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司令带着自己的队伍冲到了红旗家,和老赵带领的“815”厮打了起来。“反到底”这次准备得很充分,带了家伙,很快把“815”的人被打的头破血流,仓惶地跑了。
老朱被打断了肋巴骨,朱母和周莉还有另外两个人把他送到最近的西南医院去了。
红旗没去,家里一片狼藉,他瞪着发红的眼睛、拳头紧紧握着。
小李问他,“钥匙和公章呢?”
“在尿罐里面。”红旗冷冷地说,胸脯剧烈起伏着。
“去,把尿罐拿出去,钥匙和公章在里面。”小李吩咐身边的人。
红旗冲到小李跟前,“你的枪呢?”
小李从后腰取下枪递给红旗。
“你要干嘛?”副司令问。
“血债要用血来还。”红旗拉开枪的保险,看见里面的子弹,狰狞地说。
“红旗,冷静。我们会查出是谁告密的。”副司令说。
“不用查了,我知道。”
“你知道?”小李睁大眼睛看着他。
“对,我知道。”
“是哪个?”副司令追问。
“朱红星!”红旗喊出这个名字,浑身发抖。
副司令和小李一听是红星告的密,一时不知道怎么说,只是讪讪地,“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段雷给我爸钥匙和公章的时候,他也在家。除了我还有段雷,就没人知道这个事情了。”红旗说出自己的理由。
红旗提到段雷,这让副司令想起了段雷,“糟糕,忘记叫段雷了。”
“可能他还在睡觉。”小李说。
“你们回去吧,我要去解决我的事情。”红旗挥手让他们走,自己也往门外走。
“红旗,冷静一下。”副司令抱住红旗。
“我很冷静。他红星可以大义灭亲,我朱红旗一样可以做到大义灭亲。”红旗掰开副司令的抓住自己的手往楼下奔。
他们都知道红旗的脾气,平时话不多,看起来脾气还好,可是一发火那是谁也拦不住。
“小李,你叫人回到厂里,赶紧去找段雷要他来劝劝红旗。”副司令吩咐小李,自己追上红旗。
“谁要拦我,我就毙了谁!”红旗拿起枪朝天放了一枪。
枪响惊动了周围的人,吓得路过的人躲到一边,有些人从自家窗户探出头来看。他看看了冒烟的枪口,跳上解放牌卡车驾驶室的踏板,“先送我去重大。”
“红旗,听从指挥。你不能一个人去重大,那是去送死。”副司令喝住他。
“不会。”红旗愤怒的扭曲的脸上挂着微笑,对副司令说,“我去看我的弟弟,我的亲兄弟。”他拿枪对着司机,“送我去。”
“那送他去吧!”
副司令上了后车厢,汽车颠簸了一下冲向重大。
到了重大门口,红旗跳下车,三步并成两步走进校园。他在校园宿舍和“815”的据点没有找到红星,坐到树木掩映下的亭子里等着红星回来。
抱着红星酣然入睡的段雷被小李的敲门声和喊叫声惊醒,他一骨碌起来,红星惊得一身汗也坐了起来。
“谁啊?”段雷抬起身子惊讶地大声问。
“司令,我,小李啊!有急事。”小李焦急万分地在门外说。
抓起床上红星的衣服,塞到红星怀里,段雷在红星耳边说,“你先躲到床底下!我出去看一下。我们走了你再出来!”
红星抱着衣服滚到床底下,急急草草地穿好衣服开门,“有什么事情?”
“司令,你不知道,红旗的弟弟红星告密,说厂里的钥匙和公章在他爸手里,老赵带着厂里的‘815’去红旗家抢,结果把他爸给打伤了。”
“什么?打伤了?”段雷好像被子弹击中一般定在那里。
“是啊,把肋巴骨打断了,已经送到西南医院去了。红旗要找他弟弟算账呢!你快去劝劝红旗!”
“红旗他人呢?”段雷真想转身把红星从床底下拽出来,狠狠暴打一顿。可把红星拽出来,他和红星的关系就暴露了,他只好咽下这口气。
“红旗去了重大。”
“走!”段雷惊慌地要小李和自己走,他是怕红星在床底下听见这些话,稳不住自己爬出来就露馅了。
在床底下的红星把段雷和小李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白,他后悔不已,又替老爸的伤势担忧,但听到红旗拿着枪去找自己去了,他的火气和愤怒又被点燃了:好你个红旗,你不认我这个兄弟,我也不认你这个哥老倌儿。
听到整个宿舍楼没有任何动静了,他从床底下爬出来,穿好衣服。在穿衣服的时候他下了狠心:不就是死吗?掉脑袋不就是碗大个疤的事情吗?此时,他觉得毛主席的话很正确:政治是不流血的战争,战争是流血的政治!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条万续,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造反有理!
他用毛主席的最高指示鼓励自己:成千成万的先烈,为着人民的利益在我们的前头英勇牺牲了,让我们高举起他们的旗帜,踏着他们的血迹前进吧!
他默念着这最高指示,一股豪情油然而生,把来之前的软弱和茫然一扫而光,脑子里想象着江姐从容就义的情形迈着坚定的步伐出去了,眼前有无数的红旗在山城街头飘扬。
在重大校园里等了很久,红旗都没有等来红星,又惦记着在医院的老朱,叹口气起身把枪别在后腰上往校门口走。
出了校门,正要往汽车站走,就看见了迎面而来的红星。
“朱红星。”红旗大叫一声。
听见红旗的叫声,红星看到红着眼睛站在不远处的红旗,站在那里微笑着看着红旗,晨风清新,他为自己的大义灭亲而自豪。
从后腰上取下手枪,红旗拉上保险,举枪慢慢对着对面的红星。
坐着解放牌卡车赶来的段雷还有小李,老远就看见拿枪对着红星的红旗。在车要到红旗的身边的时候,段雷打开车门跳了下去,扑住了红旗。两人倒在地上,红星一直微笑着,不动也不说话就那样看着。
段雷抬起头,狠狠瞪着红星,眼里是又怨又恨又恼又怒又疼又爱,说,“你还不滚?”
红星这才反应过来,准备转身离去,红旗举起枪扣动了扳机,一枪打在了红星的左肩膀上。红星“哎哟”了一声,左手翻过去捂住左肩的伤口,踉跄着脚步“重大”里面跑。
“你干什么?”红旗把压在身上的段雷掀翻在地,对着段雷吼道。“你信不信,今天我把你也毙了。”
“红旗,你疯了?”段雷爬起来,对着红旗吼叫。
“不是我疯了是那个小杂皮疯了,疯得连自己的老子都不认了。你知道吗,我爸差点被打死!”红旗的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如被绑住的牛一样喘着粗气。“毛主席说‘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他真的这么恨我们吗?”
看了看“重大”的方向,段雷心里隐隐作疼,说,“那我们就‘用革命的两手,对待反革命的两手’。”
此刻,段雷也想不明白:红星为什么越来越陌生?只有在自己的怀里他才是以前的红星;而一旦离开自己的怀抱,红星就是自己实实在在的对手,是一种你死我活的斗争。
他脑子里突然闯进一个念头:总有一天红星会死在自己手上。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马上开始折磨他;那折磨就像一个包裹好的炸弹,这个时候要爆炸了。
他夺过红旗手里的枪,把枪揣在裤兜里横冲直撞地向“重大”跑去。
小李过来,推了红旗一把,“快追啊,不然要出事。我们就着几个人,到了‘重大’里面他会吃亏的。”
红旗拦住小李,镇定的说,“不会的。段雷红了眼睛,人人都会怕他的。”
到了校园里,段雷直奔第五教学楼。到了教学楼前,段雷大声喊道,“红星,出来。”
在办公室包扎伤口的红星听见了,要起身。
“不能去。你的伤口……”医生按住他。
“可以了。”红星微微一笑,把医生的手推开,穿上衣服,对其他人命令道,“没有我的命令,你们谁也不准下来。”
打着纱布吊带左臂掉在胸前的红星一步一步下楼,就像江姐一步一步从朝天门码头走下来一样,也像江姐从容就义前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和狱友们告别那样,他走得从容而又安定。
听见清晰、熟悉的脚步声,好像有人一拳打在了段雷的心脏上,让他的身体不由蜷缩了一下。当他看见红星踏着坚定的步子走到自己跟前的时候,深深吸了一口气,徐徐吐出来。
“为什么这样做?”段雷对红星恨不起来,压着嗓子问。
“你打死我吧!我不怕死!我大义灭亲,你打死我也是大义灭亲。死,怕什么!死就是睡着了而已。”
段雷用枪点着红星的胸口,说,“你给我记住了,总有一天我会毙了你的。”
“为什么不是今天?”红星神态安详地问段雷。
“我不会这样毙了一个手无寸铁的对手。”段雷其实想说的是:红星,回家吧!回家做个听话的乖孩子吧!可是他看见红星凛然的神情改口这样说了。
“好。”红星面无表情凑近段雷,“死在你手里我无憾!段雷,我们成不了江姐和彭咏梧、刘思扬和孙明霞!”
“你有你的主义,我有我的理想!我改变不了你,红星。就让我们的爱在烈火中锤炼吧。对革命和对你红星,我都是坚定不移地爱着、追求着。这不是布尔乔亚的情调,是我追求的最高境界。”
“段雷,如果有天我死了,一切都会证明我们之间谁对谁错的。”
“可到那时,我到哪里找你去,红星?”太阳进入了云层,天色暗了下来,和红星Z爱时候的甜蜜还有过年的喜悦也被阴沉沉的天色笼罩了,被吸进了灰色的云层里。
“红星,答应我,你要活着。我还要带你回老家,去看看沂蒙革命老区呢!”
红星一笑,“我会活着的!谢谢你,给了我再次革命的力量!”
说完“谢谢你,给了我再次革命的力量”这句话,红星那没有血色的脸上竟然有了一抹红晕,那一抹红晕也只有段雷看得见和听得懂其中的含义。
(上部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