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那天,毫不费力,我就得到了申女士的相关信息。因为,卫生对她的了解,毕竟共同生活过十几年。虽然申女士个性独立,性格暴躁,但她信佛,自儿子去世后,每天都在家吃斋念佛,念超生咒。怎奈申家兄弟个个自私贪婪,不是省油的灯,过去所作所为件件为人不耻。
卫生酒后告诉我这些,让我对他的过去有了更多的了解。一种想帮他的念头不停的在脑子里盘桓,一夜没有睡好。我想,不管成败,我还是去试试吧。
那天,我是以卫国同学的身份进入申家大院的。虽然以前这里的主人姓卫。见面后,申女士立即认出了我,她说对我和小琪印象很深刻,没想到我会去找她。她以为我是找不到卫生才去找她的,一开始非常开心,是幸灾乐祸的那种。
“你也尝到被抛弃的滋味了?”她鄙夷着看我。
“没想到您能认出我来。”我说:“对不起,以贵公子同学的身份来找您,是不得已而为之,请原谅。”
“没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我不喜欢你和那个姑娘。”她硬生生的说道。
“为什么?”
“我没了儿子,而你们却活得那么滋润,佛祖他不公平!”
“佛祖对每一个人都是平等的,只要心中有佛,佛祖就会保佑他。”我用仅有的佛学知识与她交流。
“那我前世做过什么坏事,今生遭到报应?”她怒目而视,让我惊惧不已。
“……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你是个好妈妈,卫国的事,只是意外事件而已。”
“…….你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我劝你还是离他远一点,省得最后什么也不是,什么也落不下…….”
“他现在已经接近一无所有了……我无所谓,本来我们也只是普通朋友。”
“那你来找我是什么事?”
我将天娱公司和他的近况,根据所了解的现状详细告诉了她。
“哈哈,是他让你来的吧!?说你是个孩子你还不服气!”她笑得眼里都有点泪出来,继续道:“你的意思是说他经营时好好的,换了我的俩兄弟经营,才不到三四个月会出现这种残状?而且还得要他支持着才不致崩盘,他以为他是谁,地球离了他就不会转动了?”
“是真的,申女士,请相信我!”
“相信你?我怎么会相信你呢?!”她说:“上一周我才看了大哥送来的财务报表,一切都是正常赢利,怎么到了你这里就成了这种说法?我不信自己的兄长,反倒会相信你,一个外人!?”
“……”我无语,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因为我没有财务数据,也没有其他旁证来说服她,本来以为告诉她真相,她就会震惊,就会调查,就会明白事情到了危机关头,就会采取措施……看来,我还是不懂女人心思,也不知人情冷暖啊!
我忽地想起来,她应该有个律师的,于是对她说:”如果您不相信我,该相信您的律师吧,您可以问问他。他该如实答复您的。”
“律师?呵呵,我一个居家女人要律师干什么?办好那件事,人家早拿钱走人了,白白让他挣了百十万……”
我们正说着话,一个中年女子端茶进来:“请喝茶。”
我谢过后,尴尬的坐在那里,汗水慢慢下来了。
怎么办?怎么办?
“我保证自己说的是实话!请相信我。可能对您和天娱公司我缺乏了解,也没有相关的财务数据来做证明,说实话,我也不懂经营不懂管理,尽管我父母都是生意人,但我对生意一直不太感兴趣。我只是觉得卫生将天娱经营到现在,实在不容易,看着他天天为此事发愁,心里……难受……如果您还是相信你家兄弟,那么我无话可说了,我……告辞了。”
“李姐,替我送客。”
“等会儿……你父母是谁?在哪里高就。”就在我快出门厅时,她又发问。
“我父亲胡青云,母亲叫吕嫣,他们在T城,你不会认识的。告辞了……”
穿着朴素的中年女人将我送到申家大院门口:“胡公子,欢迎常来坐坐。”
我黯然神伤:“唉,我是一个不受欢迎的人,以后不会来的了。”
中年女佣道:“胡公子,我也是T城人,咱是老乡呢。”
“是吗?”我应付着,一边欲转身离去。
“如果可以,您能不能留个手机号给我,我要回T城了,说不定找你帮个忙啥的?”
“好,139***8062”
她飞快的拿出一支原珠笔在手心里记下来:“谢谢,再见。”
“天乐,你在干什么?”下午我在驾校练车时,妈妈打进电话来。
“妈,我在练车呢,教练快把我骂死了,您现在干嘛打电话?”
“哦,那你忙着,不忙时再联系。”
还没等妈妈说完,我就被教训训斥上了:“开车拔打接听电话,哪个老师教给你的?!给我下来,今下午你不用练了……”说着教练打开车门就把我硬硬拖下车来。
在同期学员十几人的注视下,我脸通红通红的,尴尬极了。我收拾好水杯和衣服,把汗湿的T恤脱下来,赤着上身准备离开训练场。
“胡天乐,你快过来,你的朋友在这里挨打了,快来吧!”郭子火急急的打进电话来。
“哪个朋友,在哪里挨打,怎么回事啊?”
“在我们宾馆门口,就是上次那个给你请假的什么总的,现在他流了很多血,也没人敢帮他,你快来吧,先打110也行啊,我们都不敢管……李经理来了,我先扣了啊……”
我立即拔打110报警。
“什么原因斗殴?”110接警员询问。
“我也不知道,麻烦你们先派人管管吧,别出人命啊!”
“好,我们马上派人出警,请保持手机畅通!”
“子琪,子琪,你在哪里?”我慌乱了,原来我是个遇事不慌的人,现在一切都变了,我担心他,他正在流血,他需要人帮助。
“我在公司,怎么了?”子琪问。
“卫生今天下午和谁在一起?”
“好象两个申总和他有约……怎么了,他电话打不通吗?你们不是经常在一起的吗?”
“没什么,我知道了。”
申家兄弟约他出去的?他又挨了打?傻瓜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我打上车一路直向那家宾馆狂奔,十几分钟的路程,感觉有一年那么漫长。
远远的就看到警灯在宾馆门前晃动,120急救车也在那儿,一个人蜷曲在地上,正被护士大夫向担架上抬。正是他,他身上的西服已经不成样子。出租车还没有停稳,120车就急急的拉着人开走了。我顾不得下车站稳当,立即重又坐上出租,说:“师傅,跟着120车去医院!”
两三个小时后,天完全黑下来,他仍在手术抢救室里没出来。护士们向里面送了两袋血浆了。我的心情灰暗到了极点。
小琪不知何时来的,看我坐在那里发呆,她递给我一包饼干:“吃点吧,时侯不早了。”
“哦,我不饿,不想吃。”
“知道什么原因挨打吗?”
“不知道。”
“警察说是什么人干的吗?”
“不知道。”
“你怎么不去问问?”小琪责问道。
“……”我无语,突然觉得他好可怜,除了我和小琪,到现在,都没有一个亲人来探望他、关心他!也许,这正是喝酒时,他喜欢握着我俩手掌的原因吧。他需要关爱,需要亲情,而谁能够给谁那份温度,足以融化心头的冰霜,足以安放寂寞孤独的心灵?
“我没法走开,这里一个人也没有。”我有点难过,勉强忍住后继续说:“不知道他还能不能活着下手术台……”
“天乐,不要这样。他会好起来的,我问过值班大夫了,好象是脾破裂,内出血,其他的都是外伤,不打紧的,现在已经止住了,很快就会手术完的。”小琪这么一说,我心里一块石头才落地。
“真的?”我惊喜的问。
“是真的!”小琪笑着看我:“你看你,都紧张成啥样了,这下放心了,可以吃口饼干了吧?!”说着她又递给我饼干。
“你们是卫生的什么人?”一个大夫从手术室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单子。
“我是他员工。”小琪道。
“我是他朋友。”我说。
“他没有家人来吗?”大夫问。
小琪看看我,我看看她。我急问道:“我是他朋友,和亲弟弟一样,有什么事?”
“哦,手术已经结束,病人现在得呆在里面观察半个小时左右。这是住院单据,需要交押金一万,还得在这里签个字确认一下。”
“好,我来。”我想都没想就签了字,拿着单据表格就下楼去住院部交钱。
“天乐,你等等。”小琪从包里拿出她的牡丹卡,她小声告诉我她的密码。
“我带着卡了。”我说。
“你别磨蹭了,快去快回。”她催促我。
等我将我的卡递进住院部窗口时,输入了自己的密码,问里面工作人员,卡里还有多少钱时,回答说:“交上一万,还余八千三百多。”
哦,是父母一直在给我卡里打钱呢。我的心,一阵温暖升上来。下午母亲打电话惹我被教练骂的不快,早已烟散。等会儿,一定要给家里回个电话。我想。
小琪离开后,我一个人陪在他的病床前。麻药还没有下去,我静静地盯着他仔细的看。
受过伤后,依然是那张英俊的面孔,高挺的鼻梁,厚厚的下唇,鬓角有几根白发冒出来……还有,床头上有从手术室取回来的他的衣物,其中就有我一个内裤,他穿着的。他的一笑一嗔,在眼前不时晃动,好象做梦一样,这段时间以来,他已经走进我的心里了。我承认,我已经有点动心了,为他这个人,包括他的无助和孤独……
我试着拔打了妈妈的手机。
“天乐,你在哪里啊,这么晚了还没睡?”
“我在医院,一个朋友生病了,我过来陪着呢。”
“不要紧吧,需要钱的话你说啊。”
“我会的,妈妈。你在干什么,打饶你休息了吗?”
“看你说的,傻孩子……妈妈想问你个事,你方便吗?”
“方便,你说吧。”
“你去过申晓花家了?”
“你怎么知道?”我一惊,忙问道:“你认识申女士?”
“我不认识她。”妈妈说:“但在她家帮忙的李红霞是我同班同学。她告诉妈妈的。天乐,她们的家务事,你最好不要掺和,你知道吗,连清官都难断家务事,何况你一个小孩子,涉世不深,经验不足,看人不准,很容易被人利用哦。”
“我知道了妈妈。李阿姨还说什么了?”
“她说,你走后,她试着劝过申晓花了,但是人家不听她的,她也没办法。你李阿姨觉得你说的有道理,这个申晓花是个认死理的人,脑子受了刺激的,与正常人思路不一样。你以后少和她家人打交道。”
“我知道了,妈妈。”
“你怎么认识卫生的啊?”妈妈问道。
“是华小琪跟着他干,我才认识的。”
“你……跟小琪还有联系吗?”妈妈试探着问:“她不是已经有男朋友了吗?”
“妈妈,你不觉得你和爸爸管我太多了吗?”想到父母生生破坏我俩关系,我仍心有余恨。
“天乐,妈妈觉得你现在也冷静点了,可以实话告诉你了。本来还想等你元旦回家时再说的呢。”妈妈停顿了一下后,觉得我在认真听,说道:“我们开始也觉得她挺好的,你还记得那次我和你爸到学校看你,碰到你俩在一块吗?”
“记得,当时你们还想请我俩外出吃饭,她正好有课,就没出来。”
“对啊,当时我跟你爸就替你留意她说的话了。她说是S城下北谷村的,是吧?后来,你爸出发路过下北谷,就试着打听了一下她家情况。你知道,村里人怎么说吗?”
“怎么说?”
“我跟你说啊,你不要怪父母,等以后你有了儿女,就会明白当老人的心思了。”
“您说吧,妈妈,我听着呢,保证不会怪你们,现在都已经这样了,还有什么好怪的。”
“小琪家有遗传病史,她母亲是红斑狼疮,父亲有肝病,至少是乙肝携带者。你明白爸妈为什么不同意你们发展了吧?”
“什么狼疮?没听说过。”我以为母亲只是为了骗我才这么说的。“现代医学这么发达,什么病不能治好?再说,看着她这么健康,不象有病的样子!”我还想说什么,被妈妈打断了。
“孩子,我就知道你不相信。爸爸妈妈当时也不轻信村民的话。后来,她爸爸住院需要钱,我们去送钱时,他爸爸已经住进S城中心医院了。经打听大夫,就证实了村民的说法。那时,我们才下决心阻止你们的交往……”
“他父母的病跟她有什么关系?如果有病,她怎么会考上大学,还这么优秀呢?!妈妈,你不会骗儿子吧?”
“唉,当时说什么你也不会听的,你现在仍然听不进去?”妈妈在那头叹了口气道:“有的病是隔代遗传,有的病要到四五十岁后才发现,妈妈也不是大夫,不是很懂,我也托人打听了,这是真的。儿子,请相信妈妈,好吗?”
“……”沉默半晌后,我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妈妈,不早了,你该休息了。”
“你爸爸还没回来,他和齐书记谈事情去了,有一家农户说什么也不搬,到现在施工都没法进行,你爸爸正愁着呢。我要等他回来。”
“哦,是这样。”
“对了,小乐,小琪没跟你说过她家人的事吧?”
“从来没有。”
“这种事,她怎么会说呢?不过,小琪这个孩子的确挺招人疼的,人品好,长得好,也有上进心,只是这个病啊,让我不安心。如果,你还想和她在一起,我再给你爸爸说说看?”
“算了,妈妈,我们已经分开了,托你和我爸的福,我们现在是普通朋友关系,她跟我说过,你们托人找她谈条件事。”我突然想告诉妈妈说,她的儿子现在喜欢上了一个中年男人,他们会怎么想!?哈哈。
“不知道你王叔叔怎么跟她谈的,后来她接受了帮助,还打了借条给我们呢。不管怎么说,没有提前告诉你,是我们不对,可能让你……”
“妈,我这里还有急事,先不说了,再见吧……”我突然想起来,病房里还有一个人躺在那呢,赶紧扣掉电话,回到病房里。
好在他还没有醒过来。我坐在他床头,晕乎乎的睡过去。
三天了,我守着卫生,中间不敢合眼,已近疲惫不堪。大夫说他已过了危险期,让我回去休息,找人替换一下。找谁呢?小琪是女孩子,肯定不合适。我试着给小郭和小于打了电话。开始两人答应的很痛快,后来小郭回话说,要不然你给李平林经理帮忙请个假吧,也让我们好出来。
电话打过去,李平林经理拿捏着嗓音道:“我倒是谁呢,原来是靠上了大树的小胡啊。怎么着,有事啊?”
“卫总他现在住院,没人陪,我想你们是朋友,能不能找两个人和我轮换一下,工钱我来出……”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什么卫总啊?你不知道,他已经破产了!再不是什么总经理董事长了。要人没有,你自己继续做雷锋吧,哈哈。”
“什么时侯的事?”我一愣。
“嘀、嘀、嘀…”忙音传来,那边已经挂掉电话。
除了这几个熟人,我还真没有同学朋友在这里,我长叹一口气,闷坐在他的床前发呆。
这三天里,没有一个人来看望卫生。除了警察过来,看他没醒接着离开后,只有我一个人在他床前转悠。我没有回去洗刷,也没有换过衣服,身上都有点发臭了。小琪来过几次,都是晚上下班后,急急过来,又急急离开。她也怕公司知道后,会把她解聘掉。
通过她间断的话语,我听出来,是我去过申家大院后,申女士质问了申家兄弟,他们才找到卫生在那家宾馆理论,然后话不投机,让打手在门厅前下了狠手。只是我还以为做了件对他有利的事……
第四天夜里,我迷迷糊糊睡着了。我梦见了自己的老师、同学们,我和他们正高兴的做着游戏,突然他们一个个跑开了,我在后面追啊,追啊,怎么也追不上。我哭着、喊着,让他们等等我,别离开我,可他们都不理睬。后来,妈妈和爸爸也过来,远远看着我,然后转身离开。
“妈妈,妈妈,别离开我!“我大叫起来。很久没有这么痛快的哭过了,以至于自己都觉得是在做梦,仍然不能够伸手够到什么。有一双温暖的大手在轻轻抚摸我的脸庞,替我擦去眼角的泪,我把脸紧紧的贴近那只大手,感受着那点温暖,嘴里仍呜呜着哀声不断。
“小乐,小乐,你醒醒……”一个无力的声音在呼唤我。
我立时醒来。原来,是他醒过来了。
“你可醒过来了!你这个坏蛋,你这个混球!”我高兴的又骂他又用手拍他。
“轻点,疼。”他无力的说道。我方意识到打痛他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轻抚着刚才打到他手的位置,用嘴轻轻吹气,以减轻他的疼痛。
“你做恶梦了?”他脸上的肿胀已经消减,微笑着看我。
“没有,我没事。你觉得怎么样?”
“我睡了多久了?现在哪里?”
“已近快四天了,大夫说内脏受了点伤,没什么大碍,怎么不见你醒啊,我每天都去问大夫,把人家都问烦了。”
“我要是醒不了,你会不会难过?”他仍然那么调皮。
“……”我讷讷的低着头,又是这样的话题,怎么回答啊。
“中间醒过来几次,看到你笨手笨脚的样子,我很开心。”
“你有醒过来啊?我还以为你一直昏迷呢。”
“哪有这和容易死掉,呵呵”他笑着。又说:“让你受累了。看你,脸上都瘦了一圈,眼睛通红通红的,象个小免子,头发也乱了,真让人心疼。”
“没啥,你醒过来就好了。我一点都不累,哈……”我本想笑笑的,结果却打成了一串哈欠。
“你打这个电话,是这个号码,让他来替替你。”他拿手机调出个号来,我接过来一看,叫什么邹冰的。
“他是谁?”
“我原来的一个好朋友,L城人,现应该在这附近住,让他替替你。”
“好朋友?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哈哈哈,你别问了,打吧。”
我一按绿健,震铃几声后,对方将电话扣掉。
“扣电话了。”我对他说。
“再打”。
我又拔打一次。“又扣了。”我看着他慢慢失落了,眼睛低垂下来。
没等他说再打,我又拔。对方关机了。
“没事,我还能坚持。对了,你饿了吧,我去给你买吃的,你想吃什么?”
“喝点稀饭吧,嘴里发干。”
“好的,我去去就来。”于是我高高兴兴出门采买。经过护士站时,我对护士们说:“我哥哥醒过来了,麻烦你们照看一下,我去去就回来。”
受过我小恩小惠的小姑娘们痛快的答应了。
等我买回东西,高兴的上来楼,还没到病房门口,就听到里面有怒斥喝骂的声音。我一惊,立即闪身躲到护士站侧门,竖起耳朵仔细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