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鱼-第10章
南风
1 年前


“怎么了。”陆鉴宁走过来,扫了两人一眼。
赵安随掩饰地挠挠头,突然想起来,这人应该更有办法。
“叶程渔不见了。”
陆鉴宁微微蹙眉。
赵安随看向谢冉冉,“你再把刚刚叶程渔不见的经过说一遍。”
谢冉冉又复述了一遍,听的过程中陆鉴宁感觉到有一道目光一直在盯着自己,以往他不太会察觉到,但是今天——
他微微偏头看向视线的来源,彭瑶正一脸踌躇地看着他。发现他也看着自己似乎有些惊慌,想了想还是走了过来。
“我有话跟你说。”
陆鉴宁等着她继续说,彭瑶看了赵安随和谢冉冉一眼,赵安随立刻意识到什么,拉了拉谢冉冉。谢冉冉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他离开了。
“什么事?”陆鉴宁目光冷然。
彭瑶支吾了一下,想说又一副很难开口的样子。
“我没时间等你组织语言。”
似乎被陆鉴宁冷漠的语气吓到,彭瑶咬咬牙,直视着他的眼睛。
“叶程渔应该在植物园里,严蔓诗她们朝她扔石头,她从山坡上滚下去了,可能还呆在那里没法动。”彭瑶的声音越来越小。
听她说完,陆鉴宁转头看向餐厅里。里面慢慢坐满了人,各班班主任正在巡查清点学生。年级主任站在餐厅门口,正看向陆鉴宁这边,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过来叫他。
“我知道了,你先进去。”陆鉴宁寒声道。
彭瑶犹豫地看着他,转身往餐厅走。
陆鉴宁从储物柜里拿了一把伞和手电筒,走出大门。
整个世界除了雨水哗啦和雷鸣,完全听不到别的声音。山路上亮着路灯,忽明忽灭。陆鉴宁冒着大雨行进,神色和被雨水打湿的皮肤一样冷。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抬眼看到植物园的牌子,加快脚步走过去。
阶梯往下是漆黑的一片,如同不见底的深渊。
陆鉴宁打开手电筒往下扫了一圈,看不出有什么活物的动静。他顺着阶梯往下走,雨伞被树枝刮到影响行进,便干脆把伞收了,加快搜寻的速度。

叶程渔一直昏昏沉沉的,头嗑在地上,脸埋在泥泞里。一直在半明半醒间,似乎也不觉得有什么痛苦,只想就这样趴着不起来了,睡过去也挺好。
隐约中感觉到有一道光朝自己扫来,她不爽地微微皱眉,那道光还一直照着她,打扰她休息。
突然那道光变微弱了,有人挪动她的身体,将她扶了起来抱在怀里。
雨水落在脸上,灌进鼻子和口腔。叶程渔有些被呛到,不舒服地咳了几下。
陆鉴宁抱着她坐稳,拍了拍她的背。
“醒了吗?”
叶程渔只觉得雨水落在脸上很不舒服,她强撑着抬起疼痛的胳膊擦了下脸,随后又无力地垂下去。
一只手触碰到她的脸,抚去水珠。
叶程渔努力地微微睁开眼,手电筒被放在一边,微弱的光线下有些看不清来人的容貌,但她知道这是谁。
她听清了对方的声音,也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
陆鉴宁重新撑开伞,遮在叶程渔上方。
“早知道应该多叫些人来。”他抱着叶程渔坐在林间的空地上,手电筒的光亮正对着前方,照亮伞外瓢泼的大雨。
“嗯——”叶程渔微弱地回应着他,似乎还有些迷茫。
怀里的女孩子全身湿透,皮肤也是冰凉的。陆鉴宁将她抱紧了一些,让全身的温度传递过去。
叶程渔渐渐恢复了一些神智,她微微偏头,感觉到陆鉴宁的呼吸。
“我们不走吗?”她小声问。
“我刚刚打电话叫了救护车,不知道你身上哪里还有伤,还是等医生来了再说。”
“嗯。”
“冷吗?”
“还好,之前不觉得,现在倒有点了。”
陆鉴宁又将她抱紧了些。
黑暗冰冷的深山密林中,只有这唯一的光亮。叶程渔靠在陆鉴宁的怀中,突然觉得这样也很好,要是可以待久一点就更好了。
陆鉴宁也是这样想的,但是不行,她的伤拖久了不好。
伞外瓢盆大雨,伞下一片寂静,只有两个人清浅的呼吸声。
叶程渔感觉又要睡过去了,陆鉴宁低头看着她,拍拍她的脸。
“跟我说会儿话。”
叶程渔又睁开眼,迷蒙的脑子想了想。
“你为什么不吃我做的蛋糕啊?”她还是有执念。
陆鉴宁没有说话,一直静默着。
叶程渔等了很久,以为他不会回答自己时,耳边传来他清冷的声音。
“跟你讲一个故事。”


过往
——

陆鉴宁从有记忆起,一直都是被家中的保姆阿姨照顾着。和父亲、爷爷、叔叔住在一起,其他亲人偶尔会来探望,但从来没有见过母亲这个人。
他小时候问保姆阿姨自己的妈妈呢?保姆阿姨只说她已经不在了,本来爷爷想给他父亲再娶一个妻子,但是他的父亲在结婚当天逃婚了,从此就一直单身,只有陆鉴宁这么一个孩子。
陆家确实一直都把他当宝一样,但陆鉴宁明显的有这个感觉还是在叔叔陆社结婚以后,婶婶生了两个小妹妹,爷爷看起来不是很高兴,但对陆鉴宁更加严厉了些。
直到有一天,陆鉴宁上学的时候走在路上感觉有人跟踪他。他回过头,看到一个女人正举着摄像机在拍他。
画面定格在那一瞬间,女人拍下他的正脸照后愣了几秒,随后毫不犹豫地转过身离开。
陆鉴宁很奇怪,他回去将这件事告诉了父亲,还记得当时父亲沉默了许久,随后让他保密,不要告诉任何人。
那时的陆鉴宁心思就已经变得敏感,他问那个偷拍他的奇怪女人是不是自己的妈妈。
陆堂没有回答。
当再次见到那个女人的时候,幼小的陆鉴宁抓住机会走上前去,冷静问:“你是我的妈妈吗?”
女人看着他,眼神复杂,但还是什么也没说,撇下他跑走了。无论陆鉴宁跟在后面怎么追着喊,她都没有停下来。
从那之后,陆鉴宁再也不嚷着找妈妈了,就算偶尔察觉到有人在偷拍,他也毫无所动。
六岁生日那年,父亲送了他一只柯基幼犬作为生日礼物。陆鉴宁很开心,因为父亲长时间不在家,没人陪他玩。他给小狗取名叫圆圆,放学回家第一时间就是找圆圆,晚上还要抱着它睡觉。
陆鉴宁不喜欢爷爷 ,因为爷爷总是很严厉地要求他,要把每件事都做好,不辜负整个陆家。陆鉴宁十岁的时候,爷爷想将他送出国,接受国外更好的教育。陆鉴宁想把圆圆也带去,被爷爷生气地拒绝了,骂他玩物丧志。
委屈的陆鉴宁第一次起了反抗的心,他说如果不让他带上圆圆,他就坚决不出国。
父亲陆堂拿他没办法,帮他向爷爷求情。
陆鉴宁本来期盼地等着爷爷被说服,但是等待他的却是一具圆圆的尸体。
保姆阿姨告诉他圆圆是吃巧克力死的,当时陆鉴宁吃了一半放在茶几上的巧克力被圆圆不小心误食,是死于意外。
但是当时的陆鉴宁执拗地认为一定是爷爷做的,不然为什么圆圆会在这个关键时候吃巧克力死了呢?
幼小的陆鉴宁大哭不止,生了一场大病。等到他彻底好起来,爷爷也再没提过送他出国的事。
熟悉陆鉴宁的人都察觉到他整个人都变了,从神情到行为举止,话也越来越少,渐渐变得不耐烦,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暴力倾向。
但他掩饰得很好,在外人面前永远彬彬有礼,礼貌得体。各方面都做到顶尖的优异,未来可见前途一片光明。
爷爷对他很满意,甚至已经动了把家族企业的股权转给他的想法。

陆鉴宁说到这,停了下来。他看着伞外的雨幕,眸色晦暗不明。
叶程渔也没出声,靠在他怀里沉默着。
“你知道我要做什么吗?”陆鉴宁抱着叶程渔,下颔贴着她冰凉的额头,将一丝丝温度传递过去。
“做什么?”叶程渔配合地搭话。
“在我生那场大病的时候,有一天,我父亲坐在我的床边,跟我讲他和我母亲为什么分开——”
这时,山上传来救护车越来越近的声音。
“什么?”叶程渔继续追问。
陆鉴宁看向她,“以后再告诉你。”
恍若一场梦境的惊醒,两人在黑暗中看着彼此的眼睛。谁都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又好像一切都心如明镜。
救护车停在植物园门口,陆鉴宁拿起手电筒朝他们摇晃光柱,示意自己所在的位置。
“那里那里!”有人指着他们的方位示意。
医护人员抬着担架下车,朝他们的所在之处走去。
匆匆忙忙的脚步声,泥土被踩扁、树枝断裂的声音伴随着人们的话语声,一团混乱地传进叶程渔的耳朵里。
湿泞的雨夜和崎岖的山路,昏黄的路灯光与手电筒的冷光交织着。
眼前仿佛出现光怪陆离的景象,叶程渔在一片朦胧中,昏昏沉沉地被抬上了车。她躺在担架上微抬着眼皮看着一旁的陆鉴宁。外面是大雨倾盆,内里是车身的震动和医护人员交流的嘈杂之声。
两人静默无言地看着彼此,没有任何含义,却又紧密连结。

髌骨脱位、全身多处擦伤,万幸的是没有脑震荡。叶程渔躺在医院的床上感慨,自己可真是多灾多难。
谢冉冉来看望她,跟着她一同来的还有赵安随。
两人跟她说了一会儿话,主要是这件事后续的处理。据说彭瑶向学校检举了严蔓诗等人,克里斯给了她们警告处分,全校通报批评,休学回家一个月进行反思。
估计幕后陆鉴宁没少插手,促成了这样一个结果。
也算是一个值得宽慰的好消息吧,叶程渔想。不过她最开心的还是因祸得福,借此机会了解到了陆鉴宁的秘密,感觉和他的关系又近了一些。
两人待的时间不久,很快和叶程渔告别。关上病房门的时候,叶程渔瞥见赵安随拉住谢冉冉的手,一时若有所思。
关系还不错的同学朋友们都陆陆续续来看望她,汤加也来了。但等了几天,都没等到她最想见到的那个人。
叶程渔郁闷之下打了个电话给谢冉冉,让她帮自己一个忙。她就不信,自己主动出手,陆鉴宁还能避而不见。
已经放学了,叶程渔时不时看看时间,病房窗外的天边也渐渐显现一丝金色。
正当叶程渔靠着床看着窗外昏昏欲睡的时候,病房的门被敲响。
她偏过头去,看到陆鉴宁正推门走了进来。他身上穿着校服,单肩挎着黑色双肩包的带子,手里还拿着一沓资料。
“谢冉冉给你准备的这些天发下来的试卷和笔记,记得看。”他将东西放在床头,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两手抱在胸前。“好点了吗?”
“还行,不过骨伤要养挺久。”
陆鉴宁点点头。
“之后的资料谢冉冉和赵安随会给你送来。”
“你不来吗?”叶程渔盯着他问。
陆鉴宁回视着她的目光,静默无言。
叶程渔执拗地一直看着他,似乎不等到一个回答坚决不罢休。
病房里一片寂静,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射进来,慢慢移动着,细小的光尘在两人之间翻旋。
陆鉴宁突然咧开唇角笑了笑,“我挺忙的。”
那一瞬间,叶程渔似乎在他绽开的笑容间看到了璀璨的华光。
他笑起来真的很好看,叶程渔想。漆黑的瞳孔在那一刹那仿佛拨开了黑沉沉的迷雾,涌出清澈的活泉,让人暂得窥见一丝丝光亮。
但,也不过是转瞬即逝。
“那不麻烦你了。”叶程渔也勉强地弯起唇角,一点都不自然。
说完,她偏过头去,看着窗外。
陆鉴宁没有出声,一直坐着。
虽然看似是在看窗外的风景,但叶程渔却一直在意着余光里的人的身影。她察觉到对方的视线始终没有移动,像是一直在看着她。
她脖子微微僵硬,但执拗地不肯转过头去。
“我走了。”许久之后,陆鉴宁清淡的声音响起。不等她回答,便站起身走出病房,轻轻带上门。
叶程呼出一口气,她伸出手,触摸照到病床前那一束微暖的秋日阳光,扬起唇角。
“没关系,我喜欢你就好了。”

等伤差不多好了,可以正常行走的时候,叶程渔回到学校,准备期末考试。
这时候克里斯高三的学生都在潜心准备专业考试,有一部分申请国外音乐学院的只要过去参加面试,收到offer之后下学期便也可以开始打酱油,来不来克里斯听课都随意。
据说赵安随已经拿到面试通知了,倒是陆鉴宁还没动静。叶程渔听着女生们八卦,权当收集信息。
不过说起来,返校之后叶程渔感觉到发生最大改变的不是班上某些同学的态度,也不是下滑的成绩,而是谢冉冉和赵安随。
这两个人不知道在她休养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现如今看起来关系很不一般的样子。
每天放学,赵安随都来三班门口等谢冉冉。叶程渔好奇地去问她,谢冉冉却总是支支吾吾的不正面回答。
某天赵安随又来到三班门口,谢冉冉看到他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收拾书包就跑过去。
叶程渔也正好走到门口,打趣地调侃两人。“急急忙忙的,有必要吗你们?”
赵安随看了看周围,直接搂过谢冉冉。“别乱说啊。”
叶程渔只差翻白眼,“我也没有那么不懂。”
“我们先走啦。”两人跟她挥挥手。
“哎——你不要你的陆鉴宁了?”叶程渔问。
“不是有你吗?”赵安随瞟了她一眼,背对着她摆了摆手。
“靠!”叶程渔不爽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感觉有被冒犯到。
她知道自己向来后知后觉,班上同学谁谁在一起了,有什么八卦,她总是等事情凉得差不多了才反应过来。鉴于自己向来不喜欢八卦,对班上同学也大多无感,那倒也算了。不过这次是跟她关系最近的谢冉冉,和陆鉴宁的小跟班在一起了,她一路看过来的CP居然也瞒着她,这就很不爽了。
“还瞒着我?”叶程渔抓住一个机会,决定好好问一问谢冉冉。
“这个——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就说你们发展到哪一步了呀,是不是在一起了?”
谢冉冉略微带了些不耐烦。“我过一段时间再告诉你吧,现在我不方便说。”
“好吧——”叶程渔霎时也失去了追问的兴趣。
虽然两人神神秘秘的,但毕竟是私人感情问题,别人也不好过多探听。尽管她以为自己和谢冉冉算是关系不错的朋友,但可能还是僭越了。
缺了的课程和专业练习要赶快补回来,叶程渔每天不是在座位上看书就是闷在琴房里拉小提琴。日程安排得满满当当,充实规律地学习,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考前学校照例要开一个全体学生大会,提前发了通知,安排在下周一上午。
周五放学放得早,叶程渔想问谢冉冉要不要一起走,但等她转过身的时候,座位上早没了谢冉冉的影子。
“奇了怪了。”叶程渔吐吐舌头,提着包往外走。一抬眼,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凌钰站在走廊上,手里拿了两杯奶茶。她看到叶程渔,有些踌躇地走上前去,将其中一杯奶茶递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