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
由于底子还算扎实——就算全部心思不在学习上这么长时间,周玉照样挤进了县级高中专门为了“培养尖端人才”而营造的重点班。
进入二班,班主任是个女的:其音板正清晰,不乏力度,边发号施令边带手势,指点江山,激扬无限;马尾虎牙,凛然霸气,两眼虽小,却炯炯有神:
“刚才呀我看见有很多同学出来进去的,就是不知道关门。尾大不掉,为什么不关门,怕夹到尾巴啊。听着,以后在咱们二班,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出来进去,必须把门给我关上。”
“真是事儿多,真让人反感。”
周玉不禁碎碎默念:
“门为什么一定要关上呢,出来进去的,我倒是认为维持它原来的状态就好:当我进来时,它是开着的,我进来后,恢复它原来开着的状态;当我出去的时候,它是关着的,我出去后,恢复原来它关着的状态;这样岂不是最好嘛,真是——糟了,日子不好过了,遇到了个极端主义者。”
班主任韩冰老师是教语文的——关于这一点,周玉倒是很满意。后来又得知教周玉他们班英文的那个老头张尊老师竟教过班主任韩老师,这位老师花白头发,平易可亲,温文而雅。这样的组合多多少少让人——至少让周玉感到了一丝温馨;这样的景况多少也算是长江后浪前浪般代代人潮的缩影吧。
而开学之初,周玉自以为一切都重新开始了——可是,他担心那个男孩可能会与他同上一所高中。走在校园里,周玉会怕与那个男孩不期而遇——怕再遇见那个让自己十万分纠结的人时,尴尬得要钻到地洞里去却苦于找不到地洞,或是找到了地洞却实在钻也钻不进去——幸好,开学之初的那段日子,周玉没有遇到过郭强。周玉经常会故作不经意地问可能知情的人,关于郭强现在倒底在哪里就读的消息:结果得知,郭强也和自己在一个学校。在那一刻,周玉觉得眼前压来了一大片结结实实的乌云,把光亮遮得严严实实:
“但愿不要遇到。”
但在二班,周玉意外遇到了初中时经常上放学一起走的小伙伴付杨。两人见面很是高兴,禁不住寒暄了一番。
二
开学的作文已由韩老师发出。第一篇要写自己初中的经历;第二篇是个要求更为模糊、范围同时也更为宽泛的话题作文:丰碑。
一提起丰碑,周玉首先想到的是曾经学过的一篇关于老红军的课文。接着,周玉不禁开始构思,倒底要如何写好这样一篇关于丰碑的话题作文。想来想去,周玉决定写一个关于爱情的丰碑之小小说。几乎是完全出于自然地,周玉就从自己的笔尖流淌出了这样一篇故事:爱的丰碑。
故事主要说有一对男女主人公真心相爱,最后决定走到一起完婚——算是为他们终生相依的决定举行仪式。结果,就在结婚的那一天,新郎出了车祸,保全性命却成了植物人。就在全世界都反对新娘在日后完成这场行至一半的婚礼时,新娘却还是坚强地要与植物新郎完婚,从而也圆满了他们彼此一生一世相守的誓言:无论痛苦快乐,都共同经历,不离不弃。
结果,这样一篇美好的故事,得到了韩老师的承认:周玉得了满分。当时,还有同学因为听说周玉的作文得了满分而主动来向周玉借读。
就周玉当时的年龄与思想境界,用结婚来完成内心美愿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在初中郭强的一个“嫁”字,不就是让周玉想到了婚姻,因而又想到了永恒。可经过一场仪式,结合的双方便会一辈子在一起而不离不弃了吗?追根溯源,结婚的初衷恐怕也不是为了保证两个人的真爱的天长地久吧,本来,一个仪式根本就无法对终生相爱做出保障:没了这样的仪式,真爱照样存在;但是没了真爱,这样的仪式有也是空洞的。
虽然文章依然出彩,但是周玉在其他方面已经成功地将自己培养成为一名不显山露水的隐士。任何和他有过接触的人,甚至有很多和他相处过很久的人,从来都不会想到眼前这样一个安静老实得消极的人,竟又会唱歌又会朗诵——班级学校任何有可以展示的机会,如果不是特别有吸引力,周玉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有意逃避、有意错过。周玉在怕,他怕自己真的那样展示自己之后,会重演初中时的种种悲剧:比如说会有人对他的特长反应过激——或者说那种热烈让他无法接受,或者有人从背后衬其不备吻上他的脸,而他又不知如何面对……
在正式进入高中课程的学习之前,这些高中新生们都要经历两个星期左右的军事训练。周玉对于这次的军训竟然还满怀了一些期待——姐姐曾经那么自豪地在全家人面前说,自己军训时表现得多么优秀,教官是如何地喜欢赏识她;同时她也没忘了嘱咐弟弟,一定要好好表现,锻炼一下自己的阳刚之气,别成天“娘们师相”地;她甚至还告诉弟弟,是男人都要去当兵,说什么当兵了只后悔一年,而不当兵后悔一辈子。姐姐的确真心实意地想对弟弟好,她真爱着她那娇弱文雅得有时会让自己有些懊恼的弟弟,只是有时有地,她也难免不清楚不明了,她也会在不经意间忽略了弟弟本身的独特存在性;可以启发他,但是不可强行改造他;至于弟弟的本身感受,她这个做姐姐有些缺乏“同情”;而周玉偏偏是一个无论做什么事情都要将自己至亲至爱的人放在首位而惯于忽略自己、勉强自己的人——这种火上浇油,只使得父母姐姐们越来越认为他们认为对的,对周玉也同样适用,他们认为是真理的永远是颠扑不破的真理,这也更使得周玉越发偏离自己的本意;如若不够坚强,一辈子他也活不出来自己,他的生活,也许就只能永远不能自编、自导、自演,只能在别人的P股后面紧追不舍,却始终难以忘其项背,越活越自卑、越活越迷茫,却还是要为那少得可怜的所爱之人的赞许而有心无力地坚持坚强——固守懦弱、丢失自我,这样的人生还有什么盼头、还有什么意义。
听了姐姐的圣旨,军训中周玉表现尚佳,得到了教官的认可;除训练外,周玉还经常被指派在大家站军姿时站在队伍中间唱流行歌曲——为了能让教官满意,为了能得到同学们对自己的认可,周玉经常想自己还有多少会的歌曲,到底能不能坚持到军训结束,还有就是,揣测这些歌曲教官会不会喜欢听。
周玉唱什么教官不会喜欢呢?这位二十出头的教官显然是喜欢周玉的:周玉中等的个头,却被安排在了排头;他经常夸周玉长得帅歌唱得好,而且口是心非地警告周玉千万不要去当兵,要不然去了军营那帮女兵“会把他给吃了”——说实话,周玉私下并不那么认为自己,他认为这个教官多少把他给神话了。
军训结束汇报表演时,整个班级成绩不佳,教官叫来周玉并拉住他的手,很上心地问周玉失不失望;周玉真诚地告诉教官自己不在意所谓的名次;当看到成绩单上周玉排在三十名前后时,教官告诉周玉要努力,明年军训他还要再来,还要看周玉的成绩有没有长进,说完他还撕掉了成绩单,点燃一根烟,责令周玉再在全班同学面前唱一首周华健的“让我欢喜让我忧”。
临走,教官的伤心淡淡的,却挥之不去;周玉在最后关头,体贴地送给了教官一盘周华健的卡带以作纪念——教官当时接受礼物时的表情,证明周玉又把事情做到了他的心坎里。只是后来,他没有再来看周玉的成绩到底有没有长进,或者说他来了,只是周玉不知道;周玉甚至不期待军训教官的再次出现,自己在班上的名次没有突飞猛进,还是原来那样一个中上的水平,如果教官真的来,周玉不知道自己要如何面对——还是不来的好,不来,也用不着自惭形秽。
周玉不能兑现他对教官的承诺,不是因为他不想学习好,只是现在他在学习时注意力不集中,已经成了一种恶习,想改掉都难了;而且有些让他不专心的疮口,甚至深化溃烂:比如起初他是怕有人从后面趁其不备亲他一口;但是后来,随着见识增加,周玉开始害怕因为自己全神惯注而被一些人暗算至死——总之,类似的情形无外乎一些人拿着斧头拿着尖刀之类的从后面给他来了那么至命的一下,然后他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了——讽刺的是,周玉在除学习外的其他一些时地,并不会都有这样的精神集中障碍,尤其是假期回姥家与伙伴们在一起上天入地的大玩特玩时,周玉了解自己是多么的全情投入。也许,周玉不肯再全情投入的事情,是一再让他伤心、一再让他不敢面对、一再不知如何是好的事情,如不面对,恐怕就要永远成伤。
人难逃一死,究竟要怎样死才最安心呢?我们又能否决定我们的死法呢?总之,后来周玉才明白,人们无法决定自己以哪种死的形式去体会死亡;但本意却是可以选择的:有些人是在一味地迎合别人、模仿别人中死去的;还有一些人是在坚持自己勇敢开创中死去的;还有一些人是在一而再、再而三的犹豫彷徨中死去的;有些人在顺从中死去;有些人在反抗中死去;有些人有憾事地死去;有些人无悔地死去……无论哪种活法,无论哪种通向死亡的道路,只要个人觉得顺心并能够继续存活,在不是蓄意恶意有损他人自愿自由的前提下,其他任何人都无可厚非,而对于周玉来说,注定了做自己才安心的活法,也只有勇敢地做最真实的自己才是周玉生生死死、朝朝暮暮的归宿。当死亡来了,好好去体会死亡吧,因为那也是此生而来勇敢体会的重要一部分——周玉正在这条路上开创着属于他自己的人生。
可是上了高中的周玉,却恰恰是在探寻自己存在意义之时迷茫得病入膏肓之阶段。
原本就想得深入的周玉,此刻想得越发深入了:
“人为什么要亲吻,为什么要拥抱,为什么一些媒体中铺天盖地吹捧的所谓的至为亲密的交媾好像是两人达到至为密的唯一途径,为什么爱只能存在于男女之间,为什么我不愿意将爱那么狭隘地定义?为什么我认为传统意义上的爱情会将许多我在意的人排除在外,比如我的亲人、我的伙伴,有时我认为对我真正好的正是我的亲人、我的伙伴,他们给我的才是真正的爱,和他们在一起,我感到安全,我愿意,我顺心!”
各种思绪在疯长,周玉甚至都不知道这些思绪到底是干净的还是肮脏的,总之,不管是干净还是肮脏,反正是都有着不可阻挡的生命力:初中时期偶尔发作的一坐下来便会让敏感地借由P股G门的感觉而联想到G交——这所谓的“同性恋的变态行为”,现在发作的程度有过之无不及,周玉还会因为难以接受自己在这一些方面的过多思考,而在每一次的联想后无比自恨自责。有时由于幻想过度,周玉变得心力交瘁,成天无精打采——生命因为“爱”而萎蔫了——这难道是爱的本意吗?怎么想怎么不顺心,怎么想怎么别扭,怎么想怎么没道理,怎么想怎么觉得自己压力大,怎么想怎么觉得自己孤单:
“错,到底在哪里?人,为什么要Z爱呢?为什么Z爱会让人们在享受所谓的'快感'之时之后甚至之前,有着如此强烈的隐瞒的欲望呢?为什么,那些成了婚的人对此事如此隐讳,为什么不肯告诉别人一些他们的真实想法呢?难道人是可耻的,天生下来就有着不可磨灭的肮脏怪癖?
不,难道真的是这样吗?”
习惯化了的S淫继续让周玉在苦苦挣扎中,体味着S精的感觉,他发现自己就是无法从这种事情中获得长久的快乐,只会越发空虚,越发地觉着自己不属于自己——他渴望着为自己的S淫、为自己的性行为找到标准——一个让自己顺心如意、甘心服从的标准,可是没有指导,他一遍一遍地对自己做着实验,希望会有所发现。
有时周玉为减轻G交方面的联想与思考,会苦着脸腿脚用力地支撑着地面,以腾空自己在座位上的P股,以此减少这种由于坐着而引发的一系列连带着“至为亲密”的“要命幻想”——周玉如此渴望“至为亲密”,可苦无明确标准的乱交又让他觉得肮脏。有时他还会觉得有些异性也非常美好,美好到可以为她而考虑一下与之成婚生子并“至为亲密”。
郭强走了,周玉对自己的爱的探索没走,对想发现有着同样思考的同类人的欲望没走,他渴望着,有一个可以互相理解的人,彼此透彻地交流一场。新人出现了——闻道。
一些情绪在招呼“你好我好”的问候中,在每一次说是玩笑的摸脸与被摸脸中,在周玉数星期以来的默默注视中,生长着,变化着。
那一天,闻道来得又比周玉要晚,漫不经心地嚼着口香糖经过周玉的座位。周玉为引起闻道的注意,目光一直追随着闻道,只为能在闻道的目光习惯性地飘过时,实实在在将其捕捉到,然后再殷勤地问候一声好。
接到了。闻道眉毛一挑,一个颤悠的眼神便回馈了过来。而周玉主观臆断地觉得这种眼神中有着暧昧的苗头。
周玉正要收回眼光到早已被打入冷宫的书本上,突然,闻道在经过了周玉的座位几步后停住、并回过头来,嘴还在津津有味地嚼着:
“来,给你。”
说着,吐露出了布满牙印的口香糖的一头,半含着。
周玉一时愣了:“他这是什么意思?”
然后,开始犹豫是不是要上前接下来——“只是,人太多吧。毕竟现在教室里坐满了其他同学,众目睽睽之下,我们两个男孩子,怎么可以这样,但是,如果我拒绝了他,又会不会伤害了他,他又会不会生我气从此不理我了呢?”
想到这儿,周玉有些难为地回了句:
“人太多了……”
“人太多啦!哈哈……”
听到周玉认真要接的回答,闻道简直像是听到了个天大的笑话。那笑声,凌厉的尖刀一把,瞬间划伤了敏感的周玉,同时,也唤醒了周玉:一切再明白不过了,人家闻道是在用嚼过的口香糖玩笑呢!周玉感到羞恼,却愤怒不起来。
事后,周玉也难免暗自庆幸,庆幸幸亏闻道开心地笑了出来,才免去了事后太多的思考。
可是该掉的泪还是要掉的。
一天也不知怎么回事儿,周玉闻道两个人纸上传话聊了起来。此时由于座位调换,闻道已坐到了周玉身后,两个人共在一竖排上,只是中间隔着一桌勤恳可爱的女同学——在闻周两人火热开聊的过程中,两位古道热肠的好女生不知义务当了多少次话本传递员。
聊着聊着,两人在纸上画起了彼此在对方心中到底占有多大地方,一会儿他画得大了、一会儿他画得小了的;周玉觉得有些异样,一时勇猛,他大胆写道:
“闻道,你说你对我是哪种感情呢?是喜欢吗?”
“是啊,我挺喜欢你的。”
看到这几个字,周玉不禁心里一热。
“那是哪种喜欢?”
“兄弟——哥们儿类似的喜欢啊。”
“那你认为我们,可以互相喜欢到什么地步呢?能相爱吗?”
看到闻道在强调“兄弟、哥们”,周玉一时不平,一时情难自抑,写下了心底最为真实的话——一直以来,周玉就是不明白,爱男人的爱与爱女人的爱到底有什么本质上的差别:
“真爱,无论对谁,不都应该是一样的吗!”
周玉边想,边强压着眼中的泪,头也没回地麻烦其中的一位好心姐姐将“情书”传了过去——他有些激动了,他希望有人能理解他。
结果,周玉收到的回话是:
“我们还是可以做朋友的,但我们不能相爱,我们可以像朋友一样相互喜欢。”
看到这样的回话,周玉明白了,闻道并不理解他,闻道也并不会如他一样地思考过“爱”的问题;而且,如果再聊多了,这个闻道很可能会把他当成“同性恋”——而闻道对“同性恋”的理解恐怕也好不到哪儿去;为了不被人误解,不被捉到什么“把柄”,周玉灵机一动,自保地回写一句:
“哈哈,别紧张,我在开玩笑呢。”
本来,周玉的真爱在闻道这样不懂的人的心中,就是一场玩笑。
纸聊结束后,周玉故作潇洒地将所有篇幅揉成一团,开了个窗缝,扔了出去,扔进了窗外紧临的垃圾桶。而闻道也不白给,他也以同样的方式,微笑地将写在他本上的聊天内容揉了、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