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写咖啡-第38章
大力凉面
2 年前
大力凉面
2 年前
我看着对面的孕妇自顾自幸灾乐祸笑的开怀,只觉得根本不能好好跟她待下去了。“早茶也喝得差不多了,我叫肖爸爸来接你?”
“肖爸爸”这个称呼我也是电光火石之间福至心灵,随口叫出来了,没想到这几个字一出口,麦子阿姨神色一凜,继而整个人蔫了。
这是……哪一出?
“麦子阿姨,你不会压根没跟肖叔叔说这事吧?”
她哀怨地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试探着追问:“没来得及?”
“滚!”
哈哈。
没跟肖叔叔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离她知道这个结果还不到半天呢,说来不及也是正当理由。但她蔫的这一下,就有意思了。
“你扭捏一下就差不多了,再继续我就受不了了啊。”
“你懂什么?!”麦子阿姨异常短暂地愤怒了一下,又熄灭了。“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说……”
好吧,不懂就要问。“为什么?”
她看我一眼,撑着下巴,叹了一口气,“太突然了,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机。”
啊,明白了,肖初然最近为了新公司的事焦头烂额,分身乏术,麦子这个时候怀孕,确实不巧,但是事已至此——还是说……
“所以,你有什么想法了?”
“别这样看着我,我没有任何想法。你也不看看我多大年纪了,我很珍惜。”
“你确实是有点老了。”我从善如流,不过,“我就是特别纯粹的疑问,你别紧张。每一个新生命来到这个世界上都不是他自己的选择,你们这些帮忙做决定的人,多从人家的角度思考就行了。”
“嗯。”麦子放松身体,往后靠了靠,似乎没那么蔫了。但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你跟千梨讨论过这个问题吗,慕容?”
你看。
我懒懒的回了一句,“还没到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
“什么时候才是时候?‘生命来到世界上不是自己的选择’这种话可不是谁都说的出口的,你至少给人家一个心理准备。”
“跟小朋友讨论这种问题好残酷的麦子阿姨。”
麦子阿姨伸手去拿筷子,被我我眼疾手快地摁住了,“冷静点,你现在可是要当妈妈的人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别瞎操心。”
她恨恨道:“幸好给我儿子当干妈的人是小千梨!”
我就不提醒她这个结果是怎么来的了。
“行了,白开水你也喝完了,赶紧吃东西,吃完我送您老人家回去?”
“不要。”
呵。
“我要去喝咖啡。”
好的呢。
于是,这一天,我的“书写咖啡”多了一位不喝咖啡也不看书就坐着百无聊赖中又夹杂着一丝忧心忡忡地玩手机的客人,还以时不时使唤我为乐,我……敢怒不敢言。
下午五点半,我觉得可以送客了。
“要帮你叫个外卖么,麦子阿姨?”
“好啊,谢谢。”
好你……妹!
吃完饭,地铁都开始限流了。
“要不要给你加一份宵夜,麦子阿姨?”
她看了看手机,指着上面的时间看智障一样看我,“你自己吃。”
神经病,我又不饿!
晚上八点,路上堵的车早就通了。
“要——”
“走开!”
我被她气笑了。“你这是,离家出走?”
“滚滚滚……”她放下手机,空出两只手,推我。
我真服了她了。“行吧,有本事你今晚别回家。”
回到吧台,我就给肖初然发微信。
我:肖叔叔?
(十三分钟之后)
肖叔叔:不要这样叫我,我害怕
我:忙完了?
肖叔叔:刚忙完,您说!
我:求你过来把你家麦兜兜领回去,行么?
肖叔叔:什么情况?
我:赶紧的!
肖叔叔:「大吃一惊」
肖初然:马上,在店里?
我:嗯
肖初然进来的时候,跟我的最后一位客人擦肩而过,径直走到吧台前,我抬起双手在他面前比了一个大大的交叉,随后指了指角落那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身影,“赶紧领走,我要打烊。”
他一脸莫名,找他的麦兜兜去了。我懒得管他们夫妻俩怎么讨论孩子的问题,走过去把门打开,站在门口对着他们微笑。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麦子阿姨亲切地咬牙切齿道:“工业设计方面德国的大学确实很有优势,我建议小千梨直接在那边留学算了。”
我保持不露齿的微笑,“路上小心!”
终于清净了。
“打烊了吗?”我一口气还没松完,突然有一个声音问道。我循着声音望过去,在光影交错的地方,有一个人径直走了过来,是一张已经有点熟悉的脸。
她还是第一次这么晚过来呢,当然,她来的次数也没有很多,就……三四次把,算熟客了。
“还没,欢迎光临~”我笑道。是那位对设计很感兴趣的年轻女士。
她走进来,环顾四周,又看了看手机,微微一笑,“没事,我不喝咖啡,只是刚好经过,进来买本书。”
“好。”
已经九点了,我把“休息中”的牌子挂出去,进吧台继续打烊之前的清洁工作。
很快,女士挑了两本书过来买单。
“这么巧,每次过来都是你在。”她随口道。
我笑,“不巧啊,因为就只有我一个人。”
她诧异地看了我一眼,随即理解地点点头,“餐饮行业的员工流动性是挺大的,还是你要求太高了?”
看来我的客人对我有什么误会啊。“没有,只是我这么点店面,请个员工也太奢侈了!只能亲力亲为啦。”
“周末挺忙的吧,没有兼职什么的?”她追问,显得有点莫名其妙的固执,哈,大概是一个不请员工的老板真的太不入流了?
“没有,也不至于忙不过来。”
老实说,这样的对话我隔三差五就要进行一次,总会有对这方面比较好奇的客人,来多几次,熟悉了,就会好奇过问一下,我已经习惯了。但这位女士的反应有点……过激。
“之前也没请过?”她问,语气严肃到都有了一点质问的意思。
我有点好笑,“没啊。”
她脸色都变了。“抱歉,无意冒犯,但是,你的意思是说,这家咖啡厅,从头到尾!由始至终!只有你一个咖啡师?”
“是的。”我收起玩笑的心思,正色道,等着她接下来的惊人之语。
然而她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我,那眼神里,从最初的不可置信,到复杂难言,翻涌着令人费解的意味深长。
好吧,硬要说的话,也不是没有,千梨不是经常过来——
“抱歉。”她说,最后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就走了。
我愣在原地。
千梨……
呵,千梨。
原来是简千梨。
我认识简千梨这么久以来,她一共对我撒过三个谎。
第一个,她说她学的是工业设计。后来,为了转到工业设计专业,她用一个暑假补回了一年的专业课程,期间忙的只能在我的店里站着喝完一杯咖啡。
第二个,她说为了进咖啡协会,要跟我学咖啡。后来,为了圆这个谎,她自己创建了一个咖啡协会。
第三个,她说她父母并不介意她的取向,只希望她喜欢的人可以让她觉得幸福。
那么,这一次,她打算怎么圆呢?
第52章
我就直说了,慕容小姐,相信你也看出来了,我不赞同我女儿跟你在一起。”
呵,还真是挺直的。
这是第二天晚上九点,这位女士再次出现在我的“书写咖啡”,不为买书,也不喝咖啡,她说想跟我“谈一谈”。我对她的出现并不感到惊讶,只是稍微讶异于她来得如此之快,才过了一天呢。
刚坐下,才做完自我介绍,简妈妈就直入正题,看起来并不想多作逗留。女人呐,上上次才说我的咖啡厅很好,要不是工作太忙,真想呆一整天呢。
“我可以问问为什么吗?”
她皱了皱眉,似乎觉得我问了一个非常多余的问题。
其实,仔细看的话,还是可以在眼前这张保养得很好的脸上看出一丝千梨的模样,可我之前竟然丝毫没有察觉。怪我,她实在过分年轻靓丽,我怎么也想不到她竟是一个二十岁女孩的母亲。
“任何一位母亲都不会赞同这样的事情。”
“是吗?这么说是我母亲骗了我,她说任何一位母亲都应该尊重孩子的选择。”这话确实是我母亲说的,不过不是对我,是当年对着我父亲。
“不管这个选择对还是错吗?”
“您是怎么界定这个对和错的呢?”
她的眼神一瞬间锐利了起来,旋即又缓和了下去,淡淡道:“我不是来跟你讨论人生哲学的。”
我无奈地笑了笑,略一低头,看着桌面上的木纹。“实际上,无论对错,我们并没有选择什么,不是吗?”抬头看她,“在这件事情上,我们并没有被赋予选择的权利。所以,也许我母亲的意思是,希望所有母亲都能尊重孩子的天性。”
她不为所动:“你母亲一定是一个温柔善良的人,我并不介意亲自跟她讨论这个问题。”
“如果可以,她一定也很乐意跟您见一面的,不过,抱歉,她已经过世很多年了。”
她顿了顿,语气再次缓和了下来:“是我抱歉。”
“没关系,我常常想,如果我母亲还在,她一定会非常喜欢千梨,您实在把她教养的很好。”
她没有接这句话,像是在认真思索我这番话的含义。不过,我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实话罢了。
沉默了一会儿,她重新开口,“慕容小姐——”
“如果您不介意,还是叫我慕容吧,只是个名字而已。”我打断她,“您是不喜欢我的为人么?”
“我不喜欢拐弯抹角,慕容,我可以问问你今年几岁么?”她从善如流。
“二十七。”
“你知道我女儿几岁么?”如果说这之前她的态度算是成年人之间的客气的话,那么现在,从那一声“慕容”之后,无论是她的表情还是语气,都明显带上了一种长辈式的威严。
真是失策。
“二十。”呵,一起过了一个元旦,我竟然又比她大了一岁,现在差七岁了,无端拉低了我一成胜算。
“所以,慕容,你可以遵从你的天性,你可以做你喜欢的选择。”她看着我,目光严厉,“但我女儿还小。”
“在您眼里,千梨是幼稚到连自己的感情都没办法处理的人么?”
“当然不是。”她冷冷地反驳了我。“我女儿一向都是坚强独立并且非常有主见的人,从小到大,她的事情都是由她自己来做决定,不管是她的大学,还是她的专业——像你说的,我们尊重她的选择,而作为回报,她也尊重我们的意见……至少,在这之前是这样。”
所以,转专业的事情,我的事情,小狼崽子都瞒着家里人了,然后,被发现了。
“你看,像她这样的年轻人,总免不了头脑发热,一时冲动。她还在象牙塔里呢,她还摸不准自己的天性,也看不清自己的选择。”
我几乎可以肯定,千梨那沉稳干练、运筹帷幄的一面,完全是继承了她的母亲。
“您可能不信,但是在这一点上,我完全同意您的观点。”
她狐疑地看着我。
“我跟千梨认识……差不多一年半了吧,但我们在一起其实没几个月。一开始我总是怀疑,她这样的年纪,知道什么是爱么?知道什么是生活么?她知道喜欢我意味着什么么?她知道这个选择会给她带来什么么?也许,不过是喜欢喜欢而已,时间长了,也就淡了。我跟您一样,等着她‘迷途知返’。”我看着她的眼睛,“可她非常认真,非常清醒,非常执着,而且,从不虚言。”
“所以你是被我女儿打动了?因为感动,所以跟她在一起了?”她有点激动,看我的眼神都带了点谴责的意味。
我平静地看着她,自嘲:“当然不是,我都二十七岁的人了,不是吗?”
她挑眉,不置可否。
“所以,从我决定跟她在一起,我就没有打算草率地对待这一段感情。她既然愿意把我列入她的人生计划里,我也就愿意陪着她慢慢完成这个计划。”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如此轻易地就被说服了,但她终于还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家里人知道吗?”她突然问。
“知道,我父亲偶然见过千梨一面。”我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真切感受到我的家庭带给我的巨大的勇气,让我可以如此坦然地面对别人的质疑,我真心感谢他们给了我底气,“还有我的继母以及我同父异母的弟弟,他们都很想见见我的女朋友,因为听我父亲说她是一个很好的女孩。”
又一阵沉默,不过这次没有很久,她毫不掩饰地叹了一口气,庄重地说:“你的父母都是伟大的人,但我不是。我是自私的人,我只希望我的孩子可以过正常人的生活,有普通人的人生。我不希望她因为你而遭受别人异样的眼光,我女儿那么纯粹那么好,这些她原本都不需要经历的,如果你真的爱她,怎么忍心把她置于这样的境地?”
这一次,轮到我沉默了。并非无话可说,只是,她这番话过于沉重,句句在理,字字诛心。
但那又怎样呢?我无愧天地,无愧于心。我不过是,替一个人圆一个谎而已。
“您很惊讶吧?”我不再看她,转过头去,透过玻璃的门,看着外面的车辆,行人,一切都寂静无声,像一出哑剧。“您隔三差五来到我这里,想看看是哪个傻小子俘获了您女儿的芳心,却不料是我。不止惊讶,还失望透顶吧。可能,还很愤怒?呵,是不是那种,自家的白菜被猪给拱了的感觉?”
我回过头,她静静地看着我,一言不发。
“如果她只是一时冲动,或者干脆说鬼迷心窍吧,那事情就简单很多,无非是我主动放手,她全身而退,您深感欣慰,皆大欢喜。”
“但如果她不是呢?如果她非我不可,或者,就算不是我,是另外一个女人,如果她真真切切就是一个同/性/恋……您打算怎么办呢?”
有那么一瞬间,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张和悲切,这几个字眼,对一位毫无防备的母亲来说,确实太过残酷了。但谁又没有过这样的猝不及防呢?
“有一件事您没说对,我父母并不是什么伟大的人,或者说,他们的伟大之处并不是您想象的那样。我母亲虽然是一个天性烂漫的人,但也不是没有任何心理障碍就接受了我这个人设,我就像是她生活里的一道附加题,她费尽心机,焦头烂额,查阅无数资料,请教过很多专业人士,才最终帮我把这个知识点理解透彻。而我父亲……他跟您一样。只不过,时间长了,有些东西,他愿意为了我,舍弃了,也愿意为了我,去接受和改变……真难为他一大把年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