应他。在石青的记忆中,从小到大,父亲从来没有给他和妹妹做过爬犁,当然其他玩的东西(弹弓烟火枪鱼竿等等)也没做(买)过。如果说石青的童年真有遗憾的话,他想那就来自父亲。腹腔内从来都没有成全过他哪怕一个蚂蚁般大小的愿望,他从来没有像母亲那样充满慈爱地拥抱过石青,更没有像其他孩子的父亲那样用硬挺的胡茬亲昵地蹭过石青的脸蛋,他总是心事重重,他总是不自觉地就把大人世界里的烦忧施加到石青身上,他总是粗暴地将石青的快乐轻而易举便弄得支离破碎,让石青的心随着他的脸色而颤栗。

道路开始变得颠簸起来,快到村口了。出租车扭了一阵“大秧歌”,石青便看见了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村落。首先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那间早已废弃不用的破教室(危房),青砖垒就的山墙上用白灰刷出一个齐整的正方形。正方形里有三个黑色的楷体大字——黄土坎,这便是石青家乡的标准地名了。汽车穿街过巷,有隐约的人声,间或零星的鞭炮声突兀地响起。谁家的老人拄着拐杖站在门前做出茫然的张望状,偶尔一条脏兮兮的哈巴狗站在路边面对汽车投出审视的目光。车速渐渐慢下来,石青终于看见了自家门口的猪圈和牛棚,看见了银白色的大门以及门口的母亲。她微昂着头,目视前方,粗糙的双手半裹在围裙里,脸冻得紫茄子一般。看见石青从车上下来,“紫茄子”便裂开了,她一边抬手划拉着额前那几绺不听话的刘海,一边朝石青走来。

年夜饭乏善可陈,一律的鸡鸭鱼肉,看着就没胃口。石父拿来一瓶“茅台”,打开瓶盖儿,先闻了闻。然后边倒边说,尝尝传说中的好酒,把那瓶留着,初二待客时让他们喝这瓶开了盖儿的。石母说,那么多人,一瓶酒哪儿够喝?石父说,让他们尝尝,每个人少来点儿。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咂咂嘴,道,劲儿真猛!说完,赶紧夹了一口菜送进嘴里。一皱眉,他脸上的皱纹就更加集中,犹如一块没有完全摊开的抹布。他紧着眉头又喝了几口,他根本没什么酒量可言,所以隔着满桌佳肴,加之刚出锅的饺子散发的哈气,他的眼神便有些迷离了。

韭菜鸡蛋馅儿的水饺吃起来还算可口。母亲让石青吃鱼吃菜,石青告诉她早就吃腻了,让他们自己吃。其实石青知道他们也不是特别想吃,这不过是应应景儿而已。自从石青毕业后,家里多少有了几个闲钱,平时想吃点儿好的,基本都能满足。电视里正直播“春晚”,李咏和另外几个张“名嘴”虚张声势地鼓噪早已麻木的毫无新意的喜庆,一如石青现时的心情。母亲在咀嚼的间隙告诉石青小娟(石青的堂妹)已有了三个月的身孕。结婚生子是自然规律,可石青还是有些惊愕,就像母亲说的是假话一样。真是岁月无敌啊,石青在心里感叹着。石母却完全存着另外的心思,她对石青暧昧的笑道,我什么时候能抱上孙子啊,告诉妈,有目标了吗,有了就带回来让妈看看,也让我跟你爸的心赶紧撂肚子。石青笑笑不语,不知道该怎样跟她解释。

一直闷头吃饭的妹妹突然发话了,不满的对母亲说,着啥急呀,那得遇到合适的才行,得有共同语言。妹妹两年前中专毕业后在县城的供销大厦做了收银员,平均一周回家一次。她是个吃不了苦头离不开家的人,至少石青这样认为。有一阵子石青甚至打心眼里瞧不起她,那是因为她中考后选择了上职教,其实她的分数足够上高中的。任石青软硬兼施,一边讲道理摆事实,一边骂她损她,她都听不进去,最终还是去了职教中心。当时气得石青一个多月都没理她,虽说人各有志,但在石青看来,她的志气未免太过短浅和狭隘。不过,时间一长,石青也就妥协了,淡忘了,因为从外表看起来她过得很幸福。尤其是石青在北京混了这几年,更加认可了妹妹当初的选择,也许她想要的就是安稳的生活和平淡的世俗快乐吧!

你知道啥呀,小丫子,就在这儿胡说八道。母亲对妹妹很是不屑。

我什么都知道,爱情这种事是靠缘分的,要是硬撮合一起,以后还得闹离婚,就跟我大姑似的,多麻烦啊!妹妹理直气壮,一只胳膊肘支在桌子上,手里的筷子来回晃悠着。

你还甭这样说,再过一年,就该给你找了,年纪不大,歪歪道儿倒不少,就是电视剧看得太多了。母亲所说的电视剧当然是那些所谓的青春偶像剧,妹妹最喜欢看这种片子,家里有好几部这样的盗版碟。

12点了谁跟我去放鞭炮?父亲岔开了话题,他大概不想在大年夜谈这件事。

石青和妹妹都没表态,父亲逐一看了看,再次征求他们的意见。妹妹说,12点我早睡着了。望着父亲有点儿期盼的目光,石青说,我跟您去吧!其实家里人都知道石青打小就不敢放鞭炮,就连那种细细的小羊鞭都不敢,轮到别人放还要捂紧耳朵。但父亲好像忘了这个茬儿似的,他笑道,好,一会儿咱爷俩先把它挂好了。

吃过饭,收拾了桌子。取了瓜子、花生和糖块,又洗了苹果,还有香蕉、桔子和猕猴桃,整整摆了一桌子。四口人一边看电视一边吃着嗑着,窗外不时盛开几朵绚烂的烟花,回头相望时即已熄灭,归入黑暗。母亲盘腿坐在炕头儿,父亲坐在她后面靠着墙壁,也许在搂着她,石青和妹妹则各躺在母亲的左右大腿上。因为一只耳朵压在母亲腿上,一切声音听来都是隐约的,这声音和感觉都是那么熟悉,仿佛回到了多少年前的大年夜,感受到了那时的无限温馨。那时候还是一台14寸的黑白电视机,石青却从中感受着五光十色,想象着红的血和花朵,绿的草和树叶,每天乐此不疲地追着看“大力水手”、“蓝精灵”、“阿童木”还有“一休”等等。物质的匮乏无疑限制了石青的眼界与见识,同时在很大程度上也激发了石青的想象和单纯的欲望。倒是现在,太多的诱惑接踵而至,石青早已没有了想象的冲动和时间,只能跟随芜杂的欲望亦步亦趋。

午夜来得很快。跟着父亲来到院中,高低远近的鞭炮声早已起起落落,像一章杂乱的交响曲。父亲点燃了挂在晾衣绳上的鞭炮,声音很脆,“噼噼啪啪”随着闪烁的火光加入了演奏。院中顿时升腾起一片蓝幽幽的轻烟,浓烈的火药味直往鼻子里钻。剩最后一挂鞭时,父亲让石青去点。石青并不想去,一是害怕,二是觉得没意思,但父亲坚持。他说,大小伙子哪有不敢放鞭的?于是石青只好接过打火机走向那片烟雾。他知道这并不困难,可手还是有点发颤,不是对不准炮捻就是对准以后火灭了,反复好几次终于点着了。点着后,石青一溜烟地跑向安全的地方。石父在石青旁边跟母亲说,儿子小时候就胆小,长大了还这样,要是小时候让他多练练就好了。他的口气就好像石青因为失去难得的锻炼机会,从而耽误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而他是造成这一后果的主因。石母说,小时候你哪儿给他买过多少鞭炮呀,再说了,他本来就不爱放,你买也没用,倒是省钱了。石父说,那能省多少钱,买也买了,玩也就玩了。父亲以前可不是这么想的,石青记得小时候不管干什么事情,只要涉及到钱,父亲定是要拼命节省的,恨不得一分钱都能掰开花。难道现在他“有钱”了,连对花钱的看法都变得如此通透,都叫石青刮目相看了?石青歪过头看父亲,他干瘪的笑容闪着光的轮廓,看起来很灿烂,可石青总觉得里面埋藏了很深的歉意。

30

在家的这几天,石青始终心不在焉,不管干什么,一颗心总是想着远在北京的苏茗哲,就好像他无所不在,仿佛空气一样围绕着他。要说在北京的时候,他还没这么强烈地思念过苏茗哲,那时总感觉他就在身边不远处,在同一个城市呼吸着相同的空气,因此感觉距离也是那么亲近,虽然并没有相见。现在一旦回到家中,身边的氛围一下子改变了那么多,即使是以前熟悉的,是他并不排斥的,他依然觉得不太适应,总感觉少了什么,心里总是不踏实。

大年初一那天凌晨下了大雪,早晨起来时窗外已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石青穿好衣服拿了相机便迫不及待地跑了出去,这是多么可遇而不可求的事情啊!好多年没有下过这样的大雪了,冬天越来越暖和,好多儿时的记忆已经不可避免地消失了。石青一路跑到蓝泉河,跑上大坝,跑下河床,望着一望无垠的皑皑白雪,内心喜不自胜,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他忽然觉得全身充满了活力,不由得向前跑去,像脱了缰的野马一般。寒风贴着他的脸一阵阵吹过,可他并未觉得冷,眼泪分明已流了出来。渐渐得披了一脸,越来越多,却止不住了一般,石青开始是喜极而泣,到后来却是悲伤了。终于跑不动了,他一下子坐在了雪地上,想起小时候有一天早晨下了厚厚的及膝深的大雪,到处也都是银白色的。当他上学时,雪还未停,那天他抄了近路,结果却走迷了。眼看着学校的村庄就在前方,可是他却无法接近,就像卡夫卡的小说《城堡》中的主人公一样,总是接近不了那座眼中的城堡。他记得那时候的心情特别无助,就像成年后的他,就像此时此刻。二十多年了,真正活得快乐的时光又能有几年呢,为什么他的心总是停留在儿时呢,一闭上眼睛就回到儿时,仿佛那就是生命的全部。

好生活的真谛其实是好的生命,其他外在的其实都不重要。那时候的一切都处在盛年,爷爷和奶奶身体硬朗,时常开着玩笑,偶尔也会给石青和兄弟姐妹们讲个故事,说个古奇,他们的笑声都爽朗着呢;父母也都那么年轻,有使不完的劲用来提高生活质量,有时用来吵架,有时也打骂石青或者他的妹妹;那时候最小的姑姑还没出嫁,还是个会害羞的黄花大闺女,她结婚的时候打扮得花枝招展,以至于让石青产生每一个新娘都很漂亮的错觉。总之,那时候一切都是美好的,一切都欣欣向荣,充满生机和活力,仿佛永远都不会变化似的。可是说变就变了,爷爷首先和死神握手了,奶奶虽然还在,却也只是熬日子而已,父母也开始渐显老态,坦然接受生活赐予他们的,不管是不是想要的,都照单全收。

一切都改变了,包括石青自己。人为什么要长大呢,为什么要从一个人变成另外一个人,还要别无选择地承受这种默默地转变,等到发现自己改变时早已无法挽回,一条路你只能往前走,不管向左还是向右,总之不可能走回头路,或许人生最大的悲哀就在于此吧!当然,乐观的人也许会说未来的人生充满了悬念,那不是一种奇妙的旅程和探险吗?或许石青以前也用过这种想法给自己打气,给人生加油,然而这终究不过是自欺欺人,石青已经不是小时候的石青了,他觉得自己已经看清了人生的真相——人生其实就是悲剧,只是这悲剧很有味道,身处其中的人更能体会到最深处的意味,而当你了解到这种意味的时候,物质的生命已经接近结束了,那种被称为精神的东西有可能留下来,但其精髓还是跟随肉体走了,走向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无限。凡夫俗子,谁有先知的本能呢?时间不会提前透露结果,会不会明示、指示下一步该怎么做,也是玄之又玄的猜测。也许它说了,没有去听;听了,没有去做;做了,还是没做好。也许它什么都没有说,一切蛛丝马迹只是主观意淫的结果。

石青初八上班,初六他就想回去了。父母和亲戚早知他初六就要回家,于是使出浑身招数就近就最方便的途径给他找了一个条件相仿的女孩,要给他安排一次相亲。七大姑八大姨都出动了,就好像这一次相亲关乎石青一辈子的幸福,是重中之重的,是无论如何也不能错过的。石青架不住这么多人的围攻,最终答应下来和那个女孩见面谈谈。那天是初五,吃过午饭,石青和一堆亲戚去了媒人家里等着女孩。他们很准时,女孩及其父母亲戚都来了,客套一番,媒人让石青和那女孩出去转转,以便单独谈谈。据说女孩也在北京工作,而且是大学毕业的,在一家公司做出纳。

暖冬,况且立春已过,下午的阳光晒在脸上已经有了一定热度,连风也接近吹面不寒杨柳风了。女孩穿着还好,不过分洋气也不土气,到底是大城市滋养人,看着就让人舒服。但石青自走出门后只看了一眼,然后兀自朝着蓝泉河走去。女孩跟在他后面,蓝泉河的冰面一片明晃晃,反射着太阳的光芒,让人睁不开眼睛。沉默了一阵后,女孩先说话了。她问石青,你对另一半啥要求,是不是要求很高?说来听听!

石青说,说来话长啊!

女孩说:简要说一下嘛,至少让别人知道你的要求到底都是些啥嘛。

石青想了半晌才说:大方就好了。

女孩说:半天就想了这么一个,确实很简要!

石青问:你怎么不找个男朋友啊?

女孩说:没遇到合适的。

石青说:缘分这个东西不好说。

女孩说:就是,有时候你遇到一个你喜欢的人,但是他不一定喜欢你,或是有一个喜欢你的人,但是你不一定喜欢他,这个真的是很难解释清楚的。

石青说:你想不想结婚啊?

女孩说:那你想不想?或是你不想这么早结婚?

石青说:说实话,我不想啊,不是不想这么早,是不结。

女孩问:那这是不是你不交女朋友的根本原因,你是不是在交女朋友之前都会问这个问题?

石青说:我没交过女朋友。他差点说我想交男朋友。

女孩疑惑道:不可能吧?

石青认真道:真的。

女孩说:只是心里默默地喜欢一个女生,是不是?

石青说:没有喜欢的女生。家长问起,你就说你不喜欢我,好吧!

女孩说:那你意思就是我们不可能发展,现在只是做做样子罢了?

石青说:不是做样子,我直接说出来了。不用做样子,做样子累得很。

女孩说:那你跟你妈是不是说了你不想交女朋友?

石青说:是啊,说了的,他们非要神戳戳地到处找人相亲,我也懒得再跟他们说,我就直接跟相亲的说我的真实想法,直截了当,不弯酸绞水,免得拖累别个。

女孩说:那你今天聊完也就跟你妈说你也不喜欢我得了。

石青说:我不结婚也不要小孩。

女孩说:你的这个想法是现在很多年轻人都有的,我也有这种想法,关键是你妈妈愿意让你这样吗?

石青说:不愿意也没办法。人生的路是我在走,又不是他们在走。难道因为他们想要孩子我就要生一个出来啊,那对那个孩子是不是公平啊?我觉得我承担不起生养一个孩子的责任,那个责任太重大了。

女孩说:年轻人会理解你的想法,但大人未必会理解。

石青说:不必他们理解。他们不理解是他们给自己挖陷阱,我也无力。我不能因为他们想要我结婚就随便找个女的来结婚,那对那个女的是不是不公平是不是伤害呢?我觉得问题还是在他们身上。我不会用自己家里的问题去给别的人造成更大的伤害。

女孩说:所以说才要找一个你自己喜欢的人。刚刚我还想说你会站在别人立场替别人考虑,知道我是女的,不想伤害我的自尊心,所以要我说出来,这一点我觉得你真的做得很好。你还是可以跟你爸妈说说你心里的真实想法,让他们理解你心里到底是咋想的。

石青说:你要知道改变别人的想法比改变别人的行为更难。何况我不喜欢强迫改变别人的想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自由,只要能尊重别人的想法,不干涉不改变就行了。我不希望别人改变我的想法,我当然就不会去改变别人的想法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

女孩说:那就是,你只是试图把你的想法说出来就好了嘛,至少让他们心里有一点点的准备吧。

石青说:我说过的,也不是全部没说过。只是大多数人都固执己见。人嘛,多少都是自以为是的,以为自己的想法就是对的,甚至是对别人好的。

女孩说:毕竟大人有大人的想法,其实他们都是希望自己的子女都有一个好的归宿。

石青说:那如果你以后有子女了,你会不会说你的决定都是为他们好呢。你应该就知道那个感受,毕竟你不是你的子女,你子女的幸福,不是你能全部一手定义的。

女孩说:就是呀。

石青说:如果遇到固执的人,真伤脑筋!

女孩说:最主要是要看到底是啥事情。

石青说:我觉得不管什么事情,能诚恳地倾听对方的意见很重要,能尊重对方的选择很重要,毕竟生活应该是由他自己作主,别人的作主都是不负责任的。

女孩说:就是,就像我妈要赶紧找一个对象,我并没有反对她,但是毕竟结婚还是我自己的事,我当然是喜欢找到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只是我不去伤害他们对我的好就行。

两人不痛不痒地说了一些话,然后回了家。这次相亲便结束了,令很多人失望地结束了。但石青很高兴,内心也更坚定了一些,因为明天他就要回到北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