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牛奶早就放凉,捧在手里的搪瓷杯的温度也在急速下降,靠近杯缘的地方森森透寒。这是纪星从小时候就开始用的他最喜爱的杯子,白色的杯身,大大地红色”囍“字印在杯中央,把手和杯口是深蓝色的,纪星依稀记得应该还有个配套的杯盖,可惜早就不知所踪了,除此之外杯子依然完好无损,没有磕碰,没有掉漆,这完全得益于纪星的爱惜。
小时候的玩伴总是嘲笑杯子的土气,那是经济大萧条的年份,却又格外的矛盾,崇洋媚外,逐浪踏潮变成一种常态,手头要是没有几件新鲜的玩意儿,却又老揣着那些个所谓“古董”般的陈年旧物是会被嘲讽的。可纪星却不以为然,他的喜爱是那么地直接和坚定,不受外力所左右。纪星喜欢搪瓷杯无非是因为他想感受那种不带修饰的温度,烫就是烫,凉就是凉,他讨厌遮掩,害怕因为看不见、触不到所致的“不确定”。喜欢本就可以是一件“私密”而又“标签化”的事情,你大可以“分享”也无需耻于“独占”,只要努力维护好心灵上那一瞬间的契合便也足够了。所以当那些小伙伴高举着手里的各种新款“保温杯”,“马克杯”去嘲讽纪星时,他也只是笑笑,不艳羡,不愤慨,不去辩驳也不会迎合,这是他的处事之道,即使那会令他看起来不那么合群或是稍稍地“格格不入”。
要知道那并不是一个大肆标榜“求同存异”的年代,“大锅饭”有它不可抹灭的好处和时代存在的价值。纪星当然也知道这些道理,可他就是戒不掉这份喜欢,因此只好选择沉默。他常想,这可能是他的天性在孩童时期埋下的种子,而后成长成年少里扬蹄粘尘般避无可避的特质:“逃避”。
纪星从不认为“逃避’是件懦弱的事,他甚至觉得这种与世无争,独自舔舐带着些许侠义的特色,他理解的侠义精神是宁可伤己也不愿伤人。这和从小耳濡目染于母亲的乐观、温顺脱不了干系。可是,再坚强的壁垒也抵御不了随着年岁日益积累起来的孤单,当这种感觉变得日常,揉进微风吸入身体,呼吸吐纳成为生活,孤单升级成习惯,渐渐地,“逃避”变得哀伤而自知。
曾几何时,喜欢变得难以开口?曾几何时,喜欢又和小时候一样,指指点点,备受瞩目,好似不再是一个人的事情?是社会在倒退,又或是从来未曾进步过?
纪星手中的搪瓷杯依旧白如北海道的初雪,可他也发现,那层亮却随着岁月消逝而去了。捧着的,不愿意舍弃的终究还是属于个人的情怀。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沉默良久,纪星的母亲开了口。
我……纪星低着头始终不敢看向母亲的神情,搪瓷杯愈发沁凉。
等会热一热再喝吧,都凉了。母亲拿过纪星手里的搪瓷杯放在面前的台几上。
突然被抽空的双手有些空落,空气里显得颤颤巍巍地。
说吧,孩子。不是考虑好了才告诉我们的吗?母亲柔声说。
妈……纪星发现有太多的情感卡住了喉咙,堵住了思绪。手怎么这么凉?别怕,有妈妈呢。母亲把纪星的双手放在自己的掌心里轻轻地揉着,摩挲着。一下一下地节奏里,像是和着童年的摇篮曲。
纪星的心微微热了起来,仿佛将要融化在这份摇篮曲的节奏里。他偷偷瞄了瞄对角的小房间,此刻章旸曦和父亲正窝在自己的房间里谈话。纪星有些后悔做了这个决定,他怕自己的鲁莽伤害了善良的父母。
从北海道回来后,纪星带着章旸曦回了老家,一方面是为了替换些衣物,一方面是想暂做几天休整。纪星的父母原本就热情好客,章旸曦讨喜的性格在他们眼里更是平添了几分好感,不过短短几天章旸曦就与纪星父母混得熟络,父亲下围棋喝茶爱带着他,母亲看电视聊天爱拉着他,纪星父母待章旸曦更是视若己出,着实喜欢。纪星曾开玩笑说,自己的地位岌岌可危。
可这份和谐却在纪星表妹一家的到访后戛然而止,人生像是抛物线的两头,由上至下,又下及上,一个眨眼间各自两端,境遇早就大相径庭了。
谁曾经说过,人的存在是为了算计。对人类发展的算计,对周遭环境的算计,对生活质量的算计,人对人的算计,谁能够掌握这些算计,谁就是“The king of the world”。纪星从来就觉得这个理论过于扯淡,说这番话的人肯定拙于算计,因为勤于算计的人是不会否认“意外”的存在的,所谓的人算不如天算,以为自己掌控全局,却不想早就成了当局者迷,手掌撑得越大,指间的缝隙也就越大。
纪星自然不是那种精于算计的人,因此他只能和绝大多数的同类一样,长大嘴,瞪大眼睛等着被生活时不时地“意外”一下,而后学着如何“驾轻就熟”地收拾残局。
表妹一家的突然来访对纪星而言就是个“意外”。原本一年都见不到一次的亲戚,偏偏选在了这天,要是早几天哪怕晚一天也就自然而然地擦身而过,相安无事了。
细细想来,纪星见过这个表妹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的。无非是逢年过节不可免俗的一聚,再加上各自双方的缺席,往多了算也绝不会超过二十次。虽说见面次数不多,可纪星对这个表妹的印象却非常深刻。表妹不仅五官深刻,性格里也棱角分明,纪星在很小的时候就读懂了她,他在心里将她归为“那种人”,纪星找不出任何形容词去形容她,但他清楚地知道,她就是“那种人”,是即使只在孩童时期见过一面,仍然能在人头攒动的大街上迅速将她找出来的“那种人”。
纪星当然记得那年夏天,外婆家,他第一次领教到表妹身上的“那种人”的特质。纪星一共有三个与他年纪相若的”表“辈,纪星的表哥,表姐以及“那个”表妹。纪星的表姐是由外婆从小带大的,纪星的舅舅和舅妈长期在国外工作,平日里难得回国一次,对无法陪伴在表姐身边抱有歉意,只好竭力用物质补偿,每个月都会从国外寄回新奇高档的衣物和玩具。纪星无法理解小女孩对于红色皮鞋的渴望执念,但他从表妹直勾勾地眼神里看出了她对表姐脚上那双红的发亮的新皮鞋的抑制不住的喜欢。起先,表妹几乎用尽了一个五岁小女孩所能想到的所有溢美之词去赞美那双红色的皮鞋。她的目的只有一个,她也想穿。表妹像是一个小跟班死死地紧贴在表姐身后,从日盛说到黄昏,足足几个小时地哀求,表姐欣喜的同时自然更加不愿意脱下那双在表妹口中近乎于“完美”的皮鞋了。可表妹并没有因此而放弃,她调整了策略,用一本《七龙珠》收买了表哥,让表哥在表姐面前说出了“这双鞋和你不配,你穿着好丑。”要知道,那时候比他们大了足足两岁的表哥在表姐的心里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介于孩童和少年之间的英俊轮廓承包了表姐懵懂时期的所有幻想和情愫。最终,红色的皮鞋穿在了表妹的脚上,她的眼睛里除了喜悦和兴奋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与胜利。从那时起,纪星就知道表妹是绝不类同于自己的“那种人”。纪星对待喜欢的态度是默默守护,而表妹的喜欢却可以是不计后果的予取予求。
再度见到表妹,纪星仍旧可以从精致的妆容,高级的衣着下看清她那万年不变的特质。她太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比任何人都清楚。她清楚脚下的每一步路,她不容许任何情况下的“行差踏错”,或许那双红色的皮鞋自她童年穿上起就再也没有被脱下过,也或许她才是那个别人口中精于算计的人。
纪星不由得想到了薇薇,可她和薇薇还是有区别的。薇薇现实却不伤人,而表妹残忍却不自知。就是这种高傲加上不安现状,表妹至今单身。
纪星原本就和表妹甚少交流,而表妹坐在沙发上后就只顾自己玩着手机,没有把头抬起来过。一切的转变都要从章旸曦走出房间开始,那个哈欠,那个懒腰,那个揉头发的动作,那个和煦暖阳般的笑容,那声温柔的问好都让表妹再也无法挪开双眼。
喂,我好像喜欢上你朋友了,一见钟情的那种。表妹凑近纪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