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戈 同志小说《欲望圣餐》完整版-第10章
冷静扯战斗机
1 年前

他终于动摇了。他在大陆时,从电影电视杂志中看到的所有“黑社会”的故事,现在遭遇的现实,已经织成了一张黑色钢索的网罩住了他。他知道了什么叫受刑。原先,他对那些受刑的英雄宁死不屈曾十分敬佩,这敬佩就扩散了幻化了像是自己也在受刑,而且钢牙咬碎,破口大骂,英雄十分。现在,真的受刑了,在受着说不出名目的刑法,假若,这时他敢用一把雪亮的尖刀洞穿自己的心脏,敢用一柄重锤抡圆了击碎自己的头骨……那将是另一个关于英雄的故事,但是,他愿意活着,他要活着,他们要活着,他们要为自己的未来活着,恐怕,活着,就只能演绎出活着的故事。

潘老板已经警告他,待养好身子,就得开始招呼生意。否则,荃湾外边的海水很深,那里的海滩上,常有被潮汐冲上岸的无名尸……

阿康认识了这里的伙伴们,阿春、大黄和二黄,还有冬生和桂雨。

桂雨是个广东仔,甜甜的一张圆脸,小巧的嘴,有双黑色的大眼睛。他身上的肉很结实,黑红发亮,象缎子样光滑。不少人叫他“小黑豹”。

冬生来自福建,他爷他爸是当地手艺很好的木匠,有一手精到的红木雕花手艺。他也掌握这门手艺。冬生的模样……说是有些象阿康,但眼睛笑容多了女性的妩媚。当阿康刚到冷园时,阿春一看,就开玩笑说:“冬生,你这回好了,又来了一个兄弟,哥儿俩一起卖,买一送一,冷园的生意又大发了。”

冬生用福建话骂他,很厌恶的样子。

阿春既不难为情也不恼,自说鬼话,自得其乐,冷丁扑过抱住冬生就吻,被冬生一拳打个趔趄,他依然如故。

(每在交谈中涉及小童,我忍不住总去看他一眼。我发觉,他对那段过去,真的没有一丝难为情,只是那脸色更为郑重,就象天上那厚厚的乌云凝聚着,毫无波澜,只有他那双目光,似从乌云缝隙中迸发着乌云尽散后必定的明朗……)

小童和阿康始终不知道冬生和桂雨是怎么被送进冷园的,好像,他们在经历了这个过程以后,都不愿意再重复那些情节雷同的故事。

不过,小童知道,冬生和桂雨当初交给“蛇头”的,不是区区几千元人民币,而是几千元的美金。他们不像大黄和二黄那样,是在走到穷途末路时被人骗到香港的,不像阿康这样是对香港近乎无知,而怀着幻梦与轻信,后来才知道是上船容易下船难,而下船以后更难的……他们不是,当时,大黄和二黄若是手里能拿出几千美金,他们不仅不会来香港,恐怕连家乡都不会出。桂雨和冬生的香港梦,比他们在家帮着家里人做服装生意开着木器作坊要辉煌,他们想到香港做“打工皇帝”,能成为百万千万富翁,他们想把香港作跳板,他们做的不是香港梦,是美国梦、日本梦……

只是,他们没料到会落进黑网,会被控制在冷园,而且是做这种生意。

但是,他们仍然奋力重圆着那旧日的梦,。

冬生最注意每个星期五。只要到了星期五,他总要认真打扮了,把那头本来很漂亮的卷发梳了又梳,衣服也穿得靓得发艳。有个木行老板老头子看中了他,痴迷着他,每到星期五必到冷园,每来必定和他宿一夜。那个木行老板听他有祖传的木作手艺,可以做硬木雕花,已经答应他,要他将来去木行做工。他说要冬生忍住,他不断对冬生许诺,要冬生先为潘老板做一段时间,他就会托出人来找潘老板开价,他要为冬生赎身,为冬生做担保,办下公民身份证。

桂雨也有一个喜欢着他的熟客人,是个巴西籍的台湾人,是一艘远洋货轮的船长,五十岁了,有一张黑红的圆脸,一双深凹的黑亮的眼睛,极健壮,却不蠢笨。

船长的祖籍也是广东,据说和桂雨的家乡是邻县。

船长每到香港,总要把桂雨包下几天。而桂雨回来,便是一副病恹恹的模样。他说,那船长每次和他上床总要使什么药,他自己使也给桂雨使,当时不觉疼,过后几天不敢蹲马桶,不敢咳嗽猛用力。阿春见了就骂他“贱货”,上八辈子的同乡,八杆子打不着,贪他个毬!既然是卖,就要卖个不亏本,为挣他一点美元搭上半个死,不值!

桂雨另有所图。那船长已经对他承诺说,一有机会就会带上他一走了之,管他什么JB身份证。他在海上漂了大半辈子,手里有几国的护照,半个地球都有熟朋友,到时候,带桂雨跳船,弄个什么塞浦路斯、莫桑比克的护照,照样走天下……

可是,那个船长却有好长一阵没在冷园出现了。桂雨猜想他是出海了,改了航线,认定这船长只要到香港,就一定会到冷园,就一定会来找他桂雨,就一定会把他带出冷园。一天天,桂雨等得心慌,冷园营业,他只是坐在店堂神不守舍的盯紧那扇旋转门,一副痴得发呆的模样,对那些搭讪他的客人极冷淡。直到再没有客人进来,他才慌慌地想拉个客人,可又是木头木脑,心事重重。

他原本很有人缘,看好他的客人多多,可被这一闹,客人不愿讨没趣。潘老板骂过他几次了:“犯什么痴,我会让你做到老吗?”

尽管几个人都知道他的心思,尽管阿春总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地骂他,却没有一个向潘老板给他告密。

桂雨羡慕冬生有个木行老板对他真心照应。那老板每星期五准到,先就尽着冷园所有好吃的让冬生吃个够,然后准过夜,还多次带着冬生“出台”,带他去玩,为他买衣服。其实,他还暗地给冬生钱,似乎想让冬生手里多一点私蓄。

被允许“出台”的只有阿春和冬生。听他们两个讲起香港的街景,讲起那一处处想也不敢想的好玩地方,个个目瞪口呆。

潘老板许诺,只要他们死心塌地,挣钱还债,他不会管许多。何况,他说,他不会养他们到老。

潘老板的话给他们带来了火辣辣的刺激。

阿春依如既往,他总是爱自夸他的老道。在冷园的店堂,他也总是眉飞色舞地夸夸其谈。每逢有客人留他过夜后回到这间地下室,他总是大模大样的脱个一丝不挂,在淋浴喷头下哗哗洗个没完,裹了满身的肥皂沫大声自夸:“你们咋样?卖赔了没有?你们阿春大爷昨天一夜没让那老色狼动一根毫毛……”

他进冷园就要两年了,他的矮个子和他那张细腻的娃娃脸,掩饰了他的年龄,在这六个人中,看去他的年龄最小,其实,他和大黄同龄,已经二十三岁了。

他的生活形成了规律,上午是昏头昏脑地睡,中午吃饱后洗澡,洗过以后就精赤条条的站在地下,拉着一盏明亮得刺眼的照明灯画画,但是,在这样的明亮中,他笔下却总也画不完那灰朴朴,黄斑班,永远逶迤残缺的高大山川……

因为他总要开着灯画画,潘老板也总说要扣除他一些电费钱,却始终也没有扣过。

冬生竟又用他的妩媚迷住了一个客人。据他说,那是一位医生。四十岁刚过已经秃顶,来冷园时,特意戴上一顶油亮的假发。这医生连着几个星期日必到,来了也必定找冬生过夜。他说这医生肯花钱,却只是愿意让他精赤条条的在地下,在床上,在浴缸里,在垂地的丝绒窗帘前,摆出种种姿势,发出种种呻吟,然后,那个医生只是用一双饿狼样的眼睛看他,有时,那双眼球一动不动,发蓝发灰,凝固成了两颗河底的僵死石子……他感到特别害怕,但那医生似乎没有别的欲望,只想把裸体的冬生通过眼睛收进去,连根头发也不留。

阿春听了,也盯住他看,然后撇撇嘴:“挺有艺术细胞啊,我怎么遇不到……我才不信呢……”

冬生得意的笑了:“你爱信不信,碍不着你哪里疼不疼……”

冬生又挂上了新主顾,桂雨却又是一连几天没吸引到客人。潘老板警告他,若再这样,就扣他几百美金,店里的台子是不能让他天天去白占位置的。

于是,桂雨也打起精神。他原不愿意穿潘老板为他买的那件粉白条子绸衫,他讨厌胸前那团蓬松的花结。现在,他特意穿起这绸衫,穿了雪白的牛仔裤,赤脚穿双棕红的休闲鞋。

就连大黄和二黄,听到这警告,每晚临到要去前边的店堂,也会异常认真地打扮一番。

大黄和二黄打扮起来也挺漂亮。

阿春此时就感慨着劝阿康,看看吧,看看吧,看到了吧,生存可以改变人,人也要为生存改变自己。何况,你穿了这身衣服回转大陆,谁会以为你是在当“鸭”,你分明是发财荣归,衣锦还乡嘛。

铁梯响了,铁门开了,潘老板派人把他们引去冷园,屋里便只有阿康一个了。

阿康恨透了那个骗人的单老板。他猜想,恐怕单老板从看到他的第一眼时,就为他安排了这个归宿。

他特别想林涛。不知道林涛找没找到他舅?他想念同船来的那些并不相识的伙伴,不知他们被单老板卖到了何处,在做什么,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虽然大家都是露出地面就遭打的“人蛇”,却决不会做这离奇古怪的“鸭公”。

自己就这样开始做“鸭”了吗?

开始了吗?开始了吗?开始了吗……

他马上想到这几天自己所见所经的,立刻有一阵麻木从腰下飕飕扩散到全身……

可是,又能怎么办?

……

这几日,阿春总劝他,进了虎口,跑是跑不掉的。他说,阿康够漂亮,内在的那股漂亮,那股原汁原味儿没褪尽,一定会讨人喜欢的,一定会比寿头寿脑的大黄和二黄更讨客人喜欢,一定会有客人迷住他,一定有许多客人甘愿为他花钞票。他说,客人也不都是只知道发狂的野兽,形形色色,他甚至教阿康怎样去识别和勾引让自己觉得中意的客人。他说,再怎么说,P股一蹶,能把钱赚到自己手里,美元和港币才不管你是做总统还是做鸭公,只凭有多有少说话,对任何人绝对一视同仁,管他呢……

阿康很想堵住他的嘴,但是,他觉得没有力气去管住阿春的嘴巴,难道,明天,后天,自己不会接受阿春所描绘的这个现实吗?确实,跳不出虎口,或许,试着做去,也能像冬生和木行老板样碰到个意外,或许,命该如此,只要做去,多少也是一种解脱……

香港!这就是梦的开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