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转眼要毕业了。离中考还剩两三个月的时间,一些事情已越发来不及。
“皇天不负有心人”,语文课的一个话题作文,让周玉又有了灵感,作文的话题是“关于成熟”。
“这一次,我一定用尽全力写,并为自己争取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诵读的机会,这样……这次,我要写,关天爱情的成熟——谢谢演唱者奶茶刘若英,谢谢作词施人诚,谢谢作曲玉城千春,这次我就写'很爱很爱你',一定争取到郭强对我的注意,让他再主动与我说次话,然后我就借着机会把所有想知道想问清的都问清。确定一下,他到底是不是我的真爱。”
周玉动了笔,写下了这篇文字:
“很爱很爱你
也许从来,你都不经意;而我,又认真过头,你会笑我吗?请不要吧。因为我怕当我回忆起自己时太可怜:当时我深爱着,而你从未在意;后来深爱的我哭泣,而你笑我太过天真痴迷。
我是天真,我是痴迷。要不,我怎么会在如此伤悲的情况下,还是不能忘记你,想着一些你我一起的经历到千百万次,到头痛欲裂,到呼吸急促,到无法微笑,无法哭泣;倒是十分擅长面目呆滞、毫无表情;自你之后,我自己开始逃避自己,自你之后,我再也不敢做我自己。
我还记得,那绿油油漫漫到天际的草地;我还记得那棵婷婷如盖的树,风从枝叶间流过,却清爽了我们的心;那里,永远是夏天;那里的白云,自由地舒卷在天边;那里的天空,又是那样的淡蓝,淡得让人的呼吸都变得轻盈。
就是在那样的时空里,我等着你,身穿你最爱的白裙,简朴得没有任何装饰,你说过,那是清澈。一句清澈,直达我心。我的眼光在那样的时空里流淌,幸遇了潇洒干爽的你。你的笑,有温暖的力量,唤醒了我心中关于爱的勇气。我们不约而同地走向彼此。一阵风吹来,满是幸福的温馨。
月明星亮,树下我们手拉着手安眠,没有任何多余的担心。
可当我醒来,我的手却空了,从此,我不知道你去了哪里,我甚至还怀疑,是不是你只存在于我的梦境,而我又睡得太久,忘了什么是清醒。或者,你的离去才是梦。是因为你吗?我几近疯癫。是因为你吗?我不能确信自己。我不明白,为什么,我的自信会随你而去。
在怀疑自己的折磨中,我盼来了关于你的消息。我亲眼看见,还是那个你,那笑脸我怎会忘记,是你,一定是你;只是,还有一个她,一个更美丽、更温柔的她。看你们很幸福的经过,一路阳光,而我的世界,黑暗异常。我不知道,如何面对我自己,我闭上双眼,有泪水流下去,我在想,我这样,算不算被你抛弃。我想恨你,可是,却不争气地没那份力气。
那是经过了多久的良苦孕育,我终于明白,如果我爱你,如果我真爱你,就该尊重你,而非奴役;就该明白,既然你尊重了我爱你的自由,我就该尊重你的离去,并用良好的祝愿继续爱下去。虽然这样,我很煎熬;虽然这样,并不容易;但也是因为这样,所有的煎熬与不容易才有了尽头,我也更因为全力去爱而实现了爱你的——地久天长。
也许,我还有很长的路,但至少我有了这份心,并在活着的每一刻坚强地做自己,并走下去。走着,我也在唱着,那样一首歌曲,不知道你,是否也曾听过:
'……很爱很爱你 所以愿意 舍得让你 往更多的地方飞去很爱很爱你 只有让你 拥有爱情 我才安心……'
放心,让你拥有爱情,不是为你做月老红娘,而只是让你拥有我对你的最为完整、承认自由的、天长地久的、永恒的真正爱情。”
文章如愿以偿地在全班面前读了出来,语文老师成老师甚至认为那是周玉的抄袭之作,周玉对此表示气愤;只是,周玉最期待的是,这样一篇以女性身份写的文章能引起他的注意,甚至让他也写点什么,私下里递过来。
事与愿违,还是什么变化都没有。
狗急跳墙,而周玉会走向哪里?
即逢四月一日愚人节。周玉很长一段时间以来看到听到的只要有提到爱,就会十二分留意。其中,他就从一本杂志上看到了这样一则关于愚人节的讯息,并由此受到了启发:
四月一日是向心上人表白的最佳时期。
同时,周玉还从一些刊物上学到:
对一个人说“我爱你”会消耗掉相当于几个苹果的能量——至于到底是几个,周玉却记不起了,但这却不失为一个噱头。
四月一日那天,周玉决定:
“干脆我玩笑地对他一次,看看他又有什么反应。”
来到学校,坐在座位上,周玉利用大课间的时间故意与狄白提起这些话题,说四月一日是最佳的向心上人表白的日子,又说对一个人说我爱你会耗掉多少热量又相当于几个苹果。周玉为得到同样的待遇,就决定先故意怂恿狄白在今天向他喜欢的女生表白,狄白没有真的去表白,不过他倒是将自己心仪的女生的名字告诉给了周玉:他先在桌上无声地用右手食指写了一遍那个女生的名字,可周玉摇头表示没看出来;狄白又写了一遍,周玉又泄气地摇了摇头。
“啊呀——”
狄白只好凑上来耳语点破。周玉得知后有些诧异:
“怎么可能是她呢,平常两个人关系不近啊!狄白还经常上赶子找人家刺儿,没记错的话还把人家弄哭了一回呢!”
要是狄白不说,周玉简直想不到这个狄白喜欢的,竟是那位常遭他狄白取笑,同时也烦他狄白烦得不行的李娇。
狄白还很认可地告诉周玉:
“我还知道,如果你像谁告白,她一定会答应!”
“天啊,狄白是要说他吗?”
周玉一时又惊又喜,万分期待却不敢万分确定地追问:
“谁啊?你想说谁啊——”
“李娇。”
周玉一听不禁大失所望:
“不可能!”
“绝对地!”
狄白那十分确定的表情不容半分质疑:
“你还别不信我,不信你就试试!”
“我不试!”
周玉有些害臊,有些心虚。周玉不愿意试,他也不敢,甚至有些恼怒:
“这怎么能试呢,要么认真面对,要么只字不提。我只不过经常给她唱歌;但是每次都是怀着交流分享的心情,而且都是先征得她的同意,问她愿不愿意听——反正,我没有骚扰她的任何暧昧举动啊——难不成,我这样做,真的遭到了这么多人的怀疑?而且李娇对我,我也没有察觉任何异样啊……至少——我没有感到。”
但毕竟这不是今天周玉精心经营的所在。终于狄白中了周玉事先埋伏好的圈套——不甘自己心底私密被别人无偿挖走:
“周玉,那你有没有喜欢的女生?”
周玉说没有,狄白不信。接着,周玉又借着自己良心发现,觉得无偿知道了狄白的秘密而过意不去,这样对狄白太不公平了,于是就勉为其难似的迫不及待地提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补偿措施:
“我真的没有。但是我可以向一个男生说我爱他,以来抵偿自己知道了你的私密这件事。不过是谁得我自己挑。”
“你说!”
“嗯——那就——郭强吧。”
看似艰难的选择,实际上早已是不二不迟之选。
单纯的狄白没多想,认为周玉这么做多多少少也算个补偿。
真不知是高兴还是恐惧,周玉已经面红心悸,不住地颤抖。
“那好,我这就去叫郭强过来。”
说着,狄白离开座位,去找坐在后排的郭强。
郭强过来后,在狄白的位子上坐定;周玉在座位上不敢看他的双眼,甚至有些不知所措,只觉得浑身上下冰冰冷冷,颤抖着,紧张着。
“你找我有什么事儿吗?”
郭强轻松随意,却也不失礼貌地问询问周玉。
周玉用尽力气抬起双眼望向郭强,傻笑着:
“我爱你!”
说出这几个字,气若游丝,却如同耗尽全身的能量。
周围围了一群人,是狄白叫来的见证。
周玉说完,郭强还是笑着,他那原本就高大威猛的身材此刻看上去更显高大,挡住了他身后所有试图从窗口照进的光线。
“啊——还有别的事吗?”
郭强笑着问,那么轻描淡写。
一瞬间,周玉明白了什么叫做近在眼前,远在天边——郭强根本没有任何特别的反应;周玉原来期待着郭强至少也会玩笑地回他一句“我爱你”……
周玉愣愣地回应说没别的事儿了;郭强在得到周玉的回答之后,潇洒地走开了。
狄白坐了回来,周玉强撑着一口气:
“喂,我做到了!”
撑着说完这句,周玉浑身已不剩一丝力气,还装满了失望。
当时班上刚转来一位男生,棱角分明的外表,少言少语。这样的气质很顺周玉的意——在当时周玉的眼中,沉默代表着谦虚宽容。这位男生学习中上,名唤徐新。
“该想到的都想到了,该用过的方法几乎也全都尝试遍了,可人家郭强就是不再注意我了;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回不去了我可要怎么全身而退地弄清楚他对我的感情是什么啊!也许还有别的办法——”
在座位上冥思苦想的周玉,眼神飘到了徐新身上,他发觉,这个新来的同学长得还有几分帅……
从此,周玉借着向徐新请教问题的机会,一再地表达他对徐新的认可与赞美——他会注意到徐新在解题思维上每一处闪光,然后立即大做文章:
“呀,徐新,你太厉害了,太棒了简直,我怎么就没想到呢!你太聪明了。”
碰巧,每天周玉与徐新上放学同向,每天都可以一起走上一段。刮点儿风下点儿雨,空气中稍稍有那么几分凉意,周玉就会很有心机地主动挎上徐新的胳膊:
“啊天太冷了!你就是我的取暖器……”
而徐新从不拒绝,任周玉挎着,表情似笑非笑,透露出一种被需要的满足感。周玉在这样的一丝沉默中感到了几许尴尬,也感到了几许可能——周玉当时选择靠近徐新,就是因为他感觉这个徐新和自己有几分相像,那也许就意味着,徐新也会像周玉一样想着要过“真正有意义的、真爱的”人生,也要“知恩图报”,也会思考一些“难缠的问题”。周玉想用自己对他的夸奖、对他的认可来感动他、唤起他,直到徐新会以同样的爱来回报他周玉,甚至会进一步地对爱、对婚姻、对同性之间的爱、对同性恋有思考——“如果真能这样,我至少能证明我不是孤独的,我不是天底下唯一会这样想的人。”尽管有一些不负责任的媒体没头没尾地在说,同性恋者是只想与同性Z爱的人,但周玉在企图引发徐新对同性恋思考的过程中,用的却全是生活点滴中的认可与赞美,甚至还有点滴的关怀。
但渐渐地,周玉发现,事事都是他周玉主动,而且周玉的主动注定了没有回音——徐新并不会用同等的方式来回报周玉。如果徐新不能以同等的方式回报周玉,那么在郭强面前,周玉就根本没有任何可以展示的画面来吸引郭强的注意,更别提想当然地以为有可能激起郭强的“醋意”——“如果郭强以前在乎过我,现在放弃了,但他现在看见我可以与徐新'这般亲近',也许就会觉得我能够响应他的那份'爱',然后就会过来;如果郭强真的在乎着我,看到我和徐新那样,那他也可能会生气,气得不行了也又会过来……但无论是由于觉得我值得注意,还是由于可能存在的醋意,我想要的都是那种从前的注意,我需要的是那次'追''嫁'的重演,我需要的是问清当时他对我的情怀到底是什么,我需要明白我回报他的尺度,我需要明白我到底有没有伤害到他,伤害了又将如何补赎,我还需要明白他是不是全心全力地爱着我而他又是不是我此生的最爱……现在,这个可能又没了……”
那么在徐新眼中,周玉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也许,充其量不过是一个很认可很崇拜自己的小弟吧。
而现在在家人眼里,周玉又是怎样一个形象呢?
在父亲眼里,现在的周玉太沉静,甚至萎靡不振没有精神,自己两个孩子的性格完全反了,女儿如同世俗定义的男孩、儿子如同世俗定义的女孩儿,再加上周玉正为爱而立志以男儿身赛过女儿身,这一切只能让父亲看到的自己儿子娘气十足,缺乏阳刚,而且大有越是成长越是雪上加霜、惨不忍睹的趋势。
母亲眼中的周玉,随着年龄的增长出现了变化,对她来说最突出的当属与年龄增长成反比下降的“智商”——母亲的这个智商是用学习成绩来判断的;长得不出众,但至少原来学习好,现在这个儿子到家,往那里一坐,学啊学啊经常十一二点不睡觉,怎么成绩越学越下滑呢?母亲没看透,此时的周玉貌合神离,心思不在学习。
父母亲大人都看在眼里的一点就是这个孩子太爱听哼哼唧唧牙疼似的、用不着的流行歌曲,而且常常会借听英语听力之名“挂羊皮卖狗肉”,更有甚者,不让他总戴着耳机听、怕有害于他的听力,不行,晚上脑袋缩在被窝里“宁可被憋死”也要听;好不容易不听音乐了,却又听上了广播;听音乐还好,随身听并不会有长长的天线,而收音机就不同了,有的时候必须伸出长长的天线来才有好的收听效果,早晨来查房,一发现周玉在那里两耳塞着耳机、搂着支出多老长的天线在睡着,母气就急了——其实是爱子心切而表达不当——“你就不怕收音机的天线把你扎瞎扎聋了?!要是扎嗓子眼儿里去都能把你扎死喽!”——的确有些刺耳,但发心是真爱。
还有姐姐,这位周玉心目中自己极力讨好却总是对他不满意的“保护神”,在发现周玉到了十六七的年龄腿上竟光洁无毛时,非常诧异,一次还不屑地扔给了周玉一句话:
“可真是'假娘们'!腿上连毛都没有。”
其实当时周玉刚刚刮过腿毛,用的就是家中写字台上,放着的姐姐的刮毛刀。在听到姐姐这句评价之后,周玉心情复杂。他最先自卑:那三个字对他来说太刺耳了;接着内心小小地高兴了一下:当时他一直盼望有人发现他光洁的大腿,然后赞叹之余又赞叹不已地说:
“啊!周玉!你的大腿好光洁噢!比女人的都光洁。”
可是紧接着,周玉又失落了:直接是郭强发现他腿上比女人还光滑无毛就最好了……可现实无奈,偏偏这个人是姐姐,被姐姐发现不仅被鄙夷嫌弃了,而且要想通过姐姐将这则消息渗透到郭强的世界中,有点儿难——可能性几乎为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