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脱下雨衣,拉开冲锋衣的拉链,粗粗地擦了擦头发,拿出手机想要给许女士和温柏发个消息,却被无信号三个字打退了。
赵师兄凑过来看了眼:“你也没信号了?估计是电路和信号塔都出问题了。”
“村里的人都在这了吗?”我环顾了一圈,没发现姚叔:“怎么不见姚叔?”
“姚叔和姚楠姐一起去接村口的人了,已经去了好久。”我的心咯噔一下,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外头的雨小了些,人却还没回来。赵师兄拍了拍我的肩,问:“要不要出去看看?”
李导见我们要走,忙问:“上哪去?”
“雨小了点,我们去看看还有没有需要帮忙的人。”
李导脸上写满了担忧,还未说出,门口传来了一阵嘈杂。
“快快!有没有带了纱布的?”
“坐这坐这,快缓缓!”
闻声看去,大家都吃了一惊——是姚叔。
姚叔的额角正往外冒血,经过眉毛,一直到了嘴边,肩上的衣服也破破烂烂,皮肤上有好几道血痕。
我手上拿着的毛巾还没用过,忙走过去放到姚叔的额头上,“先用毛巾捂一捂。”
姚叔的反应有些迟钝,好一会儿才举起颤抖的手按住毛巾,但力道不大,毛巾好几次差点落到地上,于是我又把手搭了上去。
除了姚叔,还有几位跌跌撞撞、手臂带着擦伤、五指满是血迹的村民,小卖部店主找出纸巾和毛巾递给他们:“凑合擦擦。”
李导拿着纱布和药过来,姚楠接过,熟练地Cào作起来,为大家治理伤口。
站得稍远的村民小声说着什么,垂眼叹息。在姚叔被安顿好后,我不动声色地走到他们身边,听见几个人用方言道:“惨哦,也不晓得几个娃儿咋整。”
一个阿姨压低声音说:“大家搭把手,娃儿总能长大的。”
刚刚姚楠姐扶着姚叔进来的时候,身边除了几个村民,不见其他人,按理说接的应该不止这几个人。我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可怖的结果,却不敢再多想了,唯恐浮想成真。
事发突然,安置点的条件简陋,不漏雨已是最大的幸运。李导把毛巾铺在地上,一半被石头当作枕巾,一半她自己坐着,怀里蜷着两个妹妹。
村里的小卖部及时转移了一部分物资,我和赵师兄开始给大家分发水和小面包。雨声渐歇,头顶的铁皮屋顶停止了打击声,从刚刚的恐惧中挣脱的大家也慢慢恢复了j.īng_神。
突然,姚叔啜泣起来。石头和妹妹在睡梦中受到感召,也睁开眼。稚子们靠近父亲,迷蒙中被父亲的悲伤所感染,很快也嚎啕起来。
一传十,十传百,拥挤的安置点里的大家,很快就知道他们在出村的路上发生了什么事。
姚阿姨出发时,城里下的还是毛毛小雨,大巴如期发车后,她给丈夫发了条消息,没承想这竟是与丈夫的最后一次通信。雨渐渐大了起来,噼噼啪啪打在车顶、车窗上,心惊的不止乘客,司机亦然。由山顶滑落的小块碎石已经零散地遍布在平坦的山路上,大巴车碾过,车身不免抖一抖。眼看即将抵达村口,山上被大雨侵蚀了的疏松泥土和石块突然倾倒了下来,巨大的石块先是擦翻了车身,第二下直接将整辆车撞下了山崖。护栏如同虚设,瞬间被撞开,没能在地府前拦住这一车的生命。
姚叔担心妻子,走出村口又好一段路,大巴车的身影在他面前出现,又在他面前一闪而过,还来不及回神,山上又滚下一阵石块,若非身后赶来的乡亲们拉了他一把,这会儿恐怕也跟着下去了。
车上除了进城j_iao货的几位手工人,还有几位到城里医院看病的留守老人,这几位老人的子女在别的城市打工,此时还不知道家中已经发生了变故。
洪水带来的威胁才刚刚退去,大家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悲伤的气氛便如当头一木奉,砸得人难以喘息。姚叔一家在村里的人缘儿很好,有谁家要进城接送货的,经常把孩子放在他那,而姚阿姨也是村子里最先提出把手工银饰销售出去的人,带动了许多妇女挣钱养家。
大家围在姚叔身边劝他节哀,并且都愿意伸手帮他一起照看孩子,让他打起劲儿来继续生活。我们几个站在一边,也不会说什么安慰人的话,只能摸摸几个小朋友的小脑袋以示安慰。
第二天天还未亮,几只幸存的j-i准时打鸣,以自己有力的声音叫醒了所有人。
严师姐坐起来四处望了望,拉过我和赵师兄小声但急切地说:“姚叔不见了!”
我俩往昨晚他的方位一看,果然只剩下三个小孩。
我们仨奔出安置点,这才看见姚叔正在门口的一棵大树下抽烟。这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几岁,脸上的皱纹里填满了沧桑。
“姚叔!”我们几个异口同声。
姚叔闻声,手抖了一下,烟灰落了一地,融进泥泞的土地里。
水位还未降到安全线,淹死的牲畜,家中的r.ì用器具,都在浑浊的洪水里沉浮。
“叔,您怎么坐这抽烟呢,树下多危险。”赵师兄率先道。
“抽根烟就回去了,没事儿的。”姚叔碍于我们的存在,把烟头按在地上,一缕烟上升后,烟头很快没了温度。
“咱们一起回去吧,一会儿妹妹睡醒要是没看见您,准要哭了。”严师姐劝他。
姚叔撑着地站了起来,随意地在大腿上拍干了手上的泥水:“这就回,这就回。还有娃娃呢,我不会想不开的。”男人的额头扎着纱布,他叹了口气,嘴唇上干涸的几道唇纹深得好像下一秒就要裂出血来。
没人知道姚叔在这树下坐了多久,抽了多少烟。
进村的山路之前已经稍加拓宽,修整平坦,给这次的救援行动带来了很大的便利。但是电力设备和信号塔仍在抢修,我仍未联系上许女士和温柏。
心急也没用,我幽幽地叹了口气,习惯x_ing摸进衣领里,结果什么也没摸到。我愣住了,扯开衣领查看每层衣服,都没看见戒指。
昨晚忙的时候没顾得上,好不容易能休息时枕着包就睡了。但不论是什么时候发现的这件事,都改变不了找不回来的结局。
我心里空落落的,抓着衣领的手也无措了。礼物没能准备也就算了,还把自己的宝贝给搭进去了,真是欲哭无泪。
35、35
◎“去把厨房的门关上。”他说。◎
救援队伍带进临时电源设施的时候,我的手机终于重见天r.ì了。屏幕一亮,我看见上边显示无数条短信、微信,无数个未接来电。
怕妨碍他人行动,我走到边上,用带着污泥的手给许女士打了个电话。电话很快就通了,我猜测许女士这么些天联系不上我,应该会带着焦急的心情守在电话边。
“妈?能听清吗?”
听筒里还是有些呲呲的电流声:“林丛……怎么…还好吗?”
我抬头看了眼仍在作业的工人:“妈,我没事,村子里信号不好哈,过几天就回去了!”
许女士的声音断断续续呲呲啦啦,噪音大过人声:“照顾…自己!赶紧给小柏…电话!”
还未等我妈动手,电话自动断了。我从中捕捉到温柏、电话几个词,大致也能猜到发生了什么。只不过现在的情况…我抬头看了一眼仍在抢修的电力、通信设施,决定晚点情况更好一些了再给他电话。
况且我已经给许女士报了平安,她应该会转达一句…吧?早知道刚刚应该抓紧叮嘱她一句的,我暗暗懊悔。
跟着救援队而来的政府人员了解了我们的情况后,曾询问过是否需要先送我们几个出去,但我们皆摇了头,决定留下来再帮帮忙。
大水退去,裸露出来的家园一片狼藉,很难把这片场景和我们初来时的所见联系到一起。
消杀过后,村民们回到自己曾经的屋子里,想看看还有没有能用的东西,结果没的没、碎的碎,在破烂堆里走了一圈,又空着手出来了。
我站在门口等着帮这位六十多岁的大爷拿东西,结果他失落地走了出来,冲我挥了挥手:“走吧小伙子。”
我探头往屋里瞧了一眼,快速跟上大爷离开了。
石头爸爸这几天时不时就走回已经被巨石和泥土埋没的“家”附近,想从废墟里找出点回忆里的东西,可惜始终一无所获。几个孩子由师姐和村民们轮流照看着,大家很默契地统一了口径,和孩子们说妈妈还在城里忙活,暂时没能回来。
我们能做的始终有限,剩下的只能j_iao给专业人士。要走的那天早上,糖糖和球球抱着我们的大腿哭得稀里哗啦,强装坚强的石头也咬着嘴唇不哭出声。我们几个都不大会哄小孩,只能手足无措地把幸存的一点糖果都给他们。最后还是姚叔匆忙跑来,把两个闺女抱起来,我们这才上了车。
来这一趟,和我们j_iao往最深的也就是姚叔一家了。严导和李导想问姚叔要个联系方式,但被姚叔婉拒了。他有他的想法,谁也不能强求。
车辆驶上清理干净的山路时,我想着再好好看一眼来时的路,却被窗外的画面震惊了。还未经人工开辟的山体上顺流而下巨大的瀑布,清澈的水流从一片碧绿中破开一条路线,直指山下,那声响直到我们绕过了半边山还能听见。
大自然一方面鬼斧神工地缔造着动人的美景,一方面又毫不留情地吞噬着人类的家园。即使从小接受的教育让我对此有了一定的认知,但亲眼所见后心中仍是五味杂陈。人类要如何接受大自然的惠泽,又要如何面对大自然的威严,始终是一个难琢磨透的问题。
绕弯了盘山公路,车辆进入高速。赵师兄睡得东倒西歪,若不是安全带在起作用,恐怕已经从座位上滚了下去。我把头往椅背上一靠,渐渐也睡了过去,再睁眼已经是工作人员把我们叫醒了。
原计划是工作人员把我们送抵高铁站,我们再由高铁站返校,但严导见我们几天没和家里人联系,便给放了个三天假。
我们在一楼分道扬镳,走向不同的检票口。
刚出村的时候我给温柏和我妈都发了消息,但消息框前的圈圈一直转,过了十多分钟才发出去。这个时间车站人不多,距离检票还有十分钟,我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温柏让我上车时给他消息,我觉得时间还早,干脆给他打了个电话,结果无人接听,响起了机械的提示音。
可能是在忙吧,我想,于是没有再次拨打。
上了车,离家越近,刚刚的困倦一扫而光。多亏了寒冷的天气,身上的衣服闻起来没有特别大的怪味,但r_ou_眼可见地沾了些擦不干净的污渍。我开始猜测一会儿温柏会自己来,还是带着我妈一起来,要是两个人一起来的话,我可不方便偷偷牵他的手了。
这趟车的终点站就是丽城,广播响起,我身边的人逐渐躁动了起来。
列车缓缓进展,我提起脚边脏兮兮的双肩包,跟着队伍下了车。车外的嘈杂洪水一般扑面而来,我一时没适应,脚下打了个趔趄。
这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下车了吗?”
我把包背起来,加快步伐朝站外走去,踩上手扶梯后,视线直直投向闸机外。等候的人的面孔,无一不是饱含期待,而这边的我们亦然。
我几乎是毫不费力地就在人群中找到了温柏,高大的身躯穿着一件黑色大衣,帅气显眼。我们默契地对视上,他眉间的皱痕瞬间消失。
我等不及慢吞吞的扶梯,迈开腿走了下去,抬起早已准备好身份证的手快速刷过闸机,大步跨到温柏面前。
看着那张脸一点一点离我越来越近,我顾不得周围人的目光,抬起双臂拥了过去。
温柏身上的大衣还是那股熟悉的香氛,我忍不住把脸埋进去狠狠吸了两口,这才在他耳边小声说:“好想你。”
后脑勺覆上一只大手,温柏揉了两下后,用另一只手牵住我说:“回家。”声音低哑。
我挠了挠他的手背,问:“时差还没倒过来呢?”
温柏难得瞪了我一样:“回去再收拾你。”
我把嘴唇拉成一条直线,不敢再问了。
丽城今天的风很大。把车开进地下车库后,温柏催促我:“你先上楼,许姨该等急了。”
我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还是老实地领着脏兮兮的包进了电梯。
站在门口刚要拿钥匙,许女士就踩着拖鞋劈里啪啦地过来开了门。
“妈!”我语调上扬地喊了一声。
许女士把我从上到下细细打量了一番,没放过一根头发丝,随后一跺脚,伸手大力拍了一下我的肩,道:“先去洗澡再吃饭!一身的泥!”
我把包丢在玄关,经过餐桌的时候看见了各色菜肴,忍不住喊了声哇。
许女士在身后问我:“小柏呢?怎么没和你一起上来?”
“停车呢。”
走进浴室前,我听见我妈说:“停车哪里要这么久。”
浴室里已放好了我的衣服毛巾,我没多想,关上了门。
等我擦着头发从浴室里走出来,温柏已经在厨房里帮忙了。客厅里不见温女士,我走过去挂在了温柏的背上。
大约是水珠顺着头发滴落到了温柏的身上,他一边切菜一边道:“去吹头。”
即使洗发水很香,我还是敏锐地闻到了他身上的烟味,于是哼哼唧唧问:“在车库里抽烟了?”
温柏停下手上的动作转过身来,我趁机看见了案板上的西红柿。
“去把厨房的门关上。”他说。
我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地走了过去。客厅里还是没有许女士的身影出现,我不禁问:“我妈呢?”
“朋友送文件过来,下楼拿去了。”水流声细细响起,温柏洗了个手。
“哦。”
他朝我指了指擦手巾,我拿过去包住了他的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