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都说,“想”不等于“做”,但是研究表明,即使是在头脑内想象琴音与琴键的对应,被试大脑皮层中负责管理手部肌肉的脑区都会扩大,这跟真的每天练琴两小时差不多。
还没到星联所门口,信颜发现整条街几乎都被堵住了。采访车辆,人群,还有维持秩序的警察。一旦有人在保安团队的护送下出来,各个媒体的记者便会蜂拥向前。信颜还看到了很多拿着自拍设备的自媒体。她戴着鸭舌帽和口罩奋力向前挤,竟然在混乱中进入了星联所大厦。
由于没有门禁卡,信颜只能一层一层爬楼梯,足足爬了二十层。她想起自己之前经常在办公室欣赏高层风光,却从未想过自己有多幸运、其他人一点点爬上来有多难。到达目的地后,她在楼梯间歇了好一会儿才把气喘匀。
进入办公层,竟然一个人都没有。信颜正要庆幸,突然听到一个声音。
“信颜?你怎么在这里?”
她猛地抬起头,李主任再次神不知鬼不觉来到了她面前。几日不见,主任明显憔悴了,下巴上长了不少胡茬,白大褂也脏了、皱了。他的手里抱着一个金色的文件夹。
“我……我有东西忘在这里了。”
“哦。”主任一屁股坐在她对面,把文件夹里的资料摊开研究,似乎也不想追究她是怎么进来的。
“办公室怎么没人了,小于、老林他们呢?”
“外面闹事,我让他们先回家了。”他头也不抬。
“主任,”信颜鼓起勇气,知道这是最好的机会。此时此刻只有他们两人,不管说了什么,都有斡旋的余地,“您当时停我的职,是不是因为我的神经元聚合模式评级是A-?”
疲惫的主任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么多参加过开拓员体检的人……他们的神经元聚合模式,是我们这边泄露出去的吗?”
“评级、泄露,对你们确实不公平,”主任缓慢地说,“但这些事现在都不重要了。”
“那还有什么事重要?难道外面那些人,那些记者,不是为这个来的?”
主任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文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整个人仿佛在办公椅里又缩了一尺。“你这几天是不是不看新闻?最近又有十几个殖民星球的开拓团失联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信颜觉得主任的眼睛有些红了。他又叹了口气,把手中一打A4纸打印的文件甩到信颜面前。“你说说,你说说,那些全军覆没的也就算了,这次至少有十四个殖民地又是主动断了联系。这是他们最后几次发回来的文件,最资深的语言学家都看不懂。还想找我看……有个屁用!”
信颜翻看那些文件,确实满篇都是她无法理解的符号。也许外星环境如此陌生,也许几千光年的距离确实无比遥远,但通过星门的人类,真的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形成新的思维模式,与故土的文化一刀两断吗?信颜读过一些人文社科的科普书籍,语言和文字可是最有生命力、也是对一个人影响最为深远的东西,殖民地怎么可能这么快产生新的语言和文字呢?
等等,信颜心里一动,这个现象,她好像还真见过。
“你说的那个,信息泄露的事,想曝光就曝光吧,”主任把文件从她手里抽了回来,“虱子多了不怕痒,天赐计划都要破产了,屎盆子该怎么扣就怎么扣。只是你现在是A-级,你说的话,不可信。”
“我实际上是B级,都在开拓员名单里了,是丁……是我擅自跟另一个人换了神经元聚合资料。”信颜快速说出真相,手里汗津津的。
主任又抬头看了她一眼,叹口气,似乎已经没力气跟她计较这些。“神经元聚合模式可视化仪就在楼上,你自己再测一测,把资料改过来吧。”
信颜点点头,抓起背包就往楼上跑。这可是她这几天求之不得的东西。只要刷掉记录,她还是一个B级的“正常人”,无论是回归科研生活、继续留在北京还是替其他被评级伤害的伙伴奔走发声,她将再一次拥有无数选择:整个快速运转的社会再次为她敞开大门,为所有人提供便利的系统重新将她视为服务的对象……
没有人给她做远距离联想测试,机器自动测量的结果很快出来了。她激动地守在报告打印机前,满心期待一个绿色的B。
可她等到的,却是另一个鲜红色的A。不是跟小兮一样极端的A-,但至少也是个A+。
信颜的世界,再一次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