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忽然十分同情毖太太。年复一年对着这样一个丈夫,且他还在外频繁拈花惹草,她却因她的教养只得哑忍。偏偏丈夫又决不肯跟她离婚。当然,如果我是毖于畅,我也不会离婚。那样温柔体面的一位夫人,并且最重要的是,她颇有些妆奁。
毖于畅并没有意识到我的寡淡。他在剥水果盘中的一只新橙,一边抱怨连连,“最近医生老说我什么血热,螃蟹也不许吃,嘴里淡淡的,真是乏味,真想有碗火腿酸笋汤喝。”
我闻言一愣,抬头迅速的看了毖于畅一眼,但随即便转开了视线。
毖于畅在第二天早晨才离去。这样明目张胆,他根本不怕他太太知道,也许,他还巴不得让她知道。
他们曾经也一定深深的相爱过吧,但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使他们这样势同水火。
我坐在床边上,手微微拂上枕头。床头雪白的印度棉枕头上,纷纷扰扰落了不少头发,黑白夹杂,都落在毖于畅最喜欢躺的那一侧。
我静静的,一根一根将它们拣起来,一根都没有留下。我捏住它们进了洗手间,把它们扔进马桶,然后“轰”一声按下冲水按钮。
那些黑色,灰色,白色的头发,旋转着,纠缠着,挣扎着,但它们最终还是被冲走,它们会一直被冲到太平洋里,永远消失。
我坐回床上,拿过床头的香袋深深嗅一下,那股香气,比任何时候都来得妖异诡媚。
三天后,毖于畅因心肌梗塞死在家里。
有人通知我去参加他的葬礼,我亦去了。
不论怎么样,他到底发掘栽培了我。
毖太太也在那里,穿一套香奈尔黑色小套装,配同色鞋子。按说丧礼期间她不应佩首饰,可她仍带了一副珍珠手链,用一个和珍珠差不多大小的镶钻球型扣扣住。她腕间那一圈绯红色胎记,若隐若现的露出来。
她无论什么时候,都这么得体幽雅,仿佛一个戏子,完全知道在什么戏码中应做出什么样的表演。
我走过去,鞋跟一声声扣在地上,十分响亮。我笑起来,问她,“毖太太,你知道我是谁吗?”
她点点头,“你是凌清明凌小姐。”
她一早知道,她早就知道我是谁,从第一次见面时她已经知道了。
我并没有吃惊,反而更款款的笑起来,“是,毖太太,多谢你上次送的香袋。哦,对了,忘记告诉你,以前我去西藏写生过,当地也有这么一种香料,有点类似咱们的小茴香,不过效力大的多。”
我笑吟吟看她,她一点颜色也没边,还是那样笑着,仿佛很有耐心的看着我。
我仍旧慢悠悠说下去,“这种香料自然是有好处的,只可惜它生性太热,要是不小心让血热的人闻了,呀呀呀,那可就了不得了,说不定能要人命呢。”
她眼波向旁边一荡,笑意更浓了,“凌小姐真是博学,我竟一点都不知道,真是惭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