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陈默的生日宴会设在“一尊皇牛火锅店”的二楼包厢里,石青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了包括苏茗哲和陈默在内的六个人。餐厅布置得很是奢华,水池、金鱼、灯光、雕花、玉砌,而尊贵包间内更是让石青目瞪口呆。可以说,他从来没有来过如此高档的饭店,这让他浑身都不自在。他觉得自己并不配站在这里,和这里的环境太不协调了。他的衣衫、背包、手套以及运动鞋都显得格格不入,都寒酸得一塌糊涂。莫非苏茗哲又有什么新的想法,故意给他难堪。石青忽然就想起了上次给他们买单的事情,一股羞愤之感窜上了心头。石青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了。别致的辉煌的水晶吊灯下是一张张鲜活的明亮面孔,这让他望而却步。
好在苏茗哲及时站起来,把他叫了过去,让他坐在了一张空位上。然后他又跟另外四个人简单介绍了一下石青,石青僵硬地笑了笑。石青进来以前,他们有一个话题,石青落座后,他们又接着讨论起来。石青注意听了一会儿,没弄明白他们说的是什么,因为有几个人常常夹杂着英文。这样干坐着,石青未免觉得窘迫,好在不一会儿又来了两个人,于是生日庆祝正式开始。蛋糕已放在中央,有两层,上面铺满了水果,主要是奇异果、黄桃、火龙果和菠萝。除了石青,其他人差不多都能搭上手,有的插蜡烛,有的切蛋糕,有的人倒酒,有人点蜡烛。一切就绪,关了灯,屋内顿时有了氛围,温馨的烛光笼罩着晃动的脸庞。有个女孩开始唱起了生日歌,于是大家跟着唱起来,石青渐渐张开嘴巴,跟着他们一起唱。唱完“祝陈默生日快乐”这一句之后,陈默和苏茗哲一起吹灭了蜡烛,然后灯亮了。开始切蛋糕,每人一块,递给石青蛋糕的是个女孩,看起来要比陈默和苏茗哲年龄都小,也就二十出头的模样,满脸洋溢着青春,也很友好的样子,让石青感到亲切,不像其他几个男生那样让他觉得有距离感,不容亲近。也许那几个男生都不是Gay吧,石青稍微注意了一下,其实并没有像苏茗哲说的那样有帅哥,不过他们的装扮、动作和气质比较时尚和高雅,所以即使长得一般也不会让人生厌。蛋糕很好吃,至少石青觉得如此,加之他本来就爱吃甜食,以至于他吃得很快。要不是苏茗哲对他说一会儿还要吃饭的话,他肯定能把分给他的那块全部吃完。剩下的蛋糕和奶油并没有像石青想象中的那样用来抹着玩,只是有人象征性地在陈默和苏茗哲的脸上抹了一点奶油,看起来很是可爱。
开始上菜,桌子很大,放了两盆火锅。热气渐渐起来,大家都感觉到热了,开始有人脱掉了外套。等到苏茗哲和陈默脱下外套,石青才看到他们俩穿着情侣装,是一件黑色的薄衫,在左侧胸口处带着一抹白色条纹,写着一组英文,应该是品牌名称,但石青拼不出来那是什么名称。很显然,陈默和苏茗哲是今天的绝对主角,不管什么话题,总是围绕着他们展开。
菜逐渐上来了,都很精致,石青吃过很多次火锅,但他从来没看过把金针菇竖着放在木小型木桶内,就好像那是刚刚滋生出来的菌类一样,他也没看过把豆皮编织成一朵朵盛开的挠头菊,也没看过将高山娃娃菜弄成一朵盛开的姚黄牡丹,中间点缀着一枚樱红色的圣女果,更没看过将牛肉的肥瘦分开得那么均匀,瘦是瘦,肥是肥,瘦上不带一丝肥,肥上不沾一丝瘦。再看那些绿叶菜蔬吧,全是水灵灵的,仿佛刚从菜园里摘下的一样,就好像那断裂的茎杆上依然留着碧绿透明的液体。光是看着,石青便食欲大增,更何况眼前摆了晶莹剔透的高脚杯,杯里注入了一半浓酽的红酒。也许是红酒的味道石青品尝不了,他并没觉得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不过牛肉、丸子和其他菜都很好吃。尤其是后来上了一道招牌菜,叫做祥云刺身的,那是可以生吃的牛肉,鲜红而浓艳,充满血色却并不让人觉得恶心。当服务员在其中注入白水后,顿时腾起一阵“干冰”真的宛如祥云腾空,在场的人不禁都发出赞叹之声。
光是看,石青都看呆了,这哪里是菜呢,分明是艺术品,惹得他都不敢下筷了,所以一直等到旁边的人催他快吃时才举起了筷子。尝一口牛肉,真得很嫩,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他甚至觉得会入口即化。红酒虽然是苦中带甜,并无白酒的刺激,但却是有后劲儿的,石青喝了两个半杯以后,就有点晕乎了,但还是很清醒的。这时候,那个女孩要让陈默和苏茗哲喝交杯酒,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响应,石青此刻也不再那么拘谨了,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也许是对环境有所熟悉了才不再那么多顾虑。他也很高兴地笑着,期待着能看到他们俩个喝交杯酒。那两人并不推辞,很大方地拿起倒了酒的杯子,彼此含情脉脉地对视着,仿佛前世转今生的初次见面,却涌动着相对了一个世纪才有的默契光芒。苏茗哲的脸白里透红,鬓角的发迹柔顺中带着一丝俏皮,不像陈默的鬓角那般中规中矩,刚刚修剪过一样。然而,不管如何,眼前的这一对都是令人羡慕的,他们的容颜、动作和目光能触及到人们心底最柔软的那一隅,让人们不由自主地生发出美好之情,为他们祝福,为他们祈祷。石青也是如此,他的温柔和善良在这一刻化成一股热流蹿遍了全身,以前曾有过的嫉妒在这一刻顷刻化为乌有,甚至他都来不及羡慕了,他的心里满满的,都快要溢出来的全是对苏茗哲和陈默的祝愿,他从来没有如此心无杂念地为他们祝福过,他快乐得差一点流出眼泪,都怪他的泪腺过于发达。柔和的灯光染黄了陈默的发梢,苏茗哲拥着他的脖子,喝光了酒。就在两人将胳膊抽出来的时候,又有人让他们接吻,而且要是法式舌吻,这真叫石青饱了眼福。他愣愣地看着,看他们薄薄的嘴唇渐渐地碰触,纠缠、重叠和包含。陈默多少是害羞的,他并没有再继续深入下去,于是接吻适可而止了。
总的来说,石青在这次生日宴会上过得还不错,没有人难为他,虽然开始时觉得尴尬和自卑,但渐渐地,石青也融了进去,即使是短暂的融合也是快乐的。石青当然明白他自己不属于这种生活,尤其是在后来结账,服务员说是一千八百多元时,他就被吓醒了。很显然,要想对这种消费高度处之泰然,石青需要经过如何地努力和蜕变,很有可能这辈子都做不到。临走时,石青才想起来包里装满了照片的相册,于是拿出来递给了陈默,稍为害羞地说,这个是给你的生日礼物。陈默和苏茗哲可能都没想到石青会送礼物,都有些诧异,但随后接了过来。陈默以为只是一本空相册,拿到手里才觉得这么沉,便随手翻开看了看,问道,都是你照的么?石青嗯了一声,苏茗哲说,没看见照片上标着“shiqing”吗,真笨!陈默合上相册说,就是没看见,就是笨了,怎么着吧?苏茗哲捏了捏陈默的鼻子。这种打情骂俏看得石青羡慕不已。
石青没有去唱歌,吃完饭他就回去了,他并不知道他们还要去唱歌。他猜到他们可能一会儿还要有节目,但苏茗哲并没有邀请他,所以他也没问,很知趣地回家了。晚上K完歌回来都已经十一点多了。陈默去了苏茗哲那里,他洗完澡出来时看见苏茗哲正躺在床上翻看石青送的那本相册。他说,好看吗,这么认真?苏茗哲不假思索道,很好,拍得真好,虽然相机不好,可是这么美丽的景色,我以前没怎么拍过乡村,就是到婺源拍过,可那里现在也商业化了,还是他拍的淳朴,厚重,乡土气息特别浓,我很喜欢,看得我都想去他老家看看了。陈默道,那你就去吧,去找他,哼!苏茗哲听陈默的语气不对才抬起头来看着他,陈默只有一点生气,但是嘴巴故意撅得很高。苏茗哲站起来摸着陈默的脸说,你吃醋啦?陈默“切”了一声道,谁吃他的醋啊!苏茗哲说,那就好,那就好,我不过是说他拍的好吗,况且这是事实,只是你不懂得欣赏而已。陈默说,谁说我不懂得欣赏,我只是不感兴趣。苏茗哲说,可是我感兴趣。陈默说,我不是说让你去找他嘛!苏茗哲说,那我真的去找他啦,你可别生气!陈默,我才不生气呢,我也不管你!苏茗哲不想跟他斗嘴了,继续欣赏照片。他指着那张他和陈默的背影照说,你看这张拍得真好,我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拍的。陈默故意不看,躺在床上背对着苏茗哲。苏茗哲说,看看啊,他照的咱们两个。陈默还是不动。苏茗哲不得不放下相册,凑到他跟前,一条胳膊半抱着的肩膀摇晃着,陈默依然不为所动。苏茗哲只好进一步把温柔的吻撒到了陈默的锁骨和肩窝,让他的身体渐渐起了反应。陈默终于有了回应,两个人吻了起来。
24
陈默在早上八点再次接到了母亲的电话,她说三个小时以后她将到达北京,她让儿子去首都机场接她。陈默一听,倒吸半口气,另一半怕母亲听见不得已咽进了肚子里。他说,妈,你来了咋都不提前说一声啊!江梦琴(陈默母亲的名字)说,这不是跟你说了吗,我也是早上才决定的,我就想儿子了,想看看你,不行啊?陈默连声道,行啊,当然可以,那11点了我到机场去接你啊!挂断手机,陈默脑子里一片乱糟糟,没想到母亲竟然搞突然袭击,难道那天她在电话里听出什么不对劲儿了。这样一想,陈默马上去洗漱了,他要趁母亲来之前把屋子去收拾一下,该藏的东西藏起来,可不能让她看见避孕套和润滑油,也不能让他看见自己和苏茗哲拍的那些亲密照片,还有书架上的男色杂志以及几部同志电影的碟片。苏茗哲还在睡梦中,等陈默收拾好了他才醒过来,问清了事情原委。他看看时间说,不着急,三个小时足够了,我们先去收拾屋子,然后我开车去机场接我岳母。陈默斜睨他一眼说,去你的,你该干啥就干啥去,不用你,我打出租好了。苏茗哲抓住陈默的手腕说,不行,我一定要去,丈母娘来了我这个做女婿的怎能不到场欢迎,你是不是怕你妈看出什么来啊?陈默带着警告的口吻说,你要敢露出半点马脚,我就不跟你好了。苏茗哲无赖地一笑道,真的吗,你舍得吗?如果让你在你妈和我之间选择一个人,你选谁?陈默瞪他一眼道,无聊的问题不予回答。苏茗哲说,一点儿都不无聊,早晚都得有这一天。陈默想了想,很为难的样子,他还真不知道如何回答。苏茗哲见他为难,便道,算了,走了,不该问你这种弱智问题,是我错了。他嘴上虽然这么说,可看到陈默犹豫,他还是有点儿不快,毕竟谁都喜欢对方不假思索地说出那个想要的答案,哪怕它是不现实的骗人的,苏茗哲也爱听也愿意假装相信那是真的。
江梦琴在飞机上想起了第一次和陈默的父亲陈泽群见面的情景。他笑着看她,两颗虎牙全都露了出来,无比可爱,以至于后来她常常认为她是先爱上他的牙齿然后才爱上他整个人的。他的牙齿很不整齐,倚里歪斜,比那个马来西亚的矮个子歌手阿牛的牙齿好不到哪儿去。这样的一口牙使得他照相时总被提醒不要露齿,他一旦合上嘴就再无半点儿可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男人的凛然之气,但这更叫多情的小女人江梦琴难以抗拒。你或许不能相信,在那个社会风气尚属保守的年代,他们在结婚之前偷尝了欢愉,以至于未婚先孕。但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因为婚姻适时地而又略显慌乱地掩盖了这一切。直到陈默出生,才有好事者掰着指头算出了其中的隐秘,但这已是个失效的隐私,不具有任何炒作价值。
陈默的出生为他们的婚姻生活锦上添花,陈泽群当时在粮库上班,薪水一般,江梦琴虽然没有工作,但在陈默断奶之后便学习了烤面包的技术,并且租了门脸卖面包。他们住的房子是陈泽群单位分的,原是宿舍,后来改成了适合一家人住的一居室。应该说他们的物质生活还过得去,尤其是在那个年代又有几个家庭过得风生水起呢,还不都是平平淡淡。眼看着一家人的日子越来越滋润,怎料到横祸突然飞来,一下子砸中了家庭的顶梁柱。江梦琴自然永远忘不了那一天,陈默刚刚骑车去上学后,就听到一阵急切的敲门声。她连忙出去开门,门口站着陈泽群的两位领导和几个同事,唯独不见陈泽群,他们满脸哀容,看着江梦琴说不出话来。最后还是一个黑脸男人告诉了她那个不幸的消息,他说陈泽群在中午出去时被车撞了,在送往医院的途中便死了,医院的诊断结果是颅内出血。江梦琴听到这个消息之后马上晕厥了,好在来人早已料到后果,随行而来的医生对她实行了急救。几分钟后,她醒过来了。人们告诉她要冷静,让她节哀,她木然地点点头。随后,她要求领导让她马上去见见陈泽群,暂时把陈默交给了邻居照看。在医院的停尸间内,江梦琴看到了陈泽群的遗体。他全身裹着白布,放在一张又高又大的床上。起初,她站在门口不敢进去,但当她看清了那具裹着白布的尸体轮廓是如此熟悉以后便快步走了过去,当她走近的那一刻,有人替她揭开了陈泽群身上的白布,白布的反光在她眼前一闪,恍若换了一个世界。于是,她看见了猝死以后的陈泽群,他的五官缩在一起,尤其是眼睛和眉毛之间的距离相当之近,仿佛在为什么事情发愁,又像极不情愿似的。她伸出手摸摸他的脸,他的胸口还有他的手和脚,一切都是冰凉的,死去的肉体让她骤然间生出了恐惧,捂着脸调头跑出了停尸间。直到这一刻,她才相信他是真的死了,离她而去了。可是她不相信这是真的,她觉得总有一天他还会回来。她会等着他回来,一直等下去,等到地老天荒,等到海枯石烂,就像他们曾经说过的那样等下去。
江梦琴不相信陈泽群的死,但生活相信,并且将他从这个家庭消失以后的后果直接反映给了她,让她不得不直面接踵而来的困难。失去了稳定的收入,江梦琴不得不每天早起晚睡去烤面包卖。随着陈默一天天长大,江梦琴的心也一天天踏实下来。周围一些知根知底的男人经常会帮她一些小忙,或者跟她说说话。她知道他们的意思,但是他们不点破她便从来不去说,反正她确实需要人帮她干活。一旦哪个男人实在憋不住了,对他说了一些直白的话,她都会沉着脸说,你还是死心吧,我命里只有两个男人,一个是我丈夫陈泽群,一个是我儿子陈默,我不会接受第三个男人的。她的话使得这些男人知难而退,渐渐远离她,去选择另外的目标。没有了他们,所有事情都要她自己去做,包括换煤气、买米买面等这些粗活重活,但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什么,她的心此刻比任何容器都大,仿佛能将全世界的委屈都装进去,慢慢消融化解,化成满面的清心寡欲。
在陈默的相册里有一张黑白照片。那是一张三口之家的全家福,陈默被爸爸妈妈抱在中间,坐在他们的腿上,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盯着镜头,手里还拿着一朵塑料花。由于岁月的流逝,相片的颜色愈发陈旧,且早已泛黄,所幸保存完好,没有任何折痕,使得照片上人物的表情依然清晰可辨。江梦琴当时不过二十四岁,两条又黑又粗的长辫子从肩头垂下来,脸上洋溢着幸福和少许羞涩。再看陈默的父亲,眼神无比深邃,耐人寻味,嘴角向两边舒展,充满由内而发的笑意。在陈默生命中第一个本命年的某一天,他无意中看到了这张照片,那时他便发现父亲真的是一个帅哥,怪不得母亲对他念念不忘呢,原来父亲有这个资本。后来,每当陈默照镜子时,都要将自己的五官和父亲的加以对比,希望从中找到相似之处,但结果往往令他失望。除了高挺的鼻梁与父亲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外,其他地方都不像父亲。他的眼睛也很有神,但似乎总汪着水一般,多了几分柔情却少了几分神秘,让他耿耿于怀。父亲薄嘴唇,而他的嘴唇和母亲的颇为相似,对于男人来说总嫌厚了一些。陈默内心对于相貌问题的纠结从发现父亲比自己英俊以后开始便一直没有停止过,这让江梦琴哭笑不得。在儿子考上市里最好的高中那一年清明,母子俩去给父亲上坟归来,陈默第一次不好意思地结结巴巴地将相貌问题向江梦琴和盘托出。她听出了儿子的意思,便问他,你说你爸爸和妈妈是不是都很漂亮?他想了一下,十分肯定地点点头。她又问,那你是不是爸爸和妈妈亲生的?这次他不假思索地说,当然是了。江梦琴满意地说,那就对了,既然你是我和爸爸亲生的,那你就是集合我们两个人的优点,所以我的儿子比他的爸爸和妈妈都好看,是谁也比不了的大帅哥,就连爸爸也望尘莫及。陈默将信将疑,真的?妈妈你没骗我吧?江梦琴摸摸儿子的脑袋,柔软的头发骚动手心的感觉让她的表情变得更加诚恳,她想起了陈泽群的头发,也是这么柔软,摸上去宛如缎子。她说,真的,妈妈不骗你!其实,你和你爸爸还有一个地方特别相似,就是牙齿,尤其是下面的两颗小虎牙,简直一模一样。对于母亲的回答,陈默暂时表示满意,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没有再表示疑义,他想父亲那张照片是二十五岁,那就等自己二十五岁了再加以比较,看看能比较出什么结果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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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茗哲开车带着陈默到了机场等着江梦琴。陈默不太想让苏茗哲来,但苏茗哲一直坚持,他跟陈默保证他会注意的,绝不会露出破绽,于是陈默也只好答应了。他们到得很及时,几乎没等上几分钟,就找到了江梦琴。虚岁已经47岁的江梦琴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小得多,一张娇小的脸,紧凑的五官,加上一头小卷的挑染了几缕栗色的精干头发,使得她端庄之中不失魅力,只有眼角的细纹暴露了岁月给她留下的痕迹。陈默对他母亲介绍苏茗哲时,江梦琴的眼睛亮了一下,他一直觉得自己的儿子很帅,没想到站在儿子跟前的这个男孩比儿子更有成熟味道。三个人坐在汽车里,江梦琴和陈默坐在后面,苏茗哲从反光镜里看到江梦琴的手在抓着陈默的手,他忽然有点儿别扭。苏茗哲跟自己的母亲也有过这样的时刻,他理解这是母子情深,更何况江梦琴已经半年多没见过陈默了,所以拉着儿子的手一点儿都不过分。儿子是母亲的小情人儿,苏茗哲想起来这句话,他多少还是有一点儿吃醋,仿佛陈默只能属于他,不能与任何人亲密似的,包括他的母亲。他们先回了陈默的住处,把江梦琴的行李放下后又歇了一会儿便出去吃饭了。
陈默和苏茗哲坐在江梦琴对面,问母亲想吃什么菜。他们去了一家川菜馆,江梦琴随便点了两个常吃不厌的川菜,就把任务交给了他们两个。看着儿子点菜,她又不由自主地陷入了回忆。也许是她太想儿子了,也许是真的老了,眼看就是五张的人了,还不算老吗?她想起了小时候的陈默。眼前的陈默早已不再是那个依赖母亲的乖宝宝了,他有自己的主意和心事,并且不想与母亲分享,更不想让她参与意见。他从十六岁开始就自己洗内裤了,从那时起便与母亲保持了一定的距离,他意识到母亲作为一个单身女人存在的事实。还记得有一次他洗澡时忘了拿浴衣,而脱下来的衣服都被洗澡水溅湿了,但他就是没有让母亲给他送进去,而是穿着一身湿衣服回房去拿浴衣。他长大了,懂得害臊了。这不是什么坏事,很自然。让江梦琴不安的是儿子自从工作以后就不再跟她谈心,她和儿子之间仿佛越走越远,虽不至于到陌生人的地步,但他们之间的话题已经仅限于庸常生活,无法深入到彼此内心,尽管每次她都想抛砖引玉先说说自己的苦闷,但儿子根本不给她敞开心扉的时间,他的时间好像比日理万机的国家领导还要宝贵得多。其实这些她也是可以理解的,代沟是不可能不存在的,她对儿子要求得不多,可是现在她像所有母亲一样开始期待儿子成家了,同样很期待抱抱孙子。在物质方面,她是一个富足的女人,可她不是物质女人,并不看重自己的身体,她的希望在儿子身上,儿子是她在陈泽群死后多年来的唯一寄托。
江梦琴发现苏茗哲和陈默的关系是在她到北京12天以后。在此之前,她多少也看出了苏茗哲和儿子之间的关系不一般,但并没有多想,只觉得他们是亲密无间的兄弟之情,是惺惺相惜而已。但她毕竟是过来人,对于感情这回事早已熟稔,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逃不过她的眼神,逃不过她敏感神经对此的详细解读。苏茗哲和陈默即使再怎么注意,也总有一些蛛丝马迹被江梦琴捕捉到。可是这些蛛丝马迹太小,不足以成为质问儿子的证据,所以她一直按兵不动,静观其变,待到时机成熟再说。那天晚上,她出去买水果,回来时在小区附近看到了苏茗哲的车。车是停止的,但并未熄火,说明里面有人可能要出来。车窗虽然贴了膜,但因为是夜晚,加之附近有路灯,因此江梦琴可以看到车内的影子。她本是无意,没成想却正好看到苏茗哲和陈默的吻别。那是一个深深的吻别,带着些许意犹未尽。江梦琴在的这几天,陈默一直坚持早回家陪着她,所以和苏茗哲之间相处的时间自然少了。两个人这几天一直没有肌肤之亲,最多也不过是接吻,隔着衣服摸摸而已,所以每次吻别时间都比较长,吻得都很用劲。
一时间,江梦琴愣住了,没有一点儿动作,像个木偶停在那儿不知所措。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又不能不信,因为过了一会儿,陈默就从车里出来了,而且他的手还在车门处停留了一会儿,显然是和另一只手在缠绵。直到陈默走出了老远,江梦琴才缓过神儿来,迈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往小区里走去。她脑子里乱极了,她多希望刚才看到的是个梦啊!啊!同性恋!对于同性恋,她有过耳闻(大部分都不是从光明正大的渠道听说的),但从未目睹过,更没想过会发生在自己儿子身上。也许他只是感到新鲜,想尝试一下罢了,她自欺欺人地想。但眼前的一切表明这不过是她的一厢情愿,种种迹象表明儿子真的是一个“同志”。她想起了他对婚姻和女朋友的排斥,对外在形象的过分修饰,对美女示爱目光的视而不见。
江梦琴回到“家”以后,陈默带着一些不满问她,妈,你干啥子去了嘛,叫我好找,手机也不带。他一着急,说话就有些家乡味儿了。江梦琴也不说,失魂落魄似的,将手提袋里的东西递给他看。他说,那你以后出去带上手机,没事就别乱走,想去哪儿跟我说,我带您去。江梦琴说,你还怕我丢了啊,我可没那么废物。陈默说,不是这意思,我是说您刚来,又不熟悉地形,就算没有坏人,还可能迷路吧!江梦琴说,你以为你妈老了吗,告诉你,她可老不了,她还要看孙子呢,怎么会老呢?陈默嘻嘻笑,不自然的,什么都没说。江梦琴有意试探儿子,穷追不舍道,儿啊,你到底有没有女朋友啊?陈默说,没有啊,我还不想结婚呢!江梦琴说,你岁数也不小了,也该考虑了吧。陈默说,可是,我这辈子都不准备结婚了。他说得虽然小声,但底气却相当硬。江梦琴很生气,她的嘴巴一下子没把住门,终究说了出来,那你就一辈子跟那个苏茗哲在一起了?这下轮到陈默惊诧了,他瞪着眼睛反应了一会儿才道,是的!江梦琴说,你别傻了,儿子,你们两个男的怎么可能在一起一辈子噢,他虽然好,可到底是个男的,你们当兄弟我不管,可是不能耽误了彼此的大事。陈默哭笑不得,想了一会儿才说,妈,我喜欢他,你明白么,我不喜欢女人。江梦琴气道,别瞎扯了,你怎么会不喜欢女人呢,你又不是同性恋。陈默马上接口道,我是,妈,我是同性恋。她没想到儿子会这么果断坚决地说出来,她没想到这竟然是真的。她懵了,只能勉强振作精神,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一字一顿毫无感情色彩地陈述道,原来你是同性恋。她以为儿子会惭愧地低下头,但恰恰相反,陈默昂着头直视着她,理直气壮地说,同性恋怎么了?儿子的反应让她气不打一处来,她蛮横地说,不行,你要是我儿子你就不能搞同性恋。陈默长叹了一口气说,妈,你先冷静一下,咱们好好谈可以吗?她坚决地说,不可以!除非你跟我保证不再乱搞,跟那个男孩不再往来!陈默的眼睛蒙了一层雾,他说,那是不可能的。说完,他朝门口走去。江梦琴对着眼前的空气大声说,出了这个门你就别认我这个妈,你就永远别回来。其实,她不是有意要气走儿子,只是她正在气头上,一不留神便说出了这样决绝的话。她以为她能够镇住儿子,却不知伤了心的儿子哪里还会听她的话。陈默站在门口迟疑一会儿,好像在抉择一样,最终他头也不回地出门了。他没有乘电梯,而是走的楼梯。儿子的脚步声在江梦琴耳朵里渐行渐远,直到再也听不见。
陈默从单元门口走出来,在小区里的长椅上坐了片刻,在确定母亲没有追下来以后,他起身走了,他要去找苏茗哲。一时半会儿,母亲是不可能理解他的,更不要说接受他以及他的爱人。母亲现在的反应,他提前都已想到了,但比他想的还要严重一些,解决起来也显得更为麻烦。现在,他很矛盾,也有点烦乱,他只想去找苏茗哲,只有跟他在一起,陈默才感到快乐和安心。从出租车下来,苏茗哲正在小区门口等他,他好像很喜欢这样的结果(陈默在电话里简单说了一下情况),满脸高兴,跑上去就要牵陈默的手。他没让苏茗哲牵,径直走向楼口,摁了电梯。在电梯里,苏茗哲再次抓住了陈默的手,这次他没躲,而是紧紧攥住了手心里的四根手指。进了屋,苏茗哲说,我就知道你肯定被轰出来。陈默撅嘴道,你幸灾乐祸吗,是我自己走的,不是我妈轰的。苏茗哲说,那也差不多,你就先住在这儿吧,让你妈冷静几天再说。陈默说,我怕她出事,万一我妈想不开怎么办?苏茗哲说,遇到这种事,大人没事的,想不开的往往是我们,放心吧!陈默担忧道,可是只有她一个人在家,想想真害怕,我怎么把她一个人扔在家了呢?苏茗哲说,把你妈的手机号给我,我给她打个电话,要是你打,她多半不会接。苏茗哲用自己的手机给江梦琴打了电话,他很有礼貌地说,阿姨,我是苏茗哲,陈默在我这儿,放心吧,我会照顾好您儿子——刚说到这儿,江梦琴就给挂断了。于是苏茗哲又发了一条信息给江梦琴,内容如下:亲爱的阿姨,我和陈默是真心相爱,希望您能理解,等您气消了,我们三个人坐下来一起谈好吗?等了半天,没有回复。陈默说,没关系,我妈就这样,过两天她就想我,就该叫我回去了。苏茗哲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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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茗哲发给江梦琴的短信,她认认真真地看了好几遍,最后给出两个字——荒唐。江梦琴很想静下心来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捋顺,可是她发现自己完全不在状态,像一个有着千头万绪的毛线团不断翻滚着,越滚越乱。晚饭早忘了,她一会儿坐在儿子床上,一会儿又坐到沙发上,不断变换着位置,直到外面彻底黑了才躺到自己的床上。没有开灯,对面楼上亮着橘黄色的灯光,一家三口正在客厅吃晚饭,他们的身影和动作在柔和的灯光里显得那么温馨。她的心渐渐平静下来,儿子小时候的样子出现在眼前。那是儿子进幼儿园第一天的中午,他回来见母亲在炒菜,于是蹭到母亲身旁抱住她的大腿。她感觉到了儿子的小脑袋靠在自己的腿上,像一只温顺的小绵羊。在她不经意低头的瞬间才发现儿子的眼眶里装满了泪水,她大惊失色,以为儿子在学校挨了欺负,赶紧蹲下来问他怎么回事。不问还好,这一问,儿子的泪水再也装不下了,决堤的水一样流到了她的肩膀上。他趴在她的肩头,哭得异常委屈,到最后只剩下了抽泣,他哽咽着说出一句让她啼笑皆非的话——我不想去幼儿园,我想要妈妈。没有办法,她只好千方百计地哄他,向来儿子都是吃软不吃硬,你打他骂他不给他饭吃都不管用,只能采用怀柔策略一点点地哄。现在江梦琴却想不起来当初是如何哄骗了儿子让他在幼儿园坚持下来的,想起这些她就感到一股温情在心底腾起,那些母子相依为命的日子真令人怀念,那才叫相濡以沫呢!
不只是江梦琴,陈默也睡不着,尽管他躺在苏茗哲怀中。睡觉时,陈默喜欢被苏茗哲抱着,一只手抚着他宽厚的胸膛,脖颈枕住他有力的胳膊,这让陈默感觉到无边的温暖和安全,犹如一叶扁舟靠进了避风港,任凭外面风雨飘摇世事动荡都与其无关。每当被苏茗哲紧紧拥入怀中,陈默都会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动,很多时候他会想被父亲拥抱会不会也是这种感觉呢?从他记事起,父亲在他心中就仅限于一张黑白照片——平面的静止的没有生命,他不能像其他孩子的父亲那样带给孩子微笑、爱抚以及拥抱。他是多么渴望自己能像其他孩子一样有个爸爸来照顾他,牵着他的手,拿胡茬儿蹭他的脸,带他去钓鱼滑冰踢球……他还记得十三岁那年,家里来了一个远房亲戚,母亲让他管这个十八岁的大男孩叫表哥。至于这个表哥姓甚名谁,陈默早已忘记,就连他的脸庞也逐渐模糊,再也想不起来了。然而,那些美好而又微妙的细节,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表哥似乎很喜欢他,带着他到处玩,把平常江梦琴没有带他玩过的地方几乎都玩过了,因此他对表哥充满了好感。表哥身上浓厚的荷尔蒙味道让他着迷,为此他和表哥靠得很近,尽管正是呆着也要流汗的伏天,可他就是喜欢往表哥怀里钻,就像粘人的小猫小狗,或者是江梦琴形容的狗皮膏药。晚上,他和表哥睡在一张双人床上。表哥只穿了内裤,健壮的胸膛、结实的小腹、修长的大腿,还有大腿间微微凸起的那一块都让陈默呼吸急促,心如鹿撞,让他辗转反侧睡不着觉。等啊等啊等,等到月上中天,表哥的呼吸声变得均匀而悠长以后,陈默悄悄地下了床。他找到一块夜明材质的碗口大小的圆牌子拿上床,这块圆牌子散发着幽幽的绿光,像一轮微小的月亮。他手拿牌子从表哥的脸顺次而下,一直照到表哥的双脚。在内裤附近,他停了很久,那个东西的轮廓在幽幽绿光之下变得非常清晰,而在内裤边缘大腿内侧,几根黑色的毛伸了出来。他的脸很烫,一双手很想在表哥的身上游走,可是他最终也没有胆量下手,直到表哥离开他家。表哥走了以后,他黯然神伤了好长时间。从那时起,他觉得自己长大了,因为他有秘密了。也是从那时起,他懵懵懂懂地发现自己喜欢同性,对女性却毫无感觉。他隐隐觉得自己和身边的人不一样,但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还不甚清楚,因为他还不知道世界上有“同性恋”这样一个名词以及这样的人群。
上了高中以后,陈默通过网络和书籍(主要是网络)彻底明白了同性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同时也在内心确定了自己的“同志”身份。他并未因此惊讶、害怕、怨天尤人甚至自暴自弃自寻短见,他很坦然地接受了,他觉得做人的根本就在于有勇气直面内心最真实的东西。即使如此,他也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这个秘密,包括最亲密的朋友和同学。至于母亲江梦琴,他更是没有透露过一丝一毫,他无从得知母亲对这个问题的看法,无从把握如果真的“出柜(指同性恋者向家人和朋友公开身份)”会有怎样的后果,对母亲的心灵是否会造成重大的难以弥合的创伤。他不想伤害母亲,因为他爱她,他知道这么多年来母亲把他拉扯大是多么不容易。他清楚母亲对他的期望很世俗,依旧是让他结婚生子,像异性恋男人那样度过一生。可是他不能违背内心的意愿,不能因为她是他的母亲,对他有天大的恩情就委曲求全,按照她的想法去和一个女孩结婚。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在关乎切身幸福的问题上,他坚决不让步,哪怕对方是自己的母亲。
江梦琴睡得一点儿不踏实,仿佛一直处于迷迷糊糊的梦境之中,就连早上睁开眼的那一刻,她还是一片恍惚,好像整个世界都成为了一个梦。阳光透过窗帘照在床上,犹如涂了一层釉质,和她梦中的背景色颇为相似。在梦里,陈泽群就身处于这样一片虚虚实实的光晕中,但他本人却无比清晰,这在江梦琴以前的梦里是从来没有过的。他很友好,依然是笑着,最为让人诧异的是,他不再那么年轻,竟然是四十多岁的样子了。尽管在现实中他并没有活到这个岁数,江梦琴也没想过他到了四十多岁会是如何尊容,但她却一眼就认了出来,那就是中年的陈泽群。在他身边还有他们的儿子陈默,父子俩是很亲密的样子,勾肩搭背朝着江梦琴走来,却好像总也不能面对面,总是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那个距离正好让她看清对面的儿子和丈夫,却无法更进一步。为此,她很是着急。接着,父子俩好像吵架了,脸色都变了,并且怒气冲冲地争论着。他们说了很多,江梦琴却只听清了或者是只记住了最后几句话,那是到了梦的结尾。陈泽群扇了儿子一个耳光,骂他是不孝子,并且用颤抖的食指瞄准儿子的鼻尖说,你往后再喜欢男人,就别认我这个爹!眼睛里喷着火的陈默面对父亲的责骂沉默了半分钟后,一字一顿地说,不认就不认!说完,他扭头气咻咻地朝着江梦琴跑来,而这次却没几步就跑到了江梦琴身旁,还不等她惊讶,令她更为惊讶的事情发生了。陈泽群试图追过来,但见他无论如何努力,就是走不到他们母子身旁。他伸出的手苍白而执拗,带着一丝诡异,同他的脸庞一样充满了绝望。江梦琴想走过去抓住他的手,可是还没等她伸出手,陈泽群便化身一堆碎片,像纸灰被大风吹走一样成为乌有。独独留下她和儿子站在原地,于是她大叫了一声,梦就在这一刻醒了。她觉得她是叫出了声的,因为她觉得嗓子眼发干,耳朵也好像刚刚被震过似的。她发呆了很长时间,好尽量让这个梦变得完整起来,可是没有用,她唯一能记起来的还是那么几个情节而已,而且没有前因后果,只有两张愤怒的脸。很显然,陈泽群也是不同意儿子搞同性恋的,他这是在梦里告诉她一定要阻止儿子在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要尽快让他回到人生的正轨。可是挨了父亲耳光的陈默却显得如此无助,那眼神和通红的半边脸都让她心疼不已,差点儿就掉下了眼泪。她下床从相册里翻出了一家三口的照片,其实恋爱时她和陈泽群也照过几张双人照,但在陈泽群死后都被她烧掉了,只留下了这一张,因为上面有儿子陈默,所以她不想扔掉。看着照片上的陈泽群,她便想起了梦中的陈泽群抽儿子耳光时非常狠毒,根本不像亲生父亲。她心里冷笑了一下,对着照片上的陈泽群说,我凭什么听你的?我要听儿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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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托快递给江梦琴送过去几样东西。快递包裹来装着一本书和三张碟片,还有两朵康乃馨。花的枝干上别着一枚纸片,上面写着:亲爱的妈妈,我爱你!这几个字下面是儿子的署名。她拿起书看了看封面,是李银河写的,她知道这个人是王小波的妻子,专门研究中国的同性恋。她心想,我还没采取行动,你们倒先出招了,可惜你们太嫩了,我才不上你们的当。书被她扔到了梳妆台上,转而拿起三张碟片看了看,分别是电影《美少年之恋》、《蓝宇》和《喜宴》,再看导演,分别是杨凡、关锦鹏和李安。这三个导演她都有耳闻,并且她还看过关锦鹏的《阮玲玉》和李安的《卧虎藏龙》,觉得电影拍得还不错。近年来已经很少看电影了,那些所谓的大片不过是电脑特技和服装道具的比拼,乏味的剧情和老套可笑的台词叫她提不起兴致。反正也没事儿,她便拿了《美少年之恋》放入了碟机。之所以选择这个影片,是因为封面上那个身着警服的吴彦祖实在是英气逼人,她想就算故事不好看,光看看养眼的人也可以。剧情很简单,故事也不长,但江梦琴还是被感动了,看到最后吴彦祖饰演的角色因为同志身份被父母知道而选择自杀时,她首先感到一阵恐慌,她害怕儿子也会一时想不开而做了傻事,那一瞬间她真想给儿子打个电话。可是刚拿起手机,她又不想打了,她想起来儿子肯定没有这么傻,如果他想不开的话就不会把这些电影拿给她看了,这证明他很理智,他这么做不过是想给她一个警告一个示威,难道她不接受他们的话,他就要像电影中的主角那样做吗?不会的,江梦琴告诉自己,虽然儿子是一个习惯感情用事的人,但他到底是个成熟的大男人,不再是个小男孩,他不会那么笨的。一时间,江梦琴拿不准了主意,她想有时间还是要找儿子谈谈,但是她不会主动,反正儿子知道她看了电影之后是要问问她感想的。既然这样,我就等着你们来问我,如果我主动反倒显得我意志动摇了。江梦琴虽然这么想,但她还是硬不下心来,她想她就等两天,如果两天之内儿子不找她,那她一定要找儿子谈谈。
这是苏茗哲和陈默想出来的对策,他们认为江梦琴之所以生气是因为她对同性恋本身的不了解,张爱玲不是说过嘛——因为懂得,所以慈悲。那么就先让她充分地明白同性恋是怎么一回事,然后再进行深入地谈论,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到底是母子,有什么能割断血脉之情呢?因此,陈默和苏茗哲充满了信心,他们坚信最终能让江梦琴心悦诚服地接受他们并且祝福他们的爱情。他们不想因为性取向的问题与江梦琴产生芥蒂,破坏原有的母子情。周一中午,陈默便给母亲打了电话,他直截了当地问,妈,书和电影你看了没有?儿子竟然步步为营,江梦琴故意不回答儿子的问题,而是带着些许醋意道,我还以为你有了相好的,早把妈给忘了呢!他知道母亲在刁难他,可是又不能生气,只顺着说,哪能呢,我永远是妈的好儿子。这句话让江梦琴心头一热,但她尽量冷却自己的热情,平静地回答,我刚看了一个电影,书太厚,懒得看。陈默还是听出了母亲的情绪变化,他感到一丝欣慰,对母亲说,等看完了我再联系您,我们想跟您好好谈谈。江梦琴道,好吧,那你先上班,挂了啊!
周五晚上,陈默下班后回了家,他要跟母亲谈谈。母亲说过只让他一个人来,所以苏茗哲没有跟来。想到儿子下了班就要回来,江梦琴很高兴,为此到超市买了很多儿子爱吃的东西。回到家,她围起好几天没用过的围裙钻进厨房兴头十足地做起了饭菜。等到陈默进门时,餐桌上已摆了好几道菜,有青椒牛柳、黑木耳炒鸡蛋、肉末酸豆角,还有一道菠萝油条虾。江梦琴盯着儿子说,快去洗洗手,待会儿吃饭,这油条是我从永和买的,菠萝还有虾也很新鲜,一会儿要多吃点儿。陈默点点头,去了卫生间。看着儿子高大颀长的身影,江梦琴心想,他怎么会是同志呢?她一直认为同性恋应该是比较女性化的男性,在民间被称为二尾子的人才对,跟自己帅气儒雅的儿子根本沾不上边。
母亲的热情反倒让陈默有些拘谨,他吃得很少,有点儿心不在焉,好像初次到陌生人的家里做客。江梦琴看得出来,她知道儿子的心不在吃上,他的目的在于和她“好好谈谈”。她也想和儿子好好谈谈,可是她始终说着无关紧要的话,仿佛故意在回避即将到来的话题,其实她不是故意的,只是她不想先挑开这个话头,她要等儿子先说。几天不见,儿子好像瘦了,想是吃的没有家里舒服,当然也可能是江梦琴的错觉。陈默一味沉默着,很少说话,一副心事重重欲言又止的模样,叫她有些着急。江梦琴走向冰箱,问儿子喝绿茶还是橙汁,陈默坐在沙发上说,妈,我不渴,我想和苏茗哲在一起!她停住了脚步,踌躇了一会儿,然后走向冰箱拿了两瓶矿泉水坐在了儿子对面。她看看儿子,他正在盯着她,期待她回答他刚刚提出的问题。她当然不会回答,在这个问题之前还需要解决很多问题,如果解决得不够好,那么这个问题根本不具备被提出的条件,所以现在她还不能对此解答。她叹了一口气,道,你确定自己喜欢男人吗?陈默的表情变得很自然,仿佛突然间来了精气神,充满自信地说,当然确定,其实我很小就知道了,只是一直没有跟谁说过。她微微吃惊道,很小?他看着母亲的眼睛说,对。接着,陈默简短地概括了自己的“同志”历程,当然他略去了有关表哥的这段陈年记忆,因为他觉得那种懵懂无知的性事只能跟相当于闺中密友的蓝颜知己才能说。他大概说了七八分钟,每隔上片刻便抬起头来观察母亲的表情。他的讲述让江梦琴瞪大了眼睛,她很认真地听他说,一句话也没插。儿子是在跟她倾心交谈,这都是儿子的真实想法,可在这之前她却一无所知,连一点儿可疑的苗头都没发现。假如能在第一时间发现蛛丝马迹,或许还能挽回点什么,甚至能把儿子这种不正常的性取向扼杀在萌芽状态。到现在为止,江梦琴还认为儿子喜欢男人是不正常的,尽管他讲得情真意切,能让人感觉到掏心挖肺一般的诚恳,可她还是不愿相信。直到他讲完,打开瓶子喝了一口水之后,江梦琴依旧满脸愕然,好像刚才她听到了天方夜谭。陈默叫了一声妈,她才回过神儿来说,如果妈不让你搞同性恋,你会难受吗?她的这句话让陈默大失所望地叹了一口气,他说,妈,我跟你说这么多,你怎么不明白呢?不是我一定要搞同性恋,而是天生的,从医学上说这是基因决定的,道理就像生男生女差不多。江梦琴说,那就是说无法改变的了?陈默点头道,是的,没法改变,我们只能坦然接受,更要顺应天性。说完这句话,他看了一眼母亲,她的眼中掠过一丝类似绝望的东西,让陈默猛然收紧了心。
双方沉默了半晌。江梦琴起身走到窗前看了看,她的眼泪差点儿流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想哭,想找个男人的肩膀靠着哭泣。然而,沙发上坐着的这个男人显然靠不住了,他已经心有所属,并且属于另外一个不相干的男人。江梦琴觉得悲从中来,这哪里是养儿子,倒像是养了女儿——一盆泼出去的水。等她坐回沙发,儿子重新说话了。他又向自己的母亲发出了新一轮的攻击,江梦琴不无悲伤地想。陈默说,妈,今天我就把想法全都说清楚了吧,反正终归要说的。如果您接受了我和苏茗哲,我们三个还是可以在一起生活的,只要换一套大房子就可以,我们还可以照顾您关心您,同时您又多了一个儿子,苏茗哲人很好,他很懂事的,当然也会像我一样对待您。如果现阶段,您真的没有办法接受我们,那您就别怪儿子无情了,您可能不知道在同志圈子里找一个自己爱同时又爱自己的人有多么困难,可是我很幸运,恰恰就遇到了他,所以我是不可能跟他分开的,不管是什么困难险阻,除非我们之间没有了感情,有一方不再爱对方,否则外界的一切都无法阻挡我们在一起,我肯定不会放弃他,他也不会放弃我。您要是不同意,我只能在他那儿常住下去,以后攒够钱我们一起买房。既然我们到外面住了,我肯定不能每天都看到母亲,自然也无法照料母亲,但是每个星期我会回家一次的,因为我是您儿子,我也不可能放弃您。您替我想一想,一边是您,一边是他,我怎么可能做得出选择?
陈默的长篇大论差一点儿就要让江梦琴无语了,她还没发现原来儿子的口才这么好,说出话来头头是道,并且措辞严谨,轻重有序,步步紧逼,几乎让她无言以对,这不是明摆着让她去抉择吗?难道你无法选择我就能很容易做出选择吗?你为什么不设身处地的为母亲想想,想想她的心愿,想想她这么做是为了谁?儿子的话让江梦琴有点儿心寒,她冷着脸假装镇静,可她光裸的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稍作沉思,并没有给出回答,也没有诉说自己的苦衷,而是转移了话题。她说,妈是为了你着想,现在你们年轻,当然什么都不怕,将来老了怎么办,你们肯定不会结婚,更不会有孩子,两个大男人,以后可怎么办啊?再有,以后的路还长着呢,没有婚姻的保证,你就能确定你们永远在一起吗?
陈默认为母亲说不过他才转移了话题,既然这样,那就给她解答,直到她无话可说。他胸有成竹道,我们现在自然没办法结婚,但以后说不定婚姻法就能加上同性结婚这一项呢?退一步说,难道婚姻就能保证两个人在一起吗,如果真的可以,为什么还有那么多离婚的呢?而且,以我自身的体会来讲,我觉得同性之间的情感要比异性更单纯一些,它没有什么目的性,不会朝着结婚生子的既定方向发展,更不会因为种种不可告人的目的而去结婚,我们在一起只是因为爱,因为我们喜欢在一起,所以必须在一起。再说孩子,难道母亲真的认为是养儿防老吗?我觉得不是,而且这是一个非常自私而迂腐的想法,养儿子是一个精神寄托,而不是为了防老才去养儿子,我不想成为谁的负担,就算我真的有了孩子,我也不用他养,他自有他的人生和幸福,何必去干扰。我多多少少了解母亲这一代人的一些想法,你们对子女的爱除了天性的那一部分,绝大多数都沾染了世俗之气,那就是希望子女能够光耀门楣,为此不惜按照你们的意愿去代替他们选择人生,甚至是让他们选择你们未能完成的事业和理想,您想想,这样的人生还有什么意思?这样的子女和父母的工具还有什么区别?我知道他们如果听见我的说法就会说这是因为他们爱子女才这样做。但什么是正确的爱呢,我觉得那必须建立在尊重个体意愿的基础之上,否则那和溺爱一样会害了子女,让他们得不到幸福。当然,我知道妈不是这样的人,从小到大,您都不曾干预过我的生活或者限制我的个性发展,所以我想说虽然我没有爸爸,可是我从来都没有自卑过,因为我有一个坚强和开明的母亲。妈,我相信你绝对不是跟不上时代的人,在这个问题上一定不会存在偏见,所以您一定会接受我们对不对?
儿子又是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这次她听得很明白,暗自佩服儿子的厉害,心想他为了这次“谈判”真是做足了功课。你看看,先抑后扬,给你戴了一顶大高帽之后又把原来的问题重新推到你跟前,他相信有了前面的铺垫,你已经没有了退路,你不可能不同意,因为一旦不同意就代表否定了自己。这孩子准是和那个苏茗哲在一起研究了很长时间,说不定都快要背下来了,否则怎么能够如此侃侃而谈。江梦琴此时已经完全平静了,她觉得儿子说得确实很有道理,而且她得承认自己的确与时代脱节了,儿子的观点她并不是没想过,只是她不愿去想,她已经习惯了原有的思维定式。她知道是儿子有意将她塑造成了一个无比开通的母亲形象,其实她对儿子是有一点溺爱的,只是没有过头和歪曲,不会造成严重的后果。至于儿子的想法,已有好多年没有交流过了,这次儿子与她敞开心扉,真叫她感动。同时她不得不承认,儿子就要说服她了,但是她还不想就此认输。她说,儿子,就算妈接受了你们,你们有没有想过舆论,反正我还没看到过两个男人在大庭广众之下牵手走路呢,你们就甘愿一辈子处于社会边缘,这样能幸福么?江梦琴话音刚落,陈默便反问道,妈,您说幸福是什么?江梦琴沉思片刻,才说,幸福是自己内心的感觉,别人不知道。
说得好!陈默大声说。他喝了一口水又补充道,妈,说得真好。既然幸福是自己的感觉,那就是自己的事,与别人无关,所以不管旁人还是社会怎么看,那都不是问题,那是他们的事情,他们愿意嚼舌根就让他们说去,又与我有什么关系?至于能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亲热那还要看当事人的想法,我和苏茗哲都不是张扬的人,就算可以做我们还害羞呢,还是在自己家里做得好,还能全身心投入。妈就放心吧,我们最担心的就是您,只要您彻底想通了,承认了我们,其他人的看法我们才不管呢,没必要征求他们的同意,我们只在乎您的想法,因为您是我们最亲的人。说到最后,陈默很是动情,眼睛里一片湿润。江梦琴没再说什么,她觉得她已彻底被儿子打败了,她所有的顾虑都被他一一化解,再不接受他们,她这个母亲就显得太不近人情了。她抓住儿子的手,那么大那么柔软,她抓不过来,只是使劲儿摁了摁,表示她已经接纳了他们。此刻阵雨停了,窗外的天空仿佛洗过一样澄澈,浮云静静的,好像睡着了。江梦琴转过身对儿子说,今晚跟妈睡一个房间吧!她没多作解释,可她的眼睛里是不容抗拒的纯洁地企盼。陈默说,好!
月亮像青绿的宝石镶嵌在窗前的天空中,陈默说,别拉窗帘了吧?江梦琴点头,嗯了一声。母子并排躺在床上,看着月亮。江梦琴抓住儿子的手说,记得小时候你总是愿意和妈妈这样手拉着手睡觉。陈默说,嗯,我记得,其实我知道我有恋母情结。儿子如此直白倒让江梦琴接下来不知如何说了,她沉默着,看云彩轻轻地挪着碎步。陈默接着说,妈,您还记得吗,有一次您哮喘发作,喷了药后也总是喘着粗气,就像一个气力不足的人在吹哨一样。江梦琴当然记得,那一次她真是福大命大,如果不是及时找到药,她很可能就去另一个世界找陈泽群了。儿子还记得这件事,让她很欣慰。陈默继续说,那次可把我吓坏了,我真怕母亲死了。江梦琴说,那次你抓着我的手,拍着我的后背说长大了要赚钱给妈妈治好哮喘,真是妈的好儿子!陈默说,我现在也是妈的好儿子。他捏了母亲的手一把,问道,妈,你觉得幸福吗?她不知道儿子为何这样问,便道,儿子幸福就等于我幸福。陈默撒娇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问您自己……您的身体。江梦琴一把抽回自己的手,羞恼道,去,没大没小,哪有儿子问妈这个的?陈默接着问,这么多年,您就没想过再找一个人?她说,我要是想找早就找了,何必等到现在人老珠黄。他说,没有,妈你真的还没有那么老,要是想找肯定能找到。去去去,江梦琴侧过身,背对着儿子,她说,睡觉吧,妈的事你就别管了。陈默不一会儿便睡着了,可是江梦琴却无法入睡,儿子的话将她心底蛰伏的一丝不甘点着了,像烈火一样烤着她,让她难以入睡。
早晨,江梦琴醒来时,陈默还在睡着。经过一夜的思考,她决定离开儿子和苏茗哲,去寻找真正属于自己的幸福,而不是将其建立在儿子的身上。拉开窗帘,瓦蓝的天空透着晨起的干净,她细细地看着,于是发现了多半个月亮。它是白色的,像一抹云彩,不认真看是看不见的,如同她这个年纪的女人,其韵味如果不去细细品味是难以体会到的。江梦琴的嘴角露出一弯笑容,她看着月亮想,到了夜晚,它一定会变得楚楚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