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任定了定神,不解地看着纪星,生怕是自己听错了。
闫焱他……我想知道……让他罚站是因为他偷了试卷还是因为打了同学。纪星声音不大,眼神却异常坚定。
这有区别吗?班主任调整了站姿,饶有兴趣地看着纪星。
当然有。动手是他不对,可偷考卷未必和他有关。纪星说。
要我说,他就是错上加错。班主任说。
就动手这件事来说闫焱是百分百的错了,就算受再大的委屈都不能发狠动手打人。但要是偷考卷的事真的是冤枉他了,他的违纪也算是情有可原了。纪星特意加重了“委屈”和“冤枉”。
你觉得闫焱没有错,不应该受罚?班主任说。
惩罚前不应该让他知道错在哪吗?纪星避重就轻,平和的语调里却有一种不作退让的气势。
纪星,你是好学生。我也提醒过你,认清好坏不要被同化了。班主任不傻,当然听得出纪星话里的意思。
我当然分得清好坏,我希望老师也能。纪星依然不让。
够了!不要挑战我的底线,给我坐回去!闫焱偷试卷,动手打人都是毋庸置疑的事。要说冤枉,也是他冤枉了其他同学。我不需要任何人,任何方式的辩驳,我只需要每个人为自己犯的错负责。班主任气得满脸通红,用大发雷霆制止了纪星的不依不饶。
背身站在一旁不发一言的闫焱哼了一声,往前走去。
既然罚站不需要理由,那我就陪他站着好了。纪星说完转身向着教室最后走去。
闫焱顿了顿停在原地。
随便!爱站就站个够!班主任吼完愤然离开教室。
纪星站在黑板报旁对闫焱摇摇头,像是被微风拂去了表情,不喜不悲,不亢不淡。
一时之间,闫焱有些错愕,这是他从未料想过的景况。茫然间,他也读不懂纪星脸上的微表情,以及为何要对他摇头。
懵懂是经年盛蔓的野草,夹着向阳的辛辣铺在少年单薄的肩上,一半明媚,一半忧伤。
闫焱站在板报的右边,纪星站在左边。
光线柔化了纪星的脸部线条,有一块虚在了晃眼的阳光里,犹如泡沫般消失在了视线里。他站得笔直,全神贯注地听着课。
罚站都这么笔直,果然不是一路人啊。闫焱把头转回来,有些赌气地曲着身子靠着墙。陪我?谁要你陪啊!或许连闫焱自己都没发觉,他的嘴角挂着一丝微笑……
最终,闫焱因为这件事被学校记了一次大过,以及勒令休学一周。
刚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闫焱其实挺不以为然的。在他的认知里,休学无异于寒暑两假,不过是将那些固定在生活轨迹里的生物钟模块去掉一些,调整到只剩下吃睡玩的状态。除了父母早晚一次的例行唠叨和关照,别人眼里的大惩,到了他这儿反倒成了大赦,乐得悠然自在。
可渐渐地,他发现有一些感觉不知怎么地就变了。
不经意间,连招呼都不打地就这么变了。
他会觉得无聊,望着窗外的蓝天和白云,呆坐一整个上午,而后发现那些美丽的事物都与他无关,这在以前是不曾有的。
他会觉得空落,这种感觉是面对着平日里最爱的漫画,游戏,薯片却一动也不想动,好似往日的那些吸引力在他熟睡的某个夜里悄然散去了。当然,这在以前也不曾有。
到底这些该死的改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闫焱有些捉急,他想找回曾经的自己,却发现无论以何种方式去念想过去的没心没肺都成了追忆与枉然。
闫焱开始生自己的气,气着气着他开始认真地思考起来。
他发现所有的症结都是因为纪星,他怪责于纪星的出现影响了他的生活模式。可没多久这种没来由的苛责让他又害怕起来。
光是想起纪星两字就足以让闫焱难耐,这种感觉就像是心脏突然地漏跳了一拍,像是纪星这个名字与他的心有了联系。
闫焱发现他在想着他,他在着实地想着纪星。
他发现除了无聊和空落,增生在改变里的还多了惦念和在乎。
都是些曾经不在乎的东西,谈不上或缺或是多余,却也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
为什么偏偏是他,为什么我的无聊,空落,惦念,在乎是为了一个男孩子?闫焱百思不解,又不敢细想。
他拿起书包离开家门……
操场的拐角处,闫焱找到了纪星。
他知道这个时间点,纪星一定会坐在那棵榕树下看书。
闫焱轻手轻脚地走到纪星身边,想靠近却又怕打扰。
闫焱?你怎么来了?听见踩在落叶上的脚步声,纪星抬起头一脸诧异地看着闫焱。
闫焱有些手足无措,支吾了半天却憋不出一个字。
才一天唉,这么快就想回来了啊?纪星笑着说。
拿去!闫焱突然从身后拿出一罐牛奶塞到纪星怀里。
啊?纪星微微张嘴。
啊什么啊,快喝!喝掉它!闫焱用近似命令的口吻说。
纵然一脸困惑,纪星还是乖乖地打开瓶盖,喝了一口。
我说,我是冤枉的,这……你知道吧。闫焱想了想说。
嗯,我信你。纪星点点头。
别停啊,你管你喝牛奶啊,你别看着我,你不是最爱喝这个吗?闫焱说。
哦。纪星只好又喝了口。
不管你真信还是假信,我闫焱堂堂男子汉,敢做敢认,试卷不是我偷的,打死我都不会认的。闫焱拍了拍胸脯。
嗯。纪星又点了点头,嘬了口牛奶。
还有,我之前没想过动手的。我在班里没少受白眼冷落,这些都激不了我,可我受不了他拿我爸出来说事。无论你们怎么说我我都不会动手,可就是不能说我爸,特别是那事。闫焱有些激动。
拿家里人说事,是挺招人烦的。纪星理解地看着闫焱。
纪星,你有没有被人冤枉过?闫焱问。
有吧。纪星想了想回答。其实他想说,人生在世又有谁不曾被冤枉过呢。
我爸以前也是这里的教师,你不知道吧?闫焱说。
啊?真的吗?纪星有些吃惊。
嗯。他太严肃了,教学上过于严谨,在学生眼里就有些不讨喜了,性格使然吧。可这也不能怪别人,毕竟没几个学生喜欢一板一眼,讨价余地为零的老师呢。说到这里闫焱吐了吐舌头,露出一丝调皮的表情。喜好是自由,可也不能冤枉人吧。闫焱沉下脸。
你爸爸被冤枉了?纪星问。
说他体罚学生。闫焱愤愤地说。
你信吗?纪星问。
当然不信!我爸只是木纳,不善言辞。对,他不懂搞关系,也不会特意地亲近或是讨好别人,他是吃了性格上的亏,可他绝不会像那几个学生冤枉他那样。体罚?可笑!他连对我这个儿子都只会一个劲地说教,从不打骂,又怎么可能会体罚别人家的孩子?闫焱说。
他没有解释吗?纪星问。
解释有用倒是好了,从学生到老师没有一个人站在他这边的,没人选择去相信。闫焱说。
所以被学校开除了?纪星问。
是我爸自己辞职的。这事并没有绝对的铁证,学校为了平息家长和学生的指责采取了高调的公开处罚,说是为我爸着想,倒是说得好听。可我爸却心寒了,他觉得或许一开始就是错的,他不该选择做教师。闫焱叹了口气。
纪星开始明白为何闫焱会如此地忌讳“冤枉”,又为何担心班主任将他父亲“请”来学校。闫焱是打从心里不想父亲再回到这个伤心之地,因此才着急,慌神。
其实……其实我以前读书成绩挺好的。闫焱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也不像现在这样消极。可我爸的事让我对学校厌恶至极,我抗拒这里的一切,要不是我爸劝我,我根本就不想呆在这里。
眼前的闫焱让纪星觉得既熟悉又陌生,他同情地看着闫焱,完完全全地理解了他。可不管怎样,你都不应该动手的。要是你爸爸知道了,也会难受的。纪星说。
闫焱低下头沉默着。的确,以暴制暴向来都不在理。
闫焱。纪星轻声呼唤他。
嗯?闫焱应了声。
你不在的这周,所有的笔记我都会替你记好的。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纪星翻了翻牛奶瓶的瓶口,示意喝完了。
闫焱皱了皱眉头,心想,我什么时候需要你替我做笔记了,我又为何要答应你一件事。可纪星眼里的真挚让闫焱觉得这件事并非捉弄,也不过分,更不会是无理取闹,反倒是有了一种暖心的感觉。
什么?闫焱忍不住开口。
答应我,做回以前的闫焱好不好?纪星认真地说。
以前的……我?闫焱瞪大了眼睛,纪星的请求在他的意料之外。
嗯,首先要做到不能再被罚站了。纪星眨眨眼。
我罚站管你什么事。闫焱闪避着眼神,有些慌张。
我其实挺害怕寂寞的,你就当陪陪我,哪怕坐在我身边,少离开我一会也好啊。纪星说。
尽管刻意地回避着纪星的视线,可这些话传到闫焱的耳朵里依然怔得他脸红地害羞起来。纪星的笑,纪星的神情,纪星说话的声音都一下子挤到了闫焱的脑子里。他明白,是纪星给他带去了久违的无聊,空落,惦念,在乎。可同样的,纪星也消磨了他的无聊,填满了他的空落,化解了他的惦念,让他看清了心里的在乎。
那一刻,闫焱找回了遗漏的那拍心跳。
于是。
那年,那天,那棵午后的榕树下。
少年终于开口说,好,我答应你。
可是,还有句话他却始终藏在了心里,没能说出口。
其实,其实我也寂寞啊。
少年许下的承诺像是挂在屋檐的玻璃风铃,漂亮却易碎。可只要小心存放,细心呵护,依旧明亮悦耳一如昨日的誓言。那些承诺因思绪而动情,却也随着年华镌刻在了少年的心里,如获至宝,事死方休。
因为少年,还不曾拥有……
同学,你的咖啡好了。服务员说。
哦,谢谢。闫焱接过打包好的咖啡,收回了遥远的思绪。
什么,你告诉他孩子是他的?咖啡店一角的沙发椅上,男子忍不住大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