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实同志小说:爱之路(讲述一名GAY的成长历程)-第16章
幽幽子
1 年前

十一

离毕业只剩一个月了,同学们照相、写同学录忙得不亦乐乎。周玉当然不会闲着,他顶着老师与家长的不支持,在迎头赶上同学们毕业综合症的狂热步伐。况且,这可是一个绝佳的把问题搞明白的机会,聪明的周玉如何能错过。而且,聪明的也不只周玉一个,谁要是对什么极度关切,谁又不是最能见缝插针、投机取巧的“狐狸精”呢。

不过周玉要问清楚的人不是徐新,因为周玉发现并确定了,徐新在与一女生交往:

放学回家的路不是只有周玉与徐新,同路的还有一个班上学习很好的付杨,个子高高的,很可爱。

一天,徐新被物理老师留下批改考试卷——周玉是不可能成为被留之列里的。像对待其它理化课程一样,周玉排斥物理;这门课程让他觉得不可靠,有那么多如果假设,答案又那么死板,一点儿也没有包容精神——后来他才明白,人是多么有局限,人不是全知的,在那么多如果假设的前提下能有那么多发现,并得到近似的精确结果已非常了不起了;也是等到后来周玉明白了,才终于至少不会感觉物理恶心了,他也同时明白了自大的自己才真恶心,原来他恶心的一直是他自己身上的自大罢了,把这个魔鬼驱逐出去,他舒服多了。但是排开自大归排开自大,自信是一定要有的,自信对于一个人很重要,非常重要,至关重要,是最重要当中的。尤其是周玉这样一向很容易就缺少了的人。

付杨和周玉边走边聊着:

“哎,周玉你有没有喜欢的女生啊?”

“啊?!你说什么?没有啊——嗯——啊——不对,我跟很多女生都很好啊,都挺喜欢她们的。你说的是——另外一层意思吧?”

“啊——呵哈哈。是,是另外一层意思。”

“噢——那还没有。怎么——你会突然想起问这个?噢——是你喜欢上谁了还是有人暗恋你啊——说!”

“哎呀什么啊。是徐新,你听说了吗?他和一个女生正来电呢!”

“是吗?啊——哈哈——真的?!真的?天啊……不会吧,呵呵。”

周玉一幅被吓到的样子,“坏坏地”点着头笑着,整个面目好像都是在说:“好啊小子,被我们这帮清清白白的同学们抓到把柄了吧。”而内心呢,实则在一阵阵地发寒,原有的小伤疤被碰出了新血,和前脓一起流出了疼痛:

“为什么又是一个对同性关爱不注意的人,为什么又是一个不同于我的人……”

就算传言如刀已割伤了周玉的气脉,但只要还残存一口气,周玉就不会轻易地放手:

“不过,又是流言,又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我要从当事人口中听到真正的消息。郭强从来没有当面跟我说过他正在和一个女生交往的话,我也没有看到他和哪个别的女孩在一起——尽管在我之前车雅和他交好,但我知道,郭强和她要好很可能是因为她是学校里面有名气、有地位的大姐大,是根本惹不起的,况且,他们已经分手了,原因听说还是认为彼此不合适,而且那段恋情是在他向我表达'追''嫁'之前的事……哎呀,反正我不信流言,我这么对待郭强,我也要这么对待徐新,我要找机会亲口问问情况,难道徐新也认为女人永远要比男人高出一头,难道他就没有因为我对他的好而考虑考虑同性恋、同志之爱的问题?”

为了确定,在放学路上,周玉假装无意地询问徐新:

“哎,徐新,听说——你有喜欢的女孩啦?哈哈哈,嗯——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不是啊,嗯——”

说到这里,周玉故意清了清嗓子。

“喂——快说啊!?不好意思啦!?”

看到徐新有些难为的表情,周玉明白了,皮囊在笑的他灵魂阵痛。

当断则断,从此周玉停止了他多余的“爱”——其实,就是收回了那些暧昧的眼神,以及没事儿找事儿的刺探与靠近,还有理由不充分的过分认可与赞许,当然,也有真诚的关心。而徐新,对于失去是敏感的,这也就说明,周玉对他的好他可能多多少少是知道一些的,甚至有可能知道那代表怎样的一种爱。现如今,他一见周玉明显不如从前那样靠近、那样崇拜他了,于是就想要探明周玉现在的态度,到底是因为一时意外而出现的暂时冷落,还是决定长久如此:

“哎周玉——取暖器!”

那种颐指气使的态度反道让周玉羞恼厌恶。当时是在课间,在教室,而不是走在回家的路上。周玉立马反眉头一皱,破口而出:

“什么!你说什么呢!有病吧你!”

徐新是有自知之明的人,一两次的试探之后,他发现,的确是发生了质变。但与他在那个阶段所体会到的冷落还有着更为丰富的含义:这冷漠里有长痛不如短痛、毫无欺骗的最诚实。

确定过徐新,周玉正全力想着的,是如何将自己的同学录递到郭强手上;他不想先于郭强做出行动,他期待着郭强会主动来让他写点什么或者主动要求为他签同学录。就这么等呀盼呀,周玉的同学录都签完了两本,所有同学几乎都签完了,他也还没给郭强分张同学录;同时,人家郭强也没让他周玉签同学录。

一天,周玉与要好的女同学们在一起聊天——一些行为,我们总不能轻易想起初衷,却已成为习惯——结果,周玉得到两则意外的消息:

原来明爽一直喜欢舒俊;而白雪一直喜欢郭强。而且两位都已向其意中人表白了。

“哎,那他是怎么回应你的?”

周玉先问了明爽。明爽说对方婉拒了她;再问白雪,白雪也同样受到了婉拒——“难道,那些我认为长得帅气的人也有着和我一样的情感观吗?也有着和我一样的迷惑与不解吗?他们为什么会拒绝两个这么美好的女孩儿呢?不会是因为我吧——这样想一下其实无所谓,因为毕竟也不是没可能的事情,但毕竟也是希望太小的事——但什么又叫希望太小呢,只能说我想到几种可能,就会有几种可能平分天下;当然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说他们心中有了心仪的女孩……”

奇怪的是这两个女孩儿都没怎么悲伤,至少她们都得到了响应,而且另一方都有说明:

“你是个好女孩。只是我感觉我们并不合适。”类似的。

这件事,周玉记在了心里,他开始思忖要不要给他写封信,没准会有回应。

可是,周玉先去找郭强家的电话号码了——这个不难,借其他同学的同学录来翻翻、找找;他觉得直接给郭强写信不好,“白纸黑字”地,像是罪证,更像把柄,不如打电话“虚无缥缈”。在打电话之前,周玉演练了很长一段时间,演练了那么多遍;终于自认为练好了台词:

“喂,您好。请问——是郭强家吗?”

“啊,是啊。”

“啊您好,您是——郭强的爷爷吧?爷爷您好,我是周玉。我——想找下郭强,他——在家吗?”

“啊在,你等一下,我就去叫他。”

郭强来接电话了,周玉紧张得问了很多诸如体育课什么时候上的白痴问题,而真正想问的那一句:

“郭强,你喜欢过我吗?你曾经那句'追'与'嫁'是认真的吗?你又对它们是怎么理解的?”

却始终没有问出口。

放下电话,周玉已满脸通红,气息不稳,懦弱与虚荣的魔鬼甚至还在暗中怂恿周玉去恨郭强,恨他为什么不和自己讲他是不是真正的喜欢过他,喜欢又是怎么个程度怎么个喜欢法;周玉也气自己,怎么说了半天尽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费话。

照片照了一次又一次,终于想到了自己满意的姿势同时又照出了比较满意的效果——周玉知道自己并不是很上相,再加上母亲与姐姐,有时还有父亲的负向认可下,周玉对自己的长相身材一点儿都不自信,所以照相时难免一定要表情不自然,能照出好效果实属不易。

给同学分发照片时,周玉没敢将照片送给郭强。但是白雪分到了周玉的一张照片,而白雪恰恰又与郭强并排,中间只隔了一个过道;周玉恰好看到了郭强在看白雪手中的那张他的照片的一幕,他只见郭强仔细地看着、笑着,然后又坐回到座位上:

“哎呀——糟了,他在看我照片,他不会觉得我丑吧?要是觉得我丑就更不会对我注意了;不过,要是他还想着我,会不请自来的,会来主动向我要照片的,到那时我又可以借题发挥,把该问的问明白,把心里的结解开了……”

终于,又等了三天,郭强也没来要照片。

周玉这才鼓足勇气,在没有收到郭强照片与同学录的情况下,决定主动给郭强写一张同学录——一张写在同学录上的信:“有些问题,现在不问明白,就没时候问明白了。我可不要轻易地放过人生独一份的真爱,哪怕只是可能的,不确定的。”——而且周玉读过的一些文章中也非常认可“有爱就要勇敢说出来”这一理念。

细心地从同学录中找出一张温暖的橙色纸张:

页的一面写的是自己的基本信息;

页的另一面,大大空白的空间,可以写下许多真诚的不解与不甘:

“郭强,你好。要给你写封信是在心里过滤千遍万遍的计划了。

你还记得你曾经对我说的话吗?你不知道,我都当真了。

后来,有人传我和吴意喜糖满天飞,这实在是无凭无据,这实在是自欺欺人的把戏。到底是为了什么这么传我我不清楚。其实这些还不算什么,因为毕竟是无中生有的事,长久不了。

今天给你写这封信,主要是想告诉你,周玉一直都在认真待你。虽然你当时是以开玩笑的语气开始了你对我的好,但我实在无法忽略你于其中认真的成份,我也无法让自己去忽略你的认可所给我带来的喜悦——那么真实,那么难以忘怀。只是我真的怕,真的不愿意你可能会突然停下,然后一切不再如从前。结果我最怕的情境还真的发生了。一切的好,在我记不清的某刻戛然而止。可你又从来也不来确定地告诉我,一切都停了。所以,我又不敢就这样断了这份情谊,因为我本就断不了,我怕万一你只是暂时的远离,我怕当你满怀天真地回来后发现以前的周玉不在了会多么难过,多么伤心;我怕亏欠了你的情意;有时我也禁不住会怀疑,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让你伤了心。所以,没收到你斩钉截铁的一声'我不会再对你好了'之类的话,我就没敢停下对你的关注。

马上要毕业了,我真的只想问问你,希望您也能真诚地告诉我,你对我说的话到底是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又到了什么程 度,还是说你根本没想过一些事,一些话只是随口说说,比如'追'、'嫁'之类的。能给我回应吗?我诚挚地期待着。

祝你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本来在这一页纸的四周,周玉还用心地写上了从好几首歌中精选出的歌词:

梁静茹“勇气”:“爱真的需要勇气 来面对流言蜚语 只要你一个眼神认可 我的爱就有意义 我们都需要勇气 去相信会在一起 人潮拥挤我能感觉你 捧在我手心里 你的真心。”

郑秀文“值得”:“我们的故事爱就爱到值得 错也错得值得爱到翻天覆地也会有结果 不等你说更美的承诺 我可以对自己承诺 我们的故事爱就爱到值得 错也错得值得 是执着是洒脱 留给别人去说 用尽所有力气不是为我 那是为你才这么做。”

本多RuRu“美丽心情”:“让他永远记得曾经有一个人 给过完完整整的爱情。”

刘若英“后来”:“永远不会再重来 有一个男孩 爱着那个女孩。”

终于定稿,周玉端详了一遍又一遍,还是感觉不安:

“这些歌词——有点儿过,虽然我希望他会因为这封信再对我关注起来,也用不着下料过猛;我只是想他能认认真真地对待一下,然后呢,我好确定一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最好是给我回一封信,将我问的问题答清楚就没事儿了。’

写成的新页上,没了四首歌的歌词,纸边变得干干净净。又看了两三遍,连错别字都挑尽了,小心翼翼地折好后,周玉这才安然睡下,紧张地期待着明天。

第二天晚放学,借周玉口忘了带书本,将身边的人都支了开。

重回到教室时,室内已无人。他走到郭强的座位上,正好发现郭强的桌箱里有一小棉垫,于是便将这一封”同学录“放在了小垫下。然后,周玉脸热心潮、万分不安地走了开去。刚走开几步,周玉又忍不住回头,再次掀起桌中的小垫,看看那张单薄的纸还在不在。看到信还在,又端端正正地安放好信件,再轻轻地将小垫盖在了上面。终于下定决心离开了。

会发生什么呢?

周玉自以为是地认为,郭强一旦收到这封信,定会迫不及待地回信,并在回信中说清楚,发生的一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周玉开始天马行空地想象起回信的内容,然后,又想象自己面对这样的内容要做出怎样的反应才好。

等信的那些天里,还发生了一段难忘的、对于周玉来说却又是值得怀疑的插曲。

那天班主任吴老师的英语课上,老师突然来了兴致希望大家可以到台前来一展歌喉。周玉当然迫不急待,自告奋勇唱了一曲林忆莲的”至少还有你“——”字字句句要是都被郭强接收了那该有多好啊;没准我的设想就成真了……“

让人意外的是,郭强竟然在周玉走上台之后主动走上台来唱了一首陈小春的”没那种命“——”她像个天仙 她太美了 我那么平凡 我开不了口 心里面晓得 爱她的结果 幸运的 不是我 哎 我没那命啊 轮也不会轮到我 英雄和美人那是一伙的……“

周玉听到这首歌后不禁一惊:

“呀,会不会是给我唱的啊——但,也许,是为了传说中邻班的那个女孩吧,怎么可能会是我呢?我是个男的啊,而歌曲中是一男一女啊。是我的可能性太小了,我不是女的,我更不是天仙我也没感觉我美得有多'太'。没错了,那就应该是传说中那个他苦恋的女孩拒绝他了,或者,他与她之间的感情出现了状况,所以他今天由于太伤心而忍不住唱了出来,一定是这样的吧。我还是乖乖等我该得的回音吧。”

只可惜回信迟迟不来,就在周玉憋得实在不行,想主动送上自己的同学录让郭强来签,并希冀他会“顺手”写上一些回答时,狄白带来了郭强的一张照片:

“哎同桌,这是郭强让我转交给你的照片。”

即刻如获至宝,可马上却又发现,照片背面空空白白——“怎么连个字儿也不写呢,到底什么意思嘛!什么都不说我要如何确定啊!”

想着就这样无声地收到了一张什么字都没写的照片,周玉开始认为这是人家对于自作多情之人的温情施舍。

还正拿不准,满心疑虑着,郭强恰好从周玉身边经过,周玉趁着冲动叫住郭强,脸又红又热、手脚胸腹却冰凉着,怯生生地问道:

“哎,郭强……能给我签同学录吗?拿回去慢慢签,我——我不着急要。”

郭强二话没说,非常诚肯利落地将同学录揣入怀中:

“你给我吧。”

周玉看到了希望,可又感到阵阵荒凉——“怎么会这么费劲呢?”他只好祈祷期待着郭强会拿回家去,像他一样,构思个几天几夜,然后认认真真地练写上一遍两遍,最后返回来满满一页感情充沛的文字。可结果,两节课后,同学录就被迅速地返了回来,迅速地让周玉那颗敏感的心再次真实地感到失衡:

“我到底要不要打开,就现在——不好吧,要是郭强写了什么重要的信息——一些只适于他和我知道的信息,被别人看到了会让郭强难为的,再说我也不好解释;况且,谁有这个资格看呢?再说,如果……如果,人家向我放狠话,说我这种思维太偏激——太疯狂——太离谱——太不正常,被别人看到也不好,我脸面何存,但是我真的——”

急性子的周玉实在忍不住要在第一时间看个究竟,思想还正矛盾着就“哗哗啦啦”地将同学录翻开来看。

周玉已打开了同学录,翻到了郭强签名的一页:

“……一千个日日夜夜的……”

“还真有心呢,'一千个日日夜夜'……”——看到细数日子多少的认真劲儿,周玉不禁会心一笑;读完整篇,却并没有什么明显直白的话语,也没有看到任何关于疑惑的回答;对这样的发现,周玉第一反应是先合上,然后回家静静地、一个人、慢慢体味、细细再品:

“也许就能读出些东西。”

到了家,周玉逐字逐句、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读完一遍又一遍,总想于那些似有还无并不特别的表达中找到些有用的信息,可是找了一遍又一遍,什么特别的都没有发现——所有对于真相大白的期待,全在这样一张字上完美落空了。

“对,还有相片!”

珍贵地拿起了意外收到的照片,周玉盯着郭强那冷俊的面部轮廓和满头浓密的卷发发了会儿呆,猛地触电般又翻到他明明已经看过的空白背面——他抱着自己当时眼花看错的希望,希望现在翻过来的背面会是满满一篇肺腑之言——可事实就是事实,照片背面,空白依然。

好一片茂盛枯黄的失落。只是周玉没有料到,这一片失落会被自己在其他同学的同学录上看到郭强同样的赠言这一“天外来火”给熊熊燃烧了起来——

“怎么可以这么不公平地对我。郭强,我待你如何啊?啊!好吧,看来,给我那张照片不过是对我一个'变态'的施舍而已。

我根本不是要和你搞对象的意思,我只是想弄明白你当初对我报的感情是什么,用不着这么高高在上地以为你魅力无限吧!写点儿字交流交流沟通沟通有那么难吗!早知道,我就不该用这么这么好的感情一直回报你,开玩笑早说嘛!真是——也怪我,人家怎么也不肯正面回答,不正在说明人家是开我玩笑、把我玩了吗!玩笑、玩笑你脸红什么,你呆着没事说什么'追''嫁',你呆着没事干什么过分骚扰我这个老实人,照片——谁稀罕,巴不得与你这种人划清界线!连个字儿都不回,也太瞧不起人了吧!”

一时周玉气愤至极,记不起自己一直以来这么做的初衷,他提笔落笔一气呵成了一封盛怒的“情书”:

“郭强,我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我问的问题你什么都没说,什么也不回答,你到底什么意思。当初对我好不过是因为我会写会读会学习吧;你所谓的'追''嫁'也不过是对我的一种认可而已吧。其实,是就是,这很正常,而且也挺美好的,你来说明白,我周玉又不是没分没寸、死不要脸、死缠乱打的贱货。你至少,也该回答我声是或不是,你这样晾着我算什么意思,啊?好玩嘛,太没礼貌了吧。哪怕你说我一直自作多情,你根本没想过那么多也行啊,写过来,或者告诉我,这都是可以接受的,没什么。给照片——什么意思,啊,施舍啊!莫名其妙地,谁要你照片啊!

郭强,你瞧不起人,别人询问你,连话都不懂得回,你没礼貌,最基本的礼貌你都不具备!你欺骗人感情,你玩弄人人格。你,太过分了!

祝你一切顺心顺意。再见,再见,愿我们再也不相见。”

言辞激烈,洋洋洒洒。用绝交信包着郭强送的照片,一起,周玉将该还的通通都还了回去。就算这样,周玉依然等待着一个回答,他还在梦想着郭强会过来把情况说清楚,不会再这么无边地沉默了;周玉也想过郭强又气又恼地来到周玉面前,将照片连着书信一起猛劲摔到周玉脸上,再狠狠地意欲呕吐地骂上一句“你周玉真他妈恶心!”

“这样也好,至少我知道了他是什么都没想过的。从此,轻轻松松。”

只是,只有沉默,郭强“残忍地”只有沉默。直到中考后来校取成绩,周玉依然用着欲穿的眼睛,望着在一群哥们中混迹的郭强,扬长而来,对周玉不理不睬,然后绝尘而去,没留下半句回话。

其实郭强还不算没给周玉任何回应:在绝交信送出去后的一天,周玉坐在座位上,仍旧在那里表面学习,实际上纠结着为什么想知道个真相都这么难。纠结之中,题还不能不做,于是就只好一会儿纠结一会儿做题地分裂着。无意中,周玉注意到班级后座那一片有一阵小骚动,经过自己敏感的信息获取与处理系统,周玉很快了解到,原来是郭强带到班里一只罕见的甲虫。

“哎,周玉,郭强给你的。”

狄白暧昧不明地笑着,递过来一个纸包。

周玉一时喜出望外,当时一定有一缕光从周玉的眼里射出。没有丝毫迟疑周玉便接过那个小小纸包。

“会是什么呢?难道真的是我苦苦等了这么久的真相吗?还是……”

边想着边打开着,脑海里闪过的是狄白那令人不明意思的恼人微笑——是虫屎。第一反应竟是欢喜,周玉认为这是郭强在和自己开玩笑,证明他想和自己接近,虽然有点儿恶心——想到这里,周玉不禁回过头去,去找郭强的眼神,可是郭强一再地躲进排排坐着的人墙之后,缝隙之中闪躲的脊背似乎又在告诉着周玉:

“你快把头掉过去,你快把你的目光收起来吧,我不想和你对视、我不想看见你、更不想让你看见我。”

周玉感到了郭强的故意闪躲,只好回过头来,收回眼光也收回那两束闪烁,自然而然地,紧接着,周玉忽然觉得郭强是觉得他周玉恶心,而且认为郭强这包虫屎就是在变向对他说:

“竟然会想到深究我玩笑着对你说的'追'和'嫁',还敢这么一遍遍地不要脸、不知羞耻、不知恶心地问这问那,给你张照片可怜你一下还不满足,还要绝交,绝交就绝交,本来,你的所作所为,还有你这个人,在我眼中,就是你此刻手上拿着的虫屎。”

第二种推断后来居上,而且愈发强烈,强烈到周玉只觉得又羞又恼,可又不知如何反击,强烈到周玉在后来都难回忆起那一包虫屎是被自己还给了中介人狄白,还是被自己忍气吞声地扔掉了,不过周玉记得自己还是憋住了火气,所有的波澜暗自翻腾过后,重又归于平静——毕竟只是猜测,毕竟,也只能猜测,反正得不到核实,还得始终为自己可能遭遇的最糟境况做好准备。

周玉初中的这一通折腾,不过是为了证明他对于郭强喜欢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不过是想找到一种如何珍惜、如何回报、如何让别人对自己的认可与喜爱之情永恒的方式,而周玉从郭强的玩笑中读出的认真,也不过是郭强对周玉才华与学习成绩的一种羡慕与认可……显然,当时的周玉还无法靠自己的力量明白郭强的“认真”,他也还没找到对这种羡慕与认可的最好回报方式。他终有一天会明白,他曾想与郭强永远在一起的那种情感,起初是源于将其据为自己资产的利用;而后来则是源于对郭强可能的认真对待了“嫁”与“追”的回报——更何况,周玉本就认为郭强虽然有认真的成分却不够认真,周玉想找郭强确定却始终无法确定出来郭强的认真到底有几分,然后将同等的回报还给他——而真爱的最高等级,又怎能仅仅停留于回报,就算当时郭强全然地认真,周玉也打算用一生去回应去回报,也终会发现,这顶多算是出于感恩之情的友好,而周玉能回报的一辈子也只能是在未认清自己的真正情感之前,认清之时,能回报给郭强的“一辈子”也就完结了,认清之后,是众神归位的继续往前走;也许有人认为其爱的最高级就是感恩,但周玉的真爱的最高等级,始终都不是用回报与感恩就可以定义的,无论在他不能自我意识到时,还是在他能够自我意识到时,面对着郭强的认可,他都无法完全交出自己;而他也终会发现,他想跟着永远在一起的人其实有过太多太多——只不过原因都不相同,像席静、马壮、王路、郭强,各种电视中的俊男靓女,这些都是出于占有与利用,而还有一些——比如周玉的一些姥家乡村小伙伴,则是出于在一起分享共同的乐趣,这样的爱明显要比占有与利用高出太多;而占有与利用,如果出于未成熟还尚可,如果在有自我意识后还要那样做,就是恶劣了;而且这样的分享共同乐趣的爱,也不是回报就能达到的。

中考结束的暑期,周玉玩得很痛快尽兴。那段时光,和“毫不费力”的伙伴们一起,周玉充实而开心;只是周玉偶尔还会想一个问题,到底自己理想的爱是什么?他有时也会觉得,初中时那么诚恳地给人家去信询问一些事情却怎么都不得解答,对自己造成了伤害——我们总认为一些伤害是别人给的;面对一些伤害时,懒惰的人总要学着勤奋起来,要不然只能把明天也走得黑掉。所谓伤害往往被人说成是多情的结果,凶手则是我们对其付出洪大感情的那一方;其实,那个让我们无怨无悔付出的人,并没有伤害我们,他们只不过是帮助我们发现了我们与生俱来的一些残缺——如果我们有着一些与生俱来的残缺的话,那些残缺就如同插在我们身上的匕首;如果发现了,咬紧牙关,拔出匕首后,我们便拥有了更为完整的自己,人生也将以更为完整的面貌呈现。

初中毕业后周玉有一个非常想当然的想法:摆脱了初中,便摆脱了郭强,摆脱了郭强,就摆脱了过去,摆脱了过去,便摆脱了所有的难题,从此也不会有那么多思考,但周玉真正面对的不是任何别的人,他要面对的,正是他残缺的自己。成长在等着周玉,升华在等着周玉,这其间的血汗,也要靠他周玉自己一点一滴地流出来,并把自己滋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