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见钟情。
这四个字随着时代的变革早就过了被人以天真烂漫为名的耻笑阶段,诞罔不经的憧憬以及虚妄的浪漫曾是感情观念闭塞的人们扣在它身上的帽子。到如今一见钟情突然就变得轻易和频繁起来,似乎只要你愿意,它是时时刻刻都可以发生的事。毕竟,一见钟情只是一种心理上的状态,它并不会规范你的行为,或是必须执念地与“终成眷属”挂钩。
总之,谁都可以一见钟情。那是自由,也是权力。
而此刻,从表妹口中听到“一见钟情”这四个字,纪星只觉得刺耳和不舒服。
就这么一眼你就一见钟情了?纪星竭力压制着心里的轻视,尽量让语调听起来平常。
人眼又不是B超,X光,CT,核磁共振。起初是看不到里面的,外表即是一切,别跟我谈什么肤浅伦理,人要不这么肤浅,那还是人吗?表妹哧了哧说。
要是光看外表,想必你一见钟情还挺频繁的,成天这么怦然心动对心脏负担也是挺大的。纪星不知道表妹是否听出了他话里的嘲讽。
那你大可放心,能让我怦然心动的还真没几个。表妹不以为然,眼神随着章旸曦在屋里走动。
你妈说了那是你要求高。纪星说。
我妈就爱碎嘴,我挑我有错了?女人的下半辈子好比一场赌博,输一次赌注就少一次,根本就没有全然翻盘的机会,更何况赢面大小还不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怎能不刷亮眼睛?我现在的挑剔是对他们的仁慈,我可不想等我老了还在被更年老的他们念叨,担心。表妹说。
现实,除了现实还是现实。纪星心想。
你呢?就没对谁一见钟情过?表妹问。
纪星笑了笑,不置可否。其实他心里再明白不过了,无论是对顾灿辰还是章旸曦自己都曾不可免俗地为之一见钟情过。爱情本就是大相径庭,反复往来的,好似自己也没什么资格坐在这儿嘲讽表妹的情之所钟。
啧啧啧,可惜了。表妹摇摇头。要不来个等价交换吧,我呢给你介绍个女朋友,让你也品尝下怦然心动地感觉,你呢,就帮我在你朋友面前穿个针引个线?怎么样?
什么时候爱情都可以放在称砣上称斤论两、等价交换了?怦然心动?纪星在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他的生活里从来就不缺乏怦然心动,甚至可以说是被这种情绪牵着鼻子走至奄奄一息,如此想来,又何来的期盼与心甘情愿。
怎么样?表妹仰着脖子。
不怎么样,你怎么知道我朋友就不是单身了。纪星随手翻起茶几上的杂志,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不是单身又怎样?那是他和别人的事,我现在和你讨论的是我和他的事,这与他的过去和现在无关,是将来,是将来知道吗?表妹对纪星的说辞不以为然。
纪星脑海里闪过童年里的那双红色的皮鞋,他知道表妹的个性,一旦看中一样“东西”就不会轻易地放弃,像是从看到的第一眼起就变成了囊中之物。“那种人”的思维方式,纪星“这种人”不懂,也不想懂。他很想告诉这个有些自以为是的表妹:其实,我和你的怦然心动都源自于同一个人,那个人的过去我来不及参与,但是他的现在和将来我是铁了心不会放手的,要是知趣地话,就死心吧。可这些话终究只能从肚里过到脑子里,而后就此打住。毕竟顾及太多,不是你和我和他———三个人的事情。
我是你的话就不会如此执着。纪星说。
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执着吗?表妹说。
纪星“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他要不是单身会和你窝在一起无所事事?表妹沉浸在自己的精于算计里,一脸自信。
恐怕你要千年道行一朝散了,有些事你是算不到的。纪星笑而不语。
什么杂志这么好笑?章旸曦一屁股陷在纪星身旁的沙发里,一只手搭在纪星的肩膀上,把头探过去。
你要看就拿去。纪星把杂志摊开送到章旸曦面前。
这什么呀,《世界军事》,我说你没毛病吧,看这个都能笑?章旸曦一脸不解。
我爸的,我随便翻翻。纪星把杂志合起来丢在章旸曦怀里。
我可没兴趣看这个。章旸曦把杂志放回茶几上。我发觉啊在你家住了几天人都变懒了,一天到晚睡不醒的样子,还想再睡会。
那你回房睡呗,又没人拦着你。纪星倒是想他就这么一觉睡到表妹离开。
可我也放不下你妈那手艺,我现在想到油炸丸子还流口水呢。章旸曦舔了舔嘴唇。
给你留着不就行了。纪星说。
少唬我,谁不知道炸丸子要趁热吃的,怕我抢了你那份啊?章旸曦把腿盘在沙发上托着腮帮子看着纪星。
开玩笑,我可是从小吃我妈的炸丸子长大的,我会和你计较这几个炸丸子?纪星摆出一副恬不为意的姿态。
听说,你可是很小就出去读书了。章旸曦歪着头一脸玩趣。
怎么了?我妈每个月都会给我送半成品,我可没少吃过。纪星说。
既然这么不以为然,你的那份以后都赏给我吧。章旸曦的眼珠溜溜地转着,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纪星被章旸曦看得全身不自在,感觉自己瞬间变成了一个硕大无比的炸丸子。
你们感情很好哦。表妹咧开嘴笑着插话,口红颜色尤为显眼。纪星想到了一种叫做“忽地笑”的话,金灿灿的花瓣,婉约的姿态,却全株有毒。
还好吧,主要看他的心情。章旸曦指了指纪星。
好像很少听我表哥提起你。表妹说。
哦?那他都在你面前提起谁?虽说是回答表妹的话,但章旸曦的眼神却未从纪星脸上挪开。
让我想想,想到了我告诉你。表妹故作神秘地眨了眨眼睛,细长的眼角带着一丝狐魅向耳际延展,她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几近撩人。
你别听我表妹乱说,我们本就很少见面,哪来的机会谈这些。要是换作平日纪星一定懒得去辩解,可表妹脸上那种对爱渴望的积极神态让他实在无法去忽视。
最好是这样,让我躺会,到饭点了喊我。章旸曦把腿搁在沙发的扶手上,头枕在纪星的大腿上,脸上挂着淡淡地微笑,静静地闭上眼睛。
纪星突然觉得表妹也并非如自己想得这般精明,但反触觉敏锐的人都应当发现他和章旸曦之间那种似有若无却挥散不去的暧昧,这从章旸曦一脸假装的醋意就能看出来。可此刻,表妹的眼里除了章旸曦之外好似塞不下其它东西了。
爱情使人盲目,使人变得愚钝,甚至是失态。纪星曾和老赖他们在宿舍里彻夜讨论不伤分毫击溃敌人的一百种方法,起因当然是老赖无意中发现隔壁宿舍的某某某最近有些横着走的迹象,想着要灭一灭他的威风而已。小四眼说,不如送他个女的,让他去恋爱。男人只要一恋爱啊,有些地方硬了,那相对的有些地方也就软了,爱情里有谁不是个傻子呢?星矢都死在了雅典娜的怀里,王老头自从有了二度夕阳后都不管事了,连烟都省了。纪星望着被自己压在书堆里的那本《盛夏光年》,想来也的确是那么回事。
《盛夏光年》,纪星当然记得。
他记得那场电影和那本顾灿辰在自己生日当天送给他的书。一场夏日的试探,一份早春的礼物,是欣喜也是心碎。纪星记得他是在很多年后才翻开了那本书,在他终于接受了生命里第一次的失去后,接受了孑然寥寥的那种状态后,一个人,靠着墙角读完了那个和电影略为有些不同的故事。他喜欢那个故事,纵然它有些哀伤也并不美好,可他还是喜欢,他甚至记得每一个情节,每一场对白,每一个容易忽视地微小细节。可纪星也总有一种感觉,在他的失忆症里,那本书,那场电影是绕不开的重要环节。曾经很长的一段时光里,它们就像是一块块缺失的拼图,可如今即使握在手里也不知道该放在哪个位置了。
所幸这一切到了如今都不重要了,纪星觉得满足。纪星的满足有时候很长,从白天到黑夜,从昨日到今日;他的满足有时候也很短,就像此刻,他和章旸曦之间的距离,低着头可以看见章旸曦脸上的每一寸毳毛,细微孱弱,透明发光,它们随着呼吸,渐渐地,在光线里卷曲成幸福的样子。
表妹见章旸曦闭上了眼睛也就继续自顾自玩着手机,隔壁房间不时传来朗朗地欢笑声,厨房里飘来母亲张罗着的饭菜香,冬日暖阳把纪星的双颊熏得微微发烫,他又看了眼不知是否睡着了的章旸曦,心想,这就是生活本来的样子吧,够了,真的够了,再多一分我也不要了。
有时候,时光如旧便是岁月馈赠的最大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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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冷。从车上下来的时候纪星忍不住哈着气搓着双手。应当同上一次来是差不多的时候吧,那时候也是冷得这般畏手畏脚吗?纪星试着回忆,可才起了个念头,便默默然选择了放弃。
回忆总是与太多东西相粘连,所谓的牵一发而动千钧,没有人可以只抽出自己想要的,谨小慎微的一部分来面对。
北海道那么大的雪都没见你这么怕冷过。章旸曦说。
这叫此时无雪胜有雪,我算是领教了。纪星用力剁了几下脚,好让身体发热。
你这体质也真够怕冷的,等回去后要找个中医把把脉开点药方好好调理调理。章旸曦一把将纪星的外套拉链拉到了底。
咳咳,我这才几岁,就冬令进补了。纪星将拉链稍稍往下松了松,适才被章旸曦拉得太紧了,有些卡脖子。
别着凉了。章旸曦把搓热的双手捂在纪星的耳朵上。
纪星想起了他和章旸曦第二次的见面,柳溪江畔,章旸曦突然地出现然后用温暖的双手捂住自己的脸颊。那个时候章旸曦说是要取暖,而如今却换作他给了纪星温暖,或者说这本就是一种说辞,只有章旸曦自己才知道那个时候的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一切都近得仿如昨日,似乎触手可及。
喂,你们两个在闹什么啊,快走吧!我对拍照虽不在行可也知道光线的重要性,要是再磨磨蹭蹭地等到太阳下山了,拍出来的照片可就不好看了。表妹一把勾住章旸曦的胳膊生拉硬拽地将他往前提着走。
章旸曦不忘回过头朝身后的纪星吐了吐舌头,一脸无可奈何。
看着他们疾行远去的背影,纪星只好苦笑着摇摇头。要不是表妹的执意,他是铁了心不会再来这个地方了,不会再来这个对他有着特殊意义与回忆的大峡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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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纪星很喜欢在家吃饭的这段时光,他把这段时光当作一种习以为常的自在。因此,当他眼见表妹扼杀了这份自在,就连分秒他都觉得缓慢。
你最好吃掉。纪星看着章旸曦夹着炸肉丸停在半空的筷子。
可我真吃不下了。章旸曦看了看面前菜已堆成小山的碗,面露难色的说。
菜都已经放在你碗里了,沾了你的口水了,你还想着放回去,讲不讲卫生?纪星皱着眉头。
我又没有舔过碗怎么会沾上我的口水?要不你帮我吃了?章旸曦手腕一转想要把炸丸子放进纪星的碗里。
自己吃,这款款深情我可无福消受。纪星捂住碗口撇过身,无视章旸曦哀求的眼神。
你吃啊,你吃啊,多吃点,千万别客气,我姨妈和姨丈人可好了,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就好了。表妹把剥了壳的虾肉放到章旸曦碗里,笑得春风十里。
自己家?这到底是你家还是我家?纪星心里时宜地翻了个白眼。
不不不,别再给我了,我真饱了。章旸曦摸着肚子就差磕头求饶了。
怎么可能饱?这才吃了多少啊?多吃点才长肉啊,你太瘦了。表妹说。
呵呵,他瘦?他手臂都比你小腿粗。纪星忍不住说。可才说完,他就后悔了,他发现表妹的眼神自他说完后就没有从章旸曦的胳膊上挪开过,就差没当众流口水了。
没事,没事,吃不下就放着。纪星的母亲打了圆场。
章旸曦如释重负地放下碗筷,呼出一口长气。
听姨丈说你们刚从北海道回来啊?表妹有些可惜地看了眼自己剥得虾。
是啊,我们都挺爱旅行的。章旸曦说。
我也是啊,我每年都要出门远行的。我妈说我心野掉了,可我才不要像我们这里的女孩一样,眼界小,心也小,把自己给局住了。表妹说。
你妈和我妈可都是在这里生活了大半辈子。纪星说。
表哥,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表妹撅了撅嘴。
我知道,你就想告诉他。纪星指了指章旸曦。你多……与众不同。
表妹故作羞涩地吐了吐舌头。
呵呵。章旸曦陪着笑了两声。
北海道唉,这么浪漫的地方,你们两个大男人去干嘛?表妹说。
还好吧,哈哈。章旸曦笑笑。
不觉得可惜吗?表妹一脸惋惜。
不啊,我们玩得挺开心的。章旸曦朝身旁的纪星看了眼,可纪星只顾着自己吃饭并没有回应。
我听说啊,那里要和心爱的人去才能感受到那种,那种单纯地美好。表妹说。
那不如下次叫他带你去好不好?纪星幽幽地说。
好啊!表妹不假思索地嘣出答案。啊呀,你真讨厌,哈哈哈。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不够矜持,赶忙用笑声掩盖自己的失态。
长辈们早就发现了表妹对章旸曦持有好感,在他们眼里要让表妹看上一个人也真的是件不容易的事,自然也就乐得成全,餐桌上除了纪星和章旸曦都笑成了一片。
对了,姨丈说你很会拍照啊。表妹摸了摸自己烧红的脸颊,神态却早已恢复了镇定。
还……行吧。章旸曦说。
你就别谦虚了,我爸早就把你卖了。纪星说。
这孩子照片拍的真不错。纪星的父亲说。
表妹的父母频频颔首微笑。
那我们吃完饭去附近逛逛,你带着相机教我拍照。表妹顺势说。
啊?章旸曦转过头看着纪星。
去啊,人家女孩子邀请你呢。纪星“真挚”地说。
章旸曦先是愣了愣,转而急得在纪星耳边悄声说。搞什么呢?
你看不出我表妹喜欢你啊?纪星悄声回应。
是她看不出我喜欢你好吧。章旸曦悄声说。
纪星忍住笑意。
对啊对啊,你们年轻人出去逛逛,我们几个老的也好久没搓麻将了,你们一走,我们倒也可以呼啦几圈了。纪星母亲对表妹的母亲使了个颜色。
是啊,就这么着。表妹母亲接了眼色赶忙说。
那你们去吧。纪星说。
你不去?章旸曦瞪大眼睛像是要把纪星生吞活剥了。
我可不想做电灯泡。纪星悠然地打了个饱嗝,丝毫不在意身旁急得快要冒烟了的章旸曦。
纪星,你陪陪你表妹和你朋友啊。纪星母亲笑着说。
对啊,一起吧。表妹不情不愿地说。
好吧。纪星耸耸肩,心想也闹腾够了,再闹下去身旁的那位就该真不放过他了。其实纪星对章旸曦是放一百个心的,他只是担心表妹一味外放而不知节制不知收尾的做法逼急了章旸曦,那后果真是不可设想的。
那去哪儿呢?我想想。表妹思索了片刻。去大峡谷吧。
大峡谷?纪星心里咯噔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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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剪影,带不走景色如旧。时过境迁,留不住芳草菲菲。
山还是那么冷清,溪水依然冷咧,不停吹袭的风仿如昨日的懈怠,用尽了气力挽住过往的步履,匆匆,慢慢,慢慢,匆匆。
纪星小心地跟在章旸曦和表妹的身后,那些铭记于心的景色让他不敢回首更不敢停留。
纪星。一声呼唤冲破岁月的屏障,越过记忆的死角,温婉地回荡在山谷。
纪星回过头,征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