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纪-26.(上)
高高豆芽
1 年前

这是房间的钥匙,你们的房间是二楼的最后一间,无烟的,可以吗?旅店老板娘操着口音极重的泰式英语说。

二楼的最后一间?章旸曦表情夸张地重复了一遍老板娘的话。

怎么了?纪星不懂章旸曦为何在意这点。

你没听说过吗?章旸曦压低声音说。

纪星一脸茫然地看着章旸曦。

那算了,免得吓倒你。章旸曦眯了眯眼睛,嘴角斜斜地向上往一边扬了扬。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老板娘脸上写满了问号。

没什么。章旸曦咧开嘴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如果笑容也有温度的话,此刻章旸曦脸上挂着的笑容足以媲美这清迈清晨微热的太阳光,清透而明晃,像是穿过极深的湖泊,垂落在耳后根,且痒且暖。

又是这副迷死人不偿命的笑脸,从清纯少女到恨嫁熟女再到如今面前的风韵犹存的妇人,还真是一个都不放过。下次要好好说说他,让他收敛些。纪星不免有些暗自不爽,同时又为意识到自己突如其来的醋意感到羞愧。

另外,不好意思,昨天的房间虽然没有入住,但还是需要你们支付房费的。老板娘略带歉意地说。

嗯,我知道。章旸曦说。

那行李需要帮忙送到房间吗?老板娘问。

没关系,我们自己来就好了。章旸曦说。

那,有问题随时来找我。另外,给情侣准备的巧克力我们会晚些送到房间的。老板娘微微一笑。

好。章旸曦转过身拖起自己和纪星的行李箱缓缓走向电梯口。齿轮划过四方的地砖发出沉闷地响声,在睡意仍旧微酣的旅店内,显得格格不入,又有些恼人。章旸曦干脆直起行李箱将它们放在身前,尽量让轮子的声音降到最低。

我刚没听错吧,她说为“情侣”准备的巧克力?纪星紧跟在章旸曦身后,红着脸按下了电梯的按钮。

没听错。章旸曦不以为然地耸耸肩。

你不会又特地关照过什么了吧。纪星尴尬地说。

没有。章旸曦说。

别赖,不然她怎么会这么说。我们脑门上又没刻着“情侣”两字。纪星一副你给我老实交代的表情。

我们脑门上倒是没刻,但身上……章旸曦意味深长地说,眼神在纪星和自己身上切换着。

纪星随着章旸曦的眼神看了看自己再看了看他,终于意识到问题所在了。靠!不是跟你说分开穿嘛,怎么你今天也穿这件了?

你别忘了是谁先去机场的洗手间里换的衣服,我还以为你是看到我穿了这件特地换上一样的T恤呢。章旸曦弯起指关节敲了敲纪星的脑袋。

别乱敲,我头晕着呢,这一晚上没睡觉我感觉整个人都恍恍惚惚地,这才没注意你穿了什么。纪星使劲想了想好像也的确是章旸曦说的那么回事。只怪魔都说来就来的雷雨天气影响了航班,飞机起飞延误了10多个小时,原本昨天晚上就该到达的航班愣是变成了凌晨两点才起飞,这一晚上在候机室里干等着消息也不敢睡,不幸中的大幸是航班并未被取消,昏昏沉沉地上了飞机,脑袋里像是被硬生生地倒灌进一整袋凝固剂,运作迟缓兀自沉重。

怪我咯?章旸曦指着自己鼻子说。

当然怪你,你早发现了是不是,你就是故意不告诉我的。现在被人看出来了,多尴尬?再说了,当初是谁非吵着买情侣T恤的?纪星越说越小声,像是怕别人听见似的。

尴尬什么?这里包容性强着呢,大家早就见怪不怪了。反倒是你,紧张的脸都快抽经了。快,把这个戴上,是时候让它们重见天日了。章旸曦从裤兜里掏出戒指盒,盒子里有两枚情侣戒指。戒指是平安夜的时候章旸曦送给纪星的,为了免去父母的猜忌纪星提议在家的时候暂时把戒指取下来交由章旸曦保管,隐瞒的举动原本出于善意,可谁知到了最后坦诚一切的反而是纪星自己。

刻意的藏匿抵不过彼时的心境,隐秘和透露都来源于同一个自己。如果说我们都曾迷失,倒不如用一场措手不及去试着找回自己。幸好,波澜未惊,尘埃落定。

盒中的戒指闪着银光,犹如最为纯粹的誓约。

好。纪星拿过戒指套在左手的无名指上。

你是我的,逃也逃不掉的。章旸曦把戒指戴在左手同样的位置,想了想。笑着说。

云朵拖拽着尾巴轻扫过湛蓝的天幕,蓝白色的交错,是不经意的偶然,更是蓄谋已久的回望。

走廊设在二楼的阳台,阳光斜斜地照射进来,地上的瓷砖和木质的窗棂上像是被镀了一层金灿灿的围边。纪星觉得鼻腔里暖暖地,空气里充满了潮湿地水汽味。

客房是传统的泰式设计,厚重的榉木家具上雕刻着大象的图样,斑驳的痕纹剥去了红色的漆衣露出白色的木芯,墙纸上印着硕大的鸡蛋花,卧房和洗漱间隔着不大不小敞开式的鞋帽间。

又累又困。纪星倒在床上,张了张嘴,一动不动。

章旸曦关上房门,把行李箱移到墙角,然后缓缓地躺在纪星身旁。睡会吧。

嗯。纪星有气无力地应了声,闭上了眼睛。等等!他突然想起什么似得睁开眼转头看着章旸曦。你还没说呢,这二楼最后一间到底怎么了?

算了,你还是别知道的好。章旸曦说。

快说,别吊我胃口。纪星突然间来了精神,支起了身子。

真想知道?章旸曦问。

嗯嗯。纪星点点头。

不后悔?章旸曦再度确认。

别废话,快说!纪星不耐烦地说。

酒店为了更快捷地提供服务和执房清洁,一般呢都会将客人集中起来,由靠近电梯口的房间开始向两边扩散配房,久而久之靠近走廊尽头的房间自然因为阳气不足容易聚集一些阴灵啊,秽气的东西。你知道那些东西往往喜欢阴暗,潮湿,幽静的地方……所以像这种房间啊……说到这儿章旸曦特意停下来,环顾着四周。到了晚上说不定就能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

纪星下意识地将身子卷缩起来,靠向章旸曦。

又或者,能看到一些什么……章旸曦压着喉咙,抬起头。

什……什么东西……你别吓我。纪星被自己颤抖着的声音吓着了,他忍不住打开耳朵企图捕捉那些理所应当出现在房间内的诡异声音,一方面他又怕得要死。

不信,你自己看。章旸曦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指了指天花板。

纪星无法压制住内心的好奇,眯着眼睛顺着章旸曦的手指看过去。啊!一声惊呼划破静寂。

一只巴掌大小,灰黑色的壁虎吸附在天花板上。

哈哈哈哈!章旸曦捂着肚子边笑边在床上打滚。

你有病啊,吓我!纪星明显地感到自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汗毛都快把体恤衫撑了起来,后背滋出一层细密地汗珠。

你胆子也太小了吧,我们两个男的,阳气这么足怕什么?因为笑得几乎岔气,章旸曦满脸通红。

那也经不住你这么吓,这还是大白天,要是晚上,我魂都没了。纪星心有余悸,没好气地说。

壁虎摇着尾巴,迅速地向前挪着步子,一个弹指间,停在了纪星头顶的正上方。

纪星绷住了整个身子。

你怕它?章旸曦问。

它不会掉下来吧?纪星说话又轻又慢,生怕因为呼吸过重惊动了壁虎。

放心,能掉下来那还叫壁虎啊?章旸曦有意学着纪星的说话方式。

那……半夜不会爬到我身上吧。纪星担心地说。

除非你是蚊子。章旸曦说。

蚊子?纪星说。

对啊,壁虎啊,只对蚊子感兴趣。章旸曦说。

切!发现章旸曦嘴角的笑意,纪星索性紧闭双眼,内心捣鼓起所谓的眼不见为净。随即,他感到一团影子浮在了眼皮上方,逐渐地带着柔和的温度慢慢地压下来。纪星闻见了那股气味,芬芳地,新鲜地,平淡地,浓烈地,忽近忽远,烈日阳光下铺满了整个世界的青草地的味道,那个男孩身上特有的气味,带着一圈毛茸茸的边。

章旸曦将手掌轻轻地盖在纪星的眼睛上。

睡吧,有我在,壁虎不会掉下来的。章旸曦说。

纪星安心地呼出一口气,微微动了动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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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逢泰国的雨季,急雨打湿了一地的鸡蛋花,嫩白萌黄的花朵落在沿路的人行道上,随后黏附在远去的步伐里,从容地记录着前夜的喧嚣和繁华。

纪星和章旸曦住在清迈的古城区。四方的古城被古老的城墙以及清澈的护城河包围着,孤独的城门破败地耸立在被公路切成一段段地护城河边,红色的砖墙日复一日地在烈日细雨下叹息着式微,叹息着昔日王朝的糜丽与繁华。古城内小路蜿蜒,绿叶葱茏,各式庙宇犹如倾下的珍珠镶嵌着金色的装饰散落在四方世界里,那些隐秘夹带着窃窃私语,那些美丽豪不吝惜地从容而美好着。古城的呼吸起伏在车水马龙人来人往里,却依旧不可遏制地慵懒起来,于是,那些精气神,那些爱恨愁随着最后一轮烧红的落日徐徐地降在萍河边上,在混着泥土气的鸡蛋花香里,跟随着微风,恍惚地,飘飖着。

少了烈日灼阳,雨季的清迈城,温暖且湿润,一切都因为恰好而适宜。

融化的冰棒顺着冰棒棍滋溜地滑在手指盖上,黏糊糊地,纪星着急地舔了一口。怎么化得那么快,果然暖阳还有三分毒辣,不容小嘘。

你怎么吃根冰棒都这么手忙脚乱的。章旸曦拿出餐巾纸帮纪星擦了擦嘴,而后将餐巾纸塞在纪星的虎口处。

嘿嘿,真甜,待会我可要再吃一根。纪星把冰棒整根塞进嘴里,用力地唆了一口,露出享受的表情。

平日怎么不见你有这技能。章旸曦忍住笑。

啧啧啧,别以为我听不懂。纪星狠狠地咬下一块冰棒,夸张地咀嚼起来。

疼,真心疼。章旸曦表情扭曲摆出一副痛苦的样子。

章旸曦,你最好收敛点。这里可是三步四步一个庙宇的,你要再这么放肆,思想这么龌龊,当心被神灵收了去。纪星说。

你要真这么虔心,刚才马杀鸡的时候怎么不叫得小声些?你倒是不怕杀猪般的叫声惊吓到神灵?章旸曦说。

我那不是疼吗?纪星说。

听过苦行僧没?要真是一心向佛,赤身背着棘条都不带喊一声疼的。就你那点能耐,算了吧,就别在我面前装纯情,玩修行了。章旸曦说。

我还没说你,本来指望着去做个马杀鸡解解疲劳的,好坏不论,非带我去个什么女子监狱,个个胳膊粗过我。你说要真碰上个杀人服刑的,一不乐意,那还不喀嚓一下把我脖子给拧了。所以,大喊大叫从另一种层面上来说,是保护自己,你懂不懂?纪星拿着冰棒指着章旸曦就是一通说。

少来,人家可是模范监狱,按摩是她们服刑期间的工作而已,哪有你说的那么吓人,倒不如乖乖承认自己怕疼。章旸曦对准冰棒一口咬了下去。

谁让你吃了?纪星瞪着章旸曦。

吃都吃了,要么吐还给你?章旸曦边说边对着纪星的嘴凑了过去。

走开啦。纪星笑着往后退去。

古城的马路还算开阔,可街沿却相当窄,加上沿街种植的树木,许多路变得只够一人通过的宽度。城内岔路虽多,却死路极少,沿着直角行走不易迷失。大多时候,纪星跟在章旸曦身后,于他而言,所谓方向只是章旸曦的心之所往。

不久后,他们来到了契迪龙寺。

契迪龙寺也叫大佛塔寺,是古城内最为有名的寺庙。寺庙内有一座四方形的宏大佛塔,由红色砖石叠加搭建而成。据说站在塔顶的最高处可以俯览整个古城,可惜数百年前的一场地震摧毁了佛塔的尖顶,将近三分之一的塔身都在那次地震过后硝散而去,虽不至断壁残桓,却也落得一身沧桑,唯幸那一砖一石在尘埃磨砺中仍旧雄壮辉煌。

真美。纪星不由发出感叹。

喂,你刚盘腿在佛殿里坐了那么久,到底在想些什么?显然,章旸曦的心思并不在景色上。

什么都没想。纪星说。

什么都没想?章旸曦问。

嗯,我只是感觉到一种久违了的自在。纪星说。

自在?章旸曦表示不懂。

你不觉得大家就这么坐着,轻声细语,虔心许愿的样子就是许多人一直在寻求着的自在嘛。纪星说。

你不会哪一天瞒着我偷偷出家吧。章旸曦皱着眉头说。

放心,有你这么俗的人在我身边,没有寺庙肯收我的。纪星说。

那就好,反正我是不信这玩意儿的。章旸曦撅撅嘴。

就算不信你也得放在心里,不许说出来!纪星着急地用手去捂章旸曦的嘴。

迷信!虚伪!章旸曦挣脱开来不屑地说。

喂!纪星急得直跺脚。

我根本不在乎。少年的侧颜逆着光,却仍有种傲然的光亮。

可我在乎,我不要你有什么闪失。纪星低下头,漆亮的发丝圈成一环光亮。

两种光亮在冥冥之中早已注定了相遇,注定了彼此拥有着的相近的光源。

大佛塔后有一座新建的白色小佛塔,塔身一圈雕刻成大象伏顶的样子,塔顶金光璀璨,塔刹尖锐细长。

纪星手持含苞的睡莲赤脚绕着塔身走了一圈,这是泰国信徒祈祷请愿的方式,静谧而虔诚,带着舍下尘世黏染的平和淡然。

你要不要也请一下愿?纪星将睡莲放在佛塔前方的佛尊前,躬身朝拜后穿上鞋子。

章旸曦摇摇头,饶有趣味地看着纪星。

最好将你的“高谈阔论”彻底吞到肚子里去。纪星说。

我还真有一番“高谈阔论”要说。章旸曦说。

免了。纪星立马阻止。

我是怕我这一免了,你的诚心诚意佛祖就收不到了。章旸曦说。

什么啊?纪星说。

我刚听人说了,这!章旸曦指着佛塔。绕着这,要走三圈,才算请愿完整。

啊?你不早说。纪星一脸失望。

看你这么诚心,都不好意思打扰你。章旸曦说。

你!纪星咬牙切齿地看着一脸坏笑的章旸曦。

哥哥,哥哥!一个童稚的声音在纪星背后响了起来,纪星觉得有人在拉扯自己的衣角。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站在纪星身后,双颊潮热泛红。

哥哥,能帮我开一下吗?男孩举着矿泉水瓶说。

好啊。纪星接过小男孩手上的水瓶,稍一用力拧开了瓶盖,然后将水瓶递还给小男孩。

谢谢哥哥,哥哥,我好像见过你。小男孩背过手擦了擦额头的汗,一双杏圆的眼睛溜溜地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