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戈 同志小说《欲望圣餐》完整版-第11章
冷静扯战斗机
1 年前

第三章

阿康在冷园上市了。他接待的第一个客人是个旅美华人明先生。他和明先生之间在后来发展出很多情节,而在这时,明先生只是一个客人……是被普遍称为“嫖客”的那种客人……

(在这安宁的大山深处,我看出,小童和阿康似乎很愿意把盼了几年的这段探亲时间消磨在这里。我安顿了他们,返回家里,却又一直忐忑,心绪不宁,不知道是因为他们原来的偷渡,还是因为知道了他们在冷园的底细;或者是因为知道他们终归是走过了坎坷而回来探亲,我却冲动一时,把他们不负责任的扔给了那个完全陌生的山里人家……

莫名的惶惶不安,促使着我匆匆安排了手头的事情,又匆匆赶到了盘山。

正是夕阳西下,天边悬挂着涂抹得浓浓淡淡的火烧云。

我还攀登在上山的石磴上,就听到小童和阿康在笑闹。上得山来,却见他们为房东家的那头老母猪系了条大花纱巾,在逗老母猪和他们一起跳迪斯克……

房东老汉也被逗得笑个前仰后翻。他对我说:“这两个香港小先生人性蛮好,不是看不起人的……”

我却怦然心动。

不知是年龄差异还是生活经历差异,我觉得我和他们之间似乎存在着一种距离感。我觉得,他们就像两个没有长大的大男孩,当他们忘却了沉郁悲戚以后,他们会努力为自己的生活创造出无比的生动——而那些心地沉暮的人,却会不屑他们的这种创造,会哀叹他们好了伤疤忘了痛,似乎,只有时时刻刻为自己经受的苦难自省,才是人生应该据守的永恒理性。

是的,那些来日无多的人,除去可以沉浸在以往的苦乐中作深沉的总结,他的面前,几乎就没有什么可以续写人生的空白了。

拥有未来的人总会把过去甩在脑后,而用期冀用热盼用五彩的幻梦,打扮着今天,也设计着明天,他们不需要过早的去为自己证明什么。

他们还没有泯灭自己的天真啊!他们不该泯灭自己的天真啊!

只有孩子才能够这样。

我见过一个乞讨的小男孩,也就十岁左右,他的瞎眼老祖母不住哀告着匆匆而过的路人,希望得到一点施舍,那个小男孩却在旁边捡着石子,往那个放别人施舍零钱的破碗里,自得其乐的投掷,当的一声投进去了,微微的一阵悦耳的共鸣,于是,他脸上堆满得意的笑……我还记得邻人的一个小男孩,在他六岁时,母亲去了,待装殓者抬着他的母亲入棺时,却找不着他。他正在胡同里掏出小JJ在和同龄人比赛撒尿,泚到一块立着的瓦片,就满脸很自信的男子汉神情。他被人抱回,见母亲睡在棺材里,他疑惑地问众人:“怎么把我妈妈装进箱子里了?”待到钉棺盖,他才大哭大叫:“别把我妈妈钉里面!别把我妈妈钉在里面啊……”

然而,他们终归不是孩子了!

他们曾偷渡,他们曾经历了常人想象不到的那段卖肉生涯,他们在这期间发生了变化,阿康对小童的描述,已经使我觉得小童很陌生,很陌生,但是,小童对我的讲述,对他经历的那段生活,却表现着平静而又神秘的坦荡……

这种坦荡,绝对不是一池浅薄的清水,而是一道顺流而下的瀑布,而在这道瀑布下面,更是一个不知道藏着多少鲜为人知故事的深潭……

我窥测不到这个深潭的水落石出。

我需要耐心等待。

但是,无论如何,我开始随他们走进了一般人不会了解的一个人文世界——不只是冷园里的小童和阿康,还有冷园内外那些在一种孽火灼烧中生动而投入的跳着生命舞蹈的芸芸众生,芸芸众生……)

阿康终于在冷园典雅高贵的店堂里“上市”了。

潘老板为他进行了精心的“包装”,头发理了烫了,穿了件梅红小白花开领很低的T恤,颈上挂了镀成金色的项链,腿上是条奶白色精瘦的牛仔,赤脚穿双新款流行鞋,裤脚下露出好大一截脚踝,脸上涂了面霜,身上洒了香水。

阿春被潘老板责令教阿康做生意。

阿春呬笑着:“阿康,教会了徒弟,可要饿死师傅啊!求你大红大紫以后赏咱一口饭吃!”

阿康的脸是阴沉的,他冲着阿春低声狠骂:“去你妈的……”

但他,他还是犹豫着坐到了靠近门厅的吧座上。

他的旁边早坐下了一个男人,穿了一身黑,衬得那张脸惨白,只那嘴唇似涂了过重的唇膏,紫红,让阿春想到创口的淤血。

细看,那人额头眼角满是皱纹,有三十多岁的光景,枯瘦。

他冲阿康恶意地瞪眼,嘟囔着阿康听不懂的话。见阿康没反应,又提高了声音重复。

一个侍应走来了,很不屑地对那人说了句什么。那人便赶忙起身陪笑,象一条猫那样悄声溜开了。临走,他也没忘记向阿康鞠躬陪笑。

“怪你挡住了他。”侍应告诉阿康。

原来,这是只“挂单”但卖不上好行情的“老鸭”。

冷园很快就人头攒动,烟气醺醺了。

阿康见有人已推门而进,却又被招待员客气地送出了。

拒绝一些客人进来的理由,永远是彬彬有礼的,对不起,今天有人在这里包租开派对。反正,香港有的是有钱包租这样一个小吧馆开派对的人,他们也有的是各种各样开派对的理由,而且永远有开不完的派对。

反正,冷园不让它不需要的客人进入,而那些被谢绝入内的客人,恐怕也不会再第二次光顾。冷园自有需要冷园的客人照顾生意,冷园不缺乏自己的顾客。

一个洋人带着一个东方少年进来了。进门以后,那洋人就迫不及待拥着少年接吻,几乎就这样吻着拖拖拉拉在吧座中陷落……

一个人高马大的黑人,进门就冲等在屋角里的一个男孩子招手,几步就奔过去……

潘经理曾到阿康跟前转了一遭,用那双香港人特有的眼色瞪了他几秒种。

阿康桌上的那杯冰水已经快喝光。

他感到身上燥热,两手攥了两把潮热发粘的汗。

时间在象小偷一样溜走。

阿康发现,在他的周围,跳动着无数注意他的眼睛。

每只眼睛似乎都向他投射来一道恶毒的火。

他觉得自己要被这些喷射的火焰融化了。

“小弟,一个人不寂寞吗?”

终于,阿康听到有人向他问话。

他还没见识过香港社会,所以猜不透那人是做什么的。那人四十多岁的模样,头梳得很光,算是个面目很端正的中年人,架了副金丝眼镜。黑绸衫,胸袋上绣了一朵小小的银色花朵,细长的指头上,有枚镶了黄色宝石的小金戒。

“小弟,听说,你是大陆仔?”

那人问阿康,阿康只是点点头。

“陪我谈谈好吗?”

阿康还只是点点头。

阿春远远看见了,却扔下他的客人飘然而至:“明先生,这是我的一个小阿弟,好靓仔哦,请明先生多多关照!”

明先生看到阿春,眉开眼笑的样子。

“阿春的契弟,我当然,不敢……慢待。”

阿春向他鞠个半躬,顺手送出个飞吻。

其实,他那客人被他扔下,已经在迫不及待唤他了。

明先生说:“阿春,你的生意好忙……”

“谁让你晚到一步呢。不过,我这个小阿弟绝对不赖,含苞待放。”

“别他妈死挺着屌脸。”阿春骂了阿康一句,忙嬉笑着转身去陪他的那个客人。

侍应已趁机来到了桌前。

“换个台子吧!”明先生说,他主动牵住了阿康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