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纪-25 (下)
高高豆芽
1 年前

花白的发丝从绒线帽里逃出来绕过耳鬓,岁月带走芳华湿润的河流,留下深深的刻痕爬满了眼角与额头,那像是一种仪式,越深刻越铭心。从容和看淡依旧盘踞在眼窝深处,坚定不移,通透隐华。与记忆里的容颜相比,时间的流逝并没有再带走更多,只因往昔里的无情早已不留余地。

阿姨。纪星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心酸,这种心酸弥漫开来局限了他的动作和言辞,只好点点头,轻轻应了声。

我们,很久没见了吧。顾灿辰母亲走上来,声音里依然透着一股挥散不去的疲倦感,像是任由时光走在了前头。而她的灵魂留在了后头。

是啊……您还好吗?纪星关切地问。

我啊,就这个样子,死是死不掉,活呢,肯定也活不好。顾灿辰母亲笑着说。生老病死,人世沧桑,在她眼里早被看透成一件最为稀松平常不过的事情。

阿姨,您别这么说。纪星摇摇头。

没事,阿姨早就看开了。顾灿辰母亲说。

看透他人需要智慧,看透自己需要力量。纪星从来觉得自己与别人的生命都是写在皮囊外的,而顾灿辰母亲的生命则蛰伏在皮囊深处,像是一座火山,随时都会冲破那具瘦小而孱弱的皮囊。

嗯。您是一个人……?纪星发现顾灿辰母亲的身边并没有陪同着的其他人,他小心地问,心里隐隐有一种感觉,说不清是逃避还是期待。

我是和几个朋友一起来的,他们去买水了,怕我累着,就让我等在这。我记得辰辰提过,你是这儿的人对吧。顾灿辰母亲说。

嗯……阿姨你还记得啊。不知怎的,纪星心里那种心酸的感觉更加强烈了,特别是从顾灿辰的亲人口中听到他的名字。

阿姨都记得,辰辰……话说到一半,顾灿辰母亲沉默了。

短暂地沉默让纪星变得恍惚,随即陷入混乱地回忆中。

纪星?发现纪星没有跟在身后,章旸曦找了过来。

哦,阿姨,这是我朋友,我是和他还有表妹一起来的……这是我同学的妈妈。虽说仍有些一时不适地慌张,可章旸曦的及时出现让纪星瞬间就变得心安笃定起来。

阿姨好。章旸曦点头问好。

阿姨好,我是纪星的表妹。表妹故作乖巧的样子。

你们好。顾灿辰母亲微笑着回应。

那……阿姨我们先走了。纪星看见远处有几个中年人朝着这个方向走来,手里拿着矿泉水瓶,猜想是顾灿辰母亲提到的“朋友”。

好,好。顾灿辰母亲说。

阿姨再见。纪星挥挥手。

再见。顾灿辰母亲也挥挥手。

章旸曦和表妹也作了道别。

纪星转过身,油然滋生出一种不习惯的感觉。他说不清原因,却能真切地感到有什么地方是不对的,有什么地方是和过去不同的,有什么东西像是被遗忘掉了。他认真地想了想,终于记起来了,的确是忘了一句话,一句过去他常常能从顾灿辰母亲那儿听到的话。

“有空再来玩啊!”

是啊,这就是时光啊。它总能把一些话卡在喉咙里,再也,再也说不出口。

纪星叹了口气,朝前走去。

纪星。顾灿辰母亲突然在背后叫住他。

纪星诧异地转过身,看到顾灿辰母亲慢慢地,颤巍巍地向他走来,他赶忙迎上去。

能……能单独说两句吗?顾灿辰母亲神情犹豫地开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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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星从正前方望出去能看到小溪对面的章旸曦和表妹,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总觉得章旸曦不时地,担忧地望向自己,全然不顾表妹兴奋地变换着拍照的姿势。而他和顾灿辰母亲此刻坐在小溪另一头的长板凳上。

凉风带下的落叶在小溪里打着圈,涟漪一圈圈地往外扩散着。纪星觉得惊愕,又感到尴尬,他不知该如何去回答顾灿辰母亲的问题,他有些羡慕眼前的涟漪,说消散便能就此消散而去。

片刻前,顾灿辰母亲问他。你喜欢辰辰吧?

纪星一下子就懵了,他原以为将这段隐秘的情感藏得很好,好到除了当事人和闫炎谁都不知道,好到从开始到结束都不留痕迹,好到不曾去伤害彼此身边的至亲。可他还是天真了,事实就摆在眼前,至少顾灿辰母亲知道了。纪星觉得羞愧万分,这种感觉如同小时候被父母发现用节省下的午饭钱偷买玩具一样,充斥着无力辩驳的羞愧感。

我一直很……崇拜学长,那不应该算是喜欢,我……我不知道您说的喜欢……就连纪星自己都觉得否认苍白可笑。

他全都告诉我了。顾灿辰母亲说。

他?纪星心虚地小声附和,是疑问更是明知故问。

顾灿辰母亲平静地看着纪星,纪星从她的眼神里感受到一种熟悉的温柔,那种温柔也常常深埋在他母亲的笑容里,带着宽容与慈爱化为人间的大同。纪星觉得那是一种宽慰的力量,直抵温柔的心脏,令他瞬间放下了设防。

别担心孩子,我不会苛责你的。顾灿辰母亲说。

阿姨……一时之间,纪星不知该说什么。

你们都这么好,我又怎么忍心……顾灿辰母亲似乎想起了什么,露出一丝难过的神情。

纪星的担心随着顾灿辰母亲的一句“你们都这么好”而淡化了,可他的愧疚也随着这句话而加深了。

你听辰辰提过吧,那年过年我进了医院,短短的一个多月里啊,就抢救了两次,动了两次刀,像被扒了层皮似得,活得挺幸苦的。顾灿辰母亲说。

两次?学长只告诉了我一次啊。纪星觉得讶异。

是两次,这刀子啊是划在我自己身上的,错不了。辰辰……辰辰没说可能有他的理由吧,这孩子啊,背负得太多了。顾灿辰母亲停顿了下,试图调整着情绪。他啊,总喜欢把什么都扛在身上,自从他爸爸走后,原本我这个当妈的应该加倍的照顾他,疼他,可我这身子啊……反倒是他,一直替他爸照顾着我,我知道,我这些年啊没少拖着他。他还总觉得这第二刀啊,是他害我挨的,难道我还不知道我这病嘛。他刚告诉我你们的事的时候,我很震惊,说句心里话,我想不通,为什么好好的两个孩子会……会这样。可我知道,辰辰他做事向来一板一眼的,从不让我操心,他能这么跟我摊牌,心里一定是想好了。可一时之间,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跪在我病床前,我看着他,心疼他,我躺在病床上除了流泪什么都做不了。阿姨不懂你们的感情,可我的心也是肉做的,你们又不是做了天大的错事,你们也不是伤害了别人,说穿了,这都是自己的选择,我能怎么怪你们,这也不是骂一顿,打一顿就能解决的事啊。可纵然我理解你们又能怎样?这个社会不是只有我们几个啊,还有一群人,还有一群人在看着啊,我怕辰辰将来受委屈而我却无能为力,我也怕有一天我在下面见到他爸,他怪我,怪我连一个母亲都做不好。那天晚上,我背对着辰辰说了一句话,我说,你们顾家的罪,我背不起。我当然知道这句话有多重,可我不得不说啊。对不起……顾灿辰母亲哽咽着。

不,阿姨,您千万别这么说。纪星赶忙安慰,即使他的心也早就翻江倒海了。

第二天,第二天我就又被送进了急救室,是手术的并发症,可这傻孩子觉得我是被他气到了才又犯得病。好在,我又挺了过来。辰辰爸爸走后,我们家开销基本只靠我一个人做做手工活,辰辰平日里帮忙打工补贴过活的,我心里明白这些年根本存不下什么钱,也负担不了一次又一次的医药费,手术费。可辰辰还是结清了所有的费用,在我恢复得差不多后,把我接回了家。起初,辰辰只说是找了同学搭了关系,医院答应慢慢结算这笔费用,可我看到了医院的缴款单,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费用已缴清。在我的一再追问下,辰辰才告诉我,他的同学不但找了医院的人打了人情折,还借钱让我们缴清了所有的费用。我对辰辰说一定要尽快把钱还给人家,这个情不能欠得太久了。辰辰却说,妈,您别担心,这个钱是我女朋友借我的,不急。我听到这话的时候,心里难过极了,真的,比听到他告诉我你们的事的时候还要难过。我是他妈妈,我太了解他了,我知道他的语气越是平淡,他谈论这件事情的方式越是云淡风轻,他的心也就越伤,我知道他妥协了,他失望了,而我又一次地拖累了他。我哭了,我说,是不是妈妈走了你反而会好受点,妈妈走了,你们就可以在一起了,只要什么都见不到,我也就不会难过,我也就不会觉得自己成了罪人,这样你也能活得随心一些。辰辰过来抱住我,替我擦干眼泪,他说,妈妈你不许死,你是我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我突然意识到,不管是为了我,还是为了这个家,孩子都已经做出了最大的牺牲,我又怎么可以这么不负责任的想要一走了之,我不能辜负他,如果连陪在他身边都做不到,我真的不配让他叫我一声妈。况且,这不正是我想要的结果吗,到最后我竟然自私地认为,那样也挺好,至少这个艰难的决定不用我去做了,我明知道孩子心里有伤,可我仍然狠心地选择了忽视。纪星,我不知道当初辰辰是怎么和你说的,可这都是实情。顾灿辰母亲抹了抹眼角的泪水。

纪星从来都不觉得恨和喜欢是极端对立的两样东西。他恨过顾灿辰,可他也喜欢过顾灿辰。纵然被他一次次地伤了心,纵然冀望在他的身上一次次地落了空,可纪星从来就没有后悔过在最为美好的年岁里,自己曾义无反顾的爱到极致。可纪星还是觉得自己错了,他不该怪罪顾灿辰的“辜负”,是他把爱看得太轻了,是他自私到忘了计算爱理应背负的“重量”,是他忽视了顾灿辰决然背后的那份无奈,以及,一声惋叹。内疚感一下子吞噬了纪星,他有些不知所措。

我问过他,你喜不喜欢那个女孩。可辰辰从来只是笑笑,不愿回答。问得多了,反倒让我觉得自己残忍,到了最后索性也就不问了。可最后,他们还是分了手,你也认识那个女孩吧。顾灿辰母亲说。

嗯。纪星慌乱地点点头。

再后来,我也听说了……你那个同学的事。辰辰说你们的感情很好,你为了他的事很伤心,他想放弃留学的机会留下来陪你。辰辰啊,从小就懂事,很少开口求我,那次是他第二次求我,第一次是他在我的病床前求我成全你们。我问他,你想好了,不后悔?他说这是他欠你的,他必须还给你。他怕我不同意又向我保证,除了陪你别无他想,他都这样说了,我又怎么忍心拒绝他第二次。顾灿辰母亲随手摘去了落在长凳上的落叶。

纪星默然地呆坐着,顾灿辰母亲的声音渐渐在耳旁变得虚幻,一个“欠”字又让他觉得现实沉重无比。

你们还见面吗?顾灿辰母亲问。

很……很少了。之前我住院的时候他陪过我一阵,可……阿姨,我失忆了,很多事情我都记不起来了。纪星说。

这样啊。顾灿辰母亲的眼神一下子暗了下来,无比惋惜地看着纪星。

学长对我的好,我都记着……忘不掉的。纪星说。

美好的东西没有理由需要忘掉,不是吗?笑容挂在顾灿辰母亲的嘴角,像是一泓清泉,却远比清泉温暖。人生啊,你望不到前头,什么都会发生,到了我这个年纪啊,你就知道唏嘘也不过是平常的事情了。辰辰要结婚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纪星想起圣诞夜那晚收到的顾灿辰发来的短信。

我下个月要结婚了,你来吗?

直到今天,纪星仍然没有回复这条短讯。

是和岳欣朦吗?纪星问。

是啊,没想到兜兜转转他们还是在一起了。我总觉得与这个女孩有关的一切都那么“突然”,突然地就成了我儿子的女朋友,然后又突然地就这么分手了,这会儿,突然地又说要结婚了。顾灿辰母亲说。

纪星原本想告诉她,岳欣朦远没有她和顾灿辰想象中的单纯,可他还是忍住了。顾灿辰和岳欣朦好过,也分过,既然这次又复合了,想必是考虑清楚了。况且,顾灿辰未必不了解岳欣朦,纪星不想节外生枝。

更加突然地是她还有个孩子,是个女儿。顾灿辰母亲说。

您是说,这个孩子不是她和学长的?纪星惊讶地问。

你见过那个孩子?当然不是啊,我听辰辰说孩子是岳欣朦在留学的时候有的,孩子的爸爸不肯负责跑了,是岳欣朦坚持把孩子生了下来。就这一点啊,我还挺佩服她的。虽说有的人忌讳,但只要辰辰不在乎我也就不说什么了,毕竟孩子大了,该管的我都管了,不该管的我也就放手不管了。顾灿辰母亲特意看了纪星一眼,这一眼是歉意也是兴叹。

可纪星的心思却被疑问和不解塞满了,他一直想不通为何顾灿辰和岳欣朦会在下个月结婚,照说孩子都这么大了婚理应早就结了。如若顾灿辰母亲所说孩子不是他的,那倒是说得过去。阿姨,您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又在一起的吗?纪星问。

应该就这几个月的事吧,之前也没听辰辰说过,就我所知啊,辰辰这些年一直单身着。顾灿辰母亲说。

纪星感到自己很可笑,原来一直错怪了顾灿辰。他以为顾灿辰与岳欣朦早就结了婚有了孩子,并趁他失忆时删了所有的聊天记录想就此瞒着他,所以一气之下辞了职离开了那个城市。他以为岳欣朦借薇薇之手拍的照片是为了用舆论的压力阻止自己破坏他们的家庭,现在看来那不过是岳欣朦的一步棋,用来逼迫顾灿辰放弃自己,接受她。如果顾灿辰母亲猜得没错,这几年顾灿辰非但没有和岳欣朦在一起,还一直保持着单身的状态陪在自己身边。骤然间,纪星觉得自己就是个傻逼,还是特傻特蠢特矫情的那种。

那个男孩是你的……朋友吗?顾灿辰母亲问。

啊?纪星讶然。

顾灿辰母亲指了指对岸的章旸曦。

哦,是。纪星不知道顾灿辰母亲是如何发现的,他已经无力思考,脑子乱得快要炸掉了,很久没有的疼痛,一下子全都向他袭来,他忍不住皱起眉头,揉了揉脑袋。

怎么了,没事吧?顾灿辰母亲发现纪星脸色煞白,担心地问。

没事,可能有些凉吧。纪星吸了口气,硬撑着说。

你们这些孩子啊,就不知道照顾自己,仗着自己年轻不多穿点。顾灿辰母亲帮纪星理了理衣服领子。

纪星觉得顾灿辰母亲爬满皱纹的手掌要比想象中的柔软,温暖。

我看得出来,他很紧张你,就我们说话这会儿,他的脖子估计都要酸了。顾灿辰母亲说。

他对我挺好的。纪星说。

纪星,作为辰辰的妈妈我或许没办法豁达到支持你们在一起,这不怪你们,怪我,怪我们,怪这个社会上大多数的人,这是观念的问题,与对错无关。可作为一个长辈,我也希望你幸福,我一直都觉得你很好,不然辰辰不会这么执着地喜欢你。你知道吗?辰辰那晚也哭了,他是哭着求我的,自他爸爸走后,我就再没有见过他这么哭过,我心里清楚,他有多喜欢你,可我必须忍着,不能心软啊。我甚至想过如若有一天我真的不在了,你和辰辰不如就在一起吧,因为到那个时候他一定会孤单的,而他最想要陪着他的那个人,一定是你。所以,你千万不要在心里记恨他,要怪你就怪我,要恨你也恨我,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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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个下午,纪星再也没有笑过。他像是一具没了灵魂的躯壳,游走在峡谷川溪之间,怅然若失,进退两难。有些地方他依然抗拒路过,有些地方他依然唏嘘不已。

那颗挂满红丝带的许愿树依然在那里,只是有些东西再也找不回来了。

返程的车上,表妹累得在一旁睡着了。

纪星沉默地望着窗外,车轮扬起的泥土灰尘不时弥漫着视线。

她是顾灿辰的母亲吧?章旸曦打破了沉默。

你怎么知道?纪星惊讶于章旸曦的敏锐。

看你的反应就知道了。章旸曦说。

以前每到放假的时候,我常去他家玩,只要他妈妈精神不错,就会做很多好吃的给我们吃。和你一样,我都是被喂得肚子快撑破了才放我走,呵呵。纪星忍不住笑了。

你头好些了吗?不疼了吧?章旸曦问。

好多了,没事了。纪星说。

嗯,那就好。你们……聊了这么久,聊什么呢?章旸曦问。

没什么。纪星想了想摇摇头,不是他想瞒着章旸曦,只是很多事情他不知道从何说起,如何开口。

哦。章旸曦应了声,神情落寞。

他……我是说,顾灿辰要结婚了。沉默片刻后,纪星说。

章旸曦点点头,终于没有再说什么。

司机一个急刹车,表妹被晃醒了,她不耐烦地睁眼开看了看周围,努了努嘴说了句,到了叫醒我。便又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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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妹走的时候,章旸曦主动加了她的微信。

晚些我把今天拍的照片整理了发给你。章旸曦说。

表妹红着脸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

洗完澡后,章旸曦就一直躺在床上玩手机,微信的提示音频繁地犹如呼吸吐纳。

你把声音关了。纪星听得心烦。半个小时过去了,摊开的小说连一页都没有读完。

我觉得挺好。章旸曦悠悠地说。

吵死了。纪星说。

你自己心不定。章旸曦说。

谁啊?聊到现在。纪星把书合上。

你认识的。章旸曦说。

我认识的?纪星反问。

嗯。章旸曦依然手指不停,嘴角带笑。

到底谁啊?纪星有些光火。

章旸曦放下手机看了纪星一眼,然后又拿起来继续发着消息,提示音像是催命符似得再度响起来。你表妹咯。

她?出乎意料的答案让纪星暗暗吃了一惊。你们有什么好聊的?

你做表哥的竟然不知道你表妹多有趣啊?章旸曦说。

没觉得。纪星没好气的说。

我觉得挺逗的。章旸曦笑着打字。

是吗?怎么,有好感了?纪星冷笑了声。

还不错,能聊在一起。章旸曦说。

哦?能入章大少爷的法眼,可算是一件值得恭喜的事。说说,怎么个不错?纪星说。

章旸曦没有回应,手指依然忙碌地回着讯息。

哼,正好啊,反正我表妹也喜欢你。要是告诉她你对她也有好感,估计乐得睡不着了。她这几年可一个朋友都没谈成,要是和你好上了我小姨可要高兴坏了,说不定啊,我马上能喝上喜酒了。对了,我该叫你什么?表妹夫?没错吧。纪星酸酸地说。

说什么呢?章旸曦淡淡地说。

说你和我表妹啊。纪星冷冷地说。

够了。章旸曦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认真地看着纪星。

别啊,别停啊!乘热打铁的道理懂吧。纪星把手机扔到章旸曦胸口。

疼。章旸曦见纪星好似真生气了,立马揉着胸口求饶。

章旸曦,你能有点出息吗?每次都来这招,蔡蔡的气味都没散去呢,又用表妹来气我,你除了用吃醋这招气我,还能有些别的招数吗?纪星气鼓鼓地。

只有你看到你吃醋了,我才知道……你还在乎我。章旸曦的眼睛里藏着些许委屈,不甘。

能不能别用这种方式,我也不见得好受。纪星一下子心就软了。

你和顾灿辰他妈说完话后,就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我担心你。章旸曦说。

我真没事。纪星想着宽慰章旸曦。

那我们之间呢?有没有事?章旸曦凝视着纪星,渴望着看透,看穿他。

我们之间?我们之间不都好好的吗?纪星有些困惑,他不懂章旸曦为何纠缠于此。没错,他的心绪是有些混乱,有些错愕,甚至是有些内疚和惋惜,可这一切都与章旸曦无关,他藏起这些情绪是不想让章旸曦跟着他一起心烦,或者说他根本就不想在章旸曦面前提起顾灿辰。

纪星,你能不能老实回答我……你是不是还喜欢顾灿辰。章旸曦挣扎着把话说出口。

纪星惊愕着,一时语塞。

是吧……你还是很在乎他对吧……知道他结婚的消息你一定很难过吧。章旸曦口中的“难过”此刻正爬满了他的整张脸。

没有。纪星反应过来后立马否认。

不然为何到现在为止你都闷闷不乐的,要不是我用和你表妹聊天来激你,你根本就忘了这个房里还有我吧。章旸曦说。

没有,没有,没有,你要我说几次你才能相信,你别乱想了好不好。纪星当然知道章旸曦是在乎他才会说这番话以及做这番举动。可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乱糟糟地,下午发生的一切都还来不及消化,他需要冷静,需要空间和时间来捋平自己的心绪,他不想章旸曦此刻的误解把他的乱变得雪上加霜,毕竟他已经腾不出脑子来做更多解释了。

但愿是我乱想……章旸曦压低了声音。

我今天脑子有点乱,如果说忽视了你的感受,我给你道歉。纪星真诚地说。

你知道,我需要的根本就不是道歉。章旸曦说。

你能不能对我信任一点?纪星油然而生出一种深深地无奈,他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抚章旸曦,或者说,他连自己都安抚不了。无奈,为何人的一生都要被逼着面对如此多的无奈,他的无奈,章旸曦的无奈,顾灿辰的无奈,到底哪一天才能找到尽头的如意。

那你能不能给我点信心呢?章旸曦近乎乞求,全然没有了平日里的自信洒脱。

你需要吗?纪星有些难受,有些不懂。

我需要,特别是在面对你和顾灿辰的过去,特别是在今天。章旸曦一字一句。

来,吃点水果吧!纪星母亲推开门,手里拿着水果盘。她旋即发现了房间内的尴尬,一时之间愣在原地。我说……有什么话好好说,别闹矛盾啊!纪星母亲顿了片刻后说。

阿姨,我们没事。章旸曦尽力笑了笑。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纪星,人家是客人也是你朋友,别耍小性子啊。纪星母亲说。

纪星背对着母亲,一言不发。

没事的阿姨,纪星和我闹着玩呢。章旸曦见纪星一动不动地站着,不说话,也不做什么,赶忙打着圆场。

这孩子就这脾气,你别理他一会就好。纪星母亲把水果盘放在床头柜上,转过头看了纪星一眼,又转回来对章旸曦说。对了,他表妹的妈妈啊刚给我打了电话,说她孩子啊可喜欢你了,怎么样?如果你最近不急着回去,就多留几天,我给你们造个机会,多见见?

阿姨……我……章旸曦面露难色。

妈,不用了!你告诉我小姨,章旸曦对她女儿没兴趣。因为……章旸曦是你儿子的男朋友。纪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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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章旸曦认识快两个月了。纪星终于平复下了心情。

两个月不长,你确定他是你要的吗?母亲问。

我确定,我喜欢他。纪星说。

你要如何确定呢?母亲问。

这儿。纪星把手从母亲的手掌里抽出来,指着心脏的位置。

那就好。母亲温柔地笑笑,皱纹浅浅地横在眼角。

纪星突然发现,母亲的白发也愈发多了,不知不觉地就钻进了原本乌亮的发丝里,于是他内疚起来。妈,对不起。

不用和我说对不起,重要的是你对得起自己。母亲叹了口气。

你不生气,不怪我吗?哪怕你骂我几句,我都会觉得好受些。纪星轻声问。

如果说要我怪你,对你发脾气,甚至是骂你打你,你能改过来吗?母亲看着纪星,眼睛里并没有过多的期许,它一如往常的平静,却又写满了心疼。

纪星摇摇头。他试图从母亲的眼睛里找到一丝失望或是难过,可他失败了,他倏地自卑起来,低下头,不敢看着母亲。

别这样,孩子,抬起头来,没什么大不了的。要是连你都觉得羞愧,觉得看不起自己,那要别人如何看你?孩子再大都是父母眼里小时候的样子,可我们也必须承认,我们呐……已经回不去了,回不到那个你小时候做错事,只要我责备你几句,你就怕了,就懂了,就能改的那个日子了。母亲温柔的声音里包裹着坚定的力量。

我不是看不起自己,我是觉得对不起你和爸。纪星抬起头。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呢?是因为你没办法像别的孩子一样办一场传统的婚礼呢,还是说你没办法给我们一个孙子孙女?我常想啊,婚姻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是爱情到了一定程度后换一种方式相处呢,还是必不可少的传宗接代?其实啊,都不是。婚姻啊,只不过是让我们这些做父母的能安个心。因为总有一天我们会离开你们的,总要有一个人代替我们陪着你们,互相照顾,这样你们才不会感到孤单。这样想想,是谁也都不重要了不是吗?父母把孩子带到这个世界上,总是希望他快乐的,不会真想要为难他,让他受苦的。换句话说,只要孩子快乐了,父母自然也会快乐。母亲说。

真的?纪星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母亲。

如果说妈妈希望你去尝试着喜欢一个女孩子,你愿意吗?母亲问。

对不起。纪星摇摇头。

如果说妈妈希望你去做心里辅导,你愿意吗?母亲问。

对不起,虽说很多人理解不了,觉得我们是怪胎,可我不觉得这是种病啊……纪星摇摇头。

那就是了。其实你早就认定了这条路,你也没有想要回头,只要你不觉得这是错的,是羞耻的,妈妈就会陪着你走下去。就像你说的,随心。母亲指了指纪星的心。记住,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随意指责他人跟随自己的心而活。

妈……纪星感动的说不出话。

你爸爸这里给他点时间,总会想通的,我也会多劝劝他。你啊,从小就比别的孩子敏感,心思又特别细,我一直担心着你会受伤。那个时候你要离开临安,我挣扎了很久,一方面我担心你,要是受了委屈我又不在你身边怎么;另一方面啊,我也希望你出去学着独立。所以到了最后我还是依了你,我想让你知道,只要你觉得决定是对的,父母总会支持你。母亲说。

妈……纪星吸了吸鼻子。

还记得那年过年,你把你学长,是叫顾灿辰吧,带了回来。其实我看得出来你喜欢他,只是你不说,我也就只好不问了,问了啊怕伤了你的自尊。母亲说。

妈……你知道?纪星有些吃惊。

你啊,从小眼睛里就藏不住事。母亲说。

那这次……纪星试探着问。

你猜呢?母亲眨了眨眼睛。

纪星觉得那一瞬间,仿如时光倒流,母亲回到了青春少艾。

或许从那时候开始,我就在心里做着准备,等着你对我坦白,等着你对我说出你的想法。我曾经也难过也想不通,我上网去看有关这些方面的资料和书籍,渐渐地,我开始理解你,理解你们。于是,等着等着,一切也就平淡了。母亲说。

纪星没想到母亲为了理解自己,为了原谅自己,甚至于可以说是为了不让这一天的到来显得难堪,这些年早已独自一人承受了太多。

谢谢……虽说这一刻感谢显得多余,可除了感谢纪星也不知道该说些别的什么了。

傻瓜,跟妈妈有什么好说谢谢的。母亲笑着摆摆手,眼里满是对纪星的爱。我以为你会和顾灿辰一直好着,你两次住院的时候他都陪着你。

妈……顾灿辰,他要结婚了。纪星说。

哦,这样啊。你会难过吗?母亲问。

纪星摇摇头。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错怪了他。

那再见到他的时候,好好地恭喜他,好好地对他说声对不起,毕竟他曾经也对你那么好过。母亲说。

恭喜。对不起。纪星心想,他和顾灿辰的一切又岂是一句恭喜和对不起就能大而化之的。

毕竟,你们现在都幸福着,不是吗?见纪星沉默着,母亲说。

嗯。纪星用力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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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还真帅,还真爷们。章旸曦转个身,从背后抱着纪星。

哦?纪星往后靠了靠。

我是说你跟你妈出柜的时候。章旸曦说。

切,我平时就不帅,不爷们了?纪星假装不悦。

帅归帅,爷们嘛……以后还是我来负责吧。章旸曦笑着说。

你滚开。纪星用肘关节用力往后猛顶了下。

啊哟,疼死我了,谋杀亲夫啊。章旸曦揉着腹部夸张地大叫。

你轻点,别吵醒我爸妈。纪星紧张地说。

谢谢。章旸曦突然说。

嗯?纪星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我说,谢谢你,纪星。谢谢你今天为我做的一切。章旸曦的声音好像有一种力量,每一个音节都带镶毛茸茸的边,带着恰好的温度,瞬间就温暖了漆黑的冬夜。

为你,也为我自己。纪星说。

对我来说,是为了我。章旸曦重新环抱住纪星。

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纪星说。

当然好啊。章旸曦把嘴唇贴在纪星的耳边。

以后别在用让我吃醋来验证我是不是在乎你了,我现在就告诉你,我一直一直在乎你,从我们认识那天起就在乎你,到现在只增不减。我们之间也不会变,我和顾灿辰都过去了,有遗憾那也是昨天的事了,而今天,我只有你,章旸曦。纪星说。

纪星,我喜欢你,喜欢你很久了,然后,还会很久很久。章旸曦把纪星越抱越紧,怕一松开,这一切就不够真实了。

你是不是以为我会对你说,我们哪儿也不去了。纪星说。

嗯。章旸曦的鼻息在纪星的肌肤上温暖地跳跃着。

你把我抱得这么紧,又怎能轻易地说散就散。即使有那么一天我真的哪儿也不想去了,也是因为你早就变成了我的那儿啊。纪星说。

那说好了,到了那天,我还是会像今天一样,紧紧地抱着你。章旸曦说。

你说,要是真到了我们满脸皱纹的那天,还这么抱一起,粘一起,会不会很奇怪?纪星说。

有什么好奇怪的?你放心,我怎么都会留一口抱着你的气力的。章旸曦不以为然。

要是就这么一辈子了,也不错。纪星说。

那怎么行,我还没过够呢。等哪天我列个清单,把想和你一起做的事都写上,这张清单上的东西只能增加,不能减少,我要把我们过去的日子都补回来,可不能就这么嗖一下就一辈子了。章旸曦说。

记得多买几本本子。纪星说。

笨,不会记电脑里啊,买什么本子。章旸曦笑着说。

就你聪明。对了,我还没问你呢,我爸和你说了什么,你们在房间里呆了这么久,出来后他也不说话。纪星问。

你爸啊……哎……章旸曦叹了口气。

你说啊,别卖关子。纪星着急地问。

其实啊,我们什么都没谈,就这么干坐着,你爸一直盯着我看,我感觉啊,我身上几根汗毛他都能数得出来。章旸曦说。

连一句话都没说?纪星不敢置信。

末了他说了句。章旸曦说。

什么?纪星紧张地说。

你爸说,对我家纪星一定要好些。章旸曦沉着嗓子,学着纪星父亲的口气说。

没了?纪星问?

没了。章旸曦说。

纪星嘴角上扬,心暖暖地。

那你妈呢?你妈说什么了?是不是对我挺满意的?章旸曦问。

你想多了,我妈说我儿子眼光怎么变差了,顾灿辰多帅啊,怎么非喜欢上这个章旸曦?纪星忍住笑。

你胆大了对吧,看我不收拾你。章旸曦一个翻身压在纪星身上。

喂喂喂,你下来,你下来,我透不过气了。纪星脸红地抵抗着。

那这样呢?会不会好些?章旸曦轻轻地,温柔地,又带着些霸气地对着纪星的嘴吻了上去。

纪星觉得一阵晕眩,仿佛整个世界都跟着旋转起来。他的心跳随着章旸曦娴熟的试探变得急促而兴奋,他觉得自己像是病了,浑身发烫,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于是,他只好闭上了眼睛。

妈,你觉得章旸曦是不是长得很像闫炎啊?纪星问。

不啊。母亲说。

而这些话,纪星都没有告诉章旸曦。

他选择,藏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