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闫焱而言那不过是数不清的平凡日子里乏味而又相似的一天。
赖床,迟到,吃早饭,抄作业,上课,打盹儿,开小差,吃中饭,打盹儿,开小差,下课,打球,晃荡,吃晚饭,打游戏,睡觉。
这些少年章程里的固定模块渐渐成为了时间的替代品,潜移默化地刻在了他的生物钟里,每天提醒着闫焱重复着那些对他来说必要或非必要,有意义或无意义的事情。当然,决定这些项目属性的只会是闫焱自己。
比如今天,打盹儿显然是必要的,有意义的。
怎么又在课堂上睡觉?粉笔头敲着课桌角,物理老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皱着眉头,看着睡眼惺忪的闫焱。
通宵打游戏,有点困。闫焱揉着眼睛说。
课堂一阵哄笑。
这……这还成了理由?给我站到后面去。物理老师气得下巴都肉都在抖动。
闫焱无奈地耸耸肩起身走到教室最后,歪着身子贴着黑板。
站好了。物理老师跺了跺脚。
闫焱只好不情愿地直了直身子。
板报上用粉笔写的粗体艺术字五彩缤纷:我们属于朝阳。
这与一旁恹恹欲睡的闫焱形成了鲜明地对比,犹如一笔生动地讽刺,不禁引得周围同学一阵指点窃语。可闫焱却不以为然,将批评和惩罚视为一日三餐的他早就适应了怡然自得于众目睽睽之下。他低着头,视线在鞋尖和地板上来回切换着,偶然一只小黑虫的闲庭漫步便也成了邂逅般的恩赐,够观赏一阵了。至于罚站的同时脑袋瓜子在想些什么,连闫焱自己都说记不清了,天马行空或是任性放空完全依据当时的心情,所谓少年不羁不驯,又何来上心铭记。
班主任将纪星带上讲台的时候,闫焱连头都没有抬。他们各自站在教室的两端,一前一后。转学生的声音稚嫩圆润,带着羞怯微微地发着颤。他说自己来自临安,喜欢安静却又害怕孤单,希望能尽快地融入集体。
“喜欢安静却又害怕孤独”,这哪是同龄人的言辞,也太奇怪了。闫焱不禁嗤之以鼻,刚起的一丝好奇就被顽固的常态心理瞬间压制住。管他呢!多一个少一个也只是分母上的事,总之与我无关,他不动声色地摇摇头。
彼时的临安对于闫焱而言是陌生的,许久之后他才明白,那是个有山水相伴的地方。
你就坐那个空位吧,班级里也没有别的位置可以选了。我相信你有自制能力,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你应当,也必须要会分,不该被同化的千万不要被同化了。有的人放纵自己,自知考不上大学的也请不要害了其他想努力的同学。这话我不止是说给新来的同学听的,也是说给所有的人听的,时间一眨眼就过了,从来不会因为你的懈怠而等你,这两年的时间注定是留给高考的,请不要辜负了自己。班主任说。
闫焱当然听得出班主任话里所指。少年的不在乎大多是表面不惊内里波澜的矛盾体,不在乎的表情无法真正地磨去“自尊心”这块深扎于心底的顽石,最终只好演化为身体自发而就的诚实,闫焱将头压得更低,双颊木然发烫。
去吧。班主任说。
嗯。纪星点点头走向空着的课桌。他拉开椅背,轻轻坐下。
那也是闫焱的课桌,只是在很长的一段日子里,另一半是空着的。
于是,闫焱悄悄地抬起头,忍不住往课桌方向瞥了瞥。
小小的黑色的脑袋,身子往前略倾,一动不动地,感觉生怯却似乎专注。
不过和其他人一样,也没什么特别呢。闫焱有些失望。可下一秒,闫焱就被自己的想法困住了,失望?怎么会失望呢?原本就不该抱有任何期待啊!
的确,这在少年眼里,最为稀松平常不过,连半点的惊诧都不应有。
终于熬到下课,闫焱拖着步子挪回座位。他一屁股瘫坐下来,整个人都耷拉无力到一如烂泥。
你好,我是纪星。纪星伸出手,因笑上扬的双颊鼓成红透的苹果,白嫩的鼻尖犹如半透明的果囊,眼神里的光亮则像极了挂在叶瓣上的朝露。
闫焱不由晃了晃神,旋即慌忙地避开了纪星的视线,不耐烦地转过头去。
以后……以后还要请你多多关照了。纪星只好尴尬地缩回悬在空中的手。
关照?我能关照你什么?我可是个差生,是班主任特地告诫你需要敬而远之,千万不能被同化了的人。闫焱拖着腮帮子,一言不发却在心里自嘲。
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同桌的冷漠以待让纪星有些失落,闫焱的后脑勺在他眼里仿佛成了散着寒光的冰冷瓷器,可他仍然鼓起勇气不想放弃。你可是我的同桌啊,也是这个班里唯一站着欢迎我的人啊。纪星说。
切!说得好听。用不了多久,你就会和周围的其他同学一样,听班主任的话,躲着我这个只会带给你们负面影响的差生了。闫焱往右挪了挪身子,以此表示他的不爱搭理。
起初闫焱并不觉得身边多了纪星这样一个存在对自己会产生多大的影响,毕竟这个“同桌”来得过于突然,事已至此也无从拒绝,他只好以不变应万变采用视若无睹,置若罔闻的原则与纪星相处,而他打从心底是不愿接受纪星的存在的。
所以课照上,盹儿照打,该开的小差还是得开,该来的批评和罚站一个也不躲,反正到了点,下课铃一响拎起书包就走,头都不回一个。
对闫焱来说重要的是他的生物钟运转如常。
无聊的时候,闫焱也会偷偷地观察纪星。闫焱发现大多时候纪星是个沉默寡言的人,这倒不是说他的性格有多古怪,相反连闫焱都看得出纪星身上的谦和清致,只是更多时候他只专注于自己的事,很少会和其他同学主动热络,像是在刻意地保持距离。闫焱觉得纪星像一池泉水,安静剔透,干净的一眼就能看到底,可又忽凉忽暖,让人捉摸不透。这一点对闫焱来说并不是问题,第一,闫焱压根不在乎;第二,明眼人都看得出纪星一直在用心靠近闫焱,可几乎都是热脸贴了冷屁股。闫焱不是瞎子,他当然知道那些看似不经意摊在桌上的作业本以及课堂上悄声的提示是为了什么,只是他选择冷漠地将这些当作了理所当然的福利而不作感谢。反倒是纪星因他的罚站而流露出的不忍眼神让他在享受之余不禁幸灾乐祸起来。罕见地,闫焱也会说一句谢谢,那种语气是淡淡地,冷漠地,好似死了一般的了无生机,可那一瞬间他还是捕捉到了纪星眼里的喜悦欣忭。于是,闫焱明白了,纪星的骨子里是孤独的。不过小小地讶异了下,闫焱立马摆出一副后悔了的表情,转过头装睡去了。
纪星非常爱喝牛奶,这倒是不用偷偷观察就能知道的事。每当看见纪星在一旁咕噜咕噜地往嘴里灌牛奶,闫焱总会摆出一副欣赏“奇葩”的嫌弃表情。
啧啧啧。闫焱有意地让嘴里发出声响。
我从小就爱喝牛奶。纪星舔了舔嘴唇,笑笑。
又不甜又不咸又不酸又不辣的,有什么好喝的。闫焱不屑地说。
有营养啊。纪星说。
也没见你长多高。闫焱漫不经心地转着手中的圆珠笔。
听说多喝牛奶皮肤白哦。纪星说。
切,男的要这么白干嘛。闫焱把笔丢在课桌上,转过头装睡。对闫焱而言食物只有好吃和难吃之别,谁会无聊的去在意营养这回事。
对于纪星,闫焱无法做到全然忽视,但他的存在也确实改变不了既定在闫焱年少岁月里的那些个生物钟模块。因此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纪星成了闫焱心中若有若无的存在。
所幸我们身处的地球无时无刻不在转动着,因为转动我们在正襟危坐里迎来一次又一次地天翻地覆,因为转动所有的不期而遇都变得因重生而曼妙。
蝴蝶多美,不过震翅。
相识多好,不如你笑。
那是个有些燥热的午后。阳光笔直地照进教室,头顶的电扇发出有规律的“咿呀”声,引得人昏昏欲睡。
闫焱的刘海因为汗液搭在额头,胸口的体恤也早就湿成一片黏在皮肤上,变得沉沉地。早知道,就骑车回去换身衣服了,反正离第一节课还有二十分钟。天这么热,打个篮球都要成人干了。闫焱自言自语地嘀咕。
闫焱!班主任气冲冲地走进教室。
像是突然注入的一剂兴奋剂,猛地,整个教室醒了过来。
闫焱不自觉地抖了抖身子,班主任的恼怒在他看来有些莫名其妙。
给我站起来。班主任朝闫焱吼着。
虽说一肚子的问号,闫焱也只好站了起来。
把东西拿出来。班主任厉声说。
什么东西?闫焱瞪大眼睛,不明白班主任所指。
什么东西?我问你什么东西?你拿的时候心里没一点底数吗?非要我点穿?班主任哼了一声。
老师……你在说什么,我完全不明白。闫焱被突如其来的指责弄得有些委屈,但很快这些委屈又被满肚子的疑惑所掩盖住。
装傻对吧。班主任说。
我装什么……?闫焱小心翼翼地回答。
考卷!班主任一巴掌拍在讲台上,响声震得第一排的同学悄悄捂住了耳朵。
考卷?闫焱口中重复着这个词,原本熟悉的东西突然在脑海里变得陌生起来。
还装对吧?班主任露出鄙夷的眼神。
闫焱刻意转头避开班主任的目光,他觉得自己被侮辱了。
看着我,回答我!是不是从我办公室里偷拿了下星期测验的考卷。班主任大声说。
没有!闫焱不做片刻犹豫地大声回应,他终于明白班主任为何大发雷霆了。
没有?才刚刚拿到的样卷就不见了,整个上午除你之外没有其他学生进过办公室,靠近我的办公桌,不是你还能是谁?你说啊。班主任犀利地盯着闫焱。
你问我,我问谁。我不知道。闫焱赌气地撇过头,只不过去办公室补做了一次作业就被冤枉成偷试卷的人,还要被班主任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指责侮辱,莫须有的罪名让闫焱有些招架不住,本来就年少气盛谁受得了这气。什么叫不是我还能是谁,凭什么就非得问我,凭什么就非得是我,爱谁谁,反正不是我。闫焱在心里反击。
说不出吧,自己做的还是要自己认。班主任说。
他……他也去过。闫焱突然冷静下来,指着前排的班长。
他?他是班长怎么可能偷卷子?班主任饶有趣味地看着闫焱。
我在补作业的时候,他进来过,你非要我说,那我只能说我看见他进来过,有没有偷卷子我不知道。闫焱说。
他就算了,我不信他做得出来。班主任说。
那换我就信了,我就做得出来?闫焱暗暗捏着拳头。
你知道自己的事,用不着我多说。你大可以问问大家,他们信谁。班主任指着同学,神态笃定好似掌控全局。
教室里交头接耳,一阵窃窃私语,眼神从四面八法射过来,有质疑,有讥笑,有同情,有不解,这些眼神让闫焱觉得自己好比挂在城门曝晒的死尸,颜面荡然无存。
随便你们信不信,我只信我自己。闫焱恨恨地说。
什么态度?犯错还耍狠,好啊,把你父亲叫来,我倒是要问问他怎么教育孩子的。班主任说。
闫焱简直是急炸了,气炸了,委屈炸了。他想不明白自己到做错了什么,需要被如此对待。他将拳头捏得更紧,指甲深深地嵌进肉里,但一点都不觉得疼。突然,闫焱发现了班长神情里的不自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他冲到班长跟前质问。是不是你偷了卷子。
别赖我身上,没听到班主任说嘛……他信我。班长闪躲着眼神,不敢正眼看闫焱。
闫焱更加确信了他的猜测。看着眼前的始作俑者,他的急,他的气,他的委屈正差没有口子宣泄,于是脱口而出。懦夫!
你说什么!班长诧异地抬起头。
我说,你是个懦夫,是敢做不敢认,关键时刻连个屁都不敢响的懦夫。闫焱一字一句。
你……班长一时间说不出话。
真怀疑你那些分数是不是都靠着找人背锅得来的。闫焱冷笑说。
给我坐回去!班主任见闫焱不依不饶,出声遏制。
说!是不是你偷的!闫焱依旧站在原地没想着放弃。
班长眯了眯眼,嘴角挂笑。别用这种眼神瞪我,怎么?想学你爸?那就动手啊!
“叮!”一下。
闫焱听到了来自于身体内弦断的声音,还来不及细辨,他的拳就挥了出去。
“啊!”随着班长一声惨呼,教室里拉架的,躲闪的乱作一团。
住手,都给我住手!班主任气得吹胡子瞪眼。
闫焱好不容易让自己冷静下来,发现拳头被身旁的纪星用两只手紧紧地拽住。用尽全力的纪星眼里盛满了惊慌与恳求。
班长的眼里布满了愤怒的红血丝,鼻血顺着脖子往下滴,衣服的前襟被染得血迹斑斑。他狠狠地盯住闫焱,舍不得挪开。
先去医务室。班主任让同学陪着班长。
班主任的话成了班长的靠山,他一秒转换成弱势群体的角色,无辜害怕的模样全然写在脸上。
这一切在闫焱眼里却显得可笑滑稽。
你给我先站到后面去,放学后来我办公室,把你父亲也叫来,简直……简直太不像话了!班长走后,班主任指着闫焱,脸上挂着厌恶无比的表情。
闫焱动了动嘴,有些话囤在嘴边可就是说不出。他咬咬牙,转过身,失望透了。
老师,能告诉我,为什么要让闫焱罚站吗?
才走了两步,闫焱听见了纪星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