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冷园不冷。这里有滚烫的咖啡,有冒烟的烧烤,有淋漓的汗,有发烧的脸,还有那一腔腔充斥在男性胴体里面的,不安分的躁动着的,有热度的,粘稠的血和粘稠的情欲,欲望,欲望……
(我在决定写出小童他们的故事之前,有机会去了一趟香港。
我到过香港几次了,以往都是以一个有身份的大陆人士在那里紧张地会见着同样有身份的香港人士,周旋于极为礼仪的应酬和极为庄重的谈话。我在流光掠影里所见的香港,是人们在快节奏地敬业,彬彬有礼地接待,是膨胀着的繁荣昌盛,是充斥着的珠光宝气。
这一次,由小童和阿康陪同,我们匆匆浏览了旺角、油麻地、铜锣湾几处微妙的去处。这使我领略了小童曾经历的冷园气氛。那是一种热烈中的诡密,放诞中的恬静。我没见到小童他们当年那样的大陆仔,我见到的做“鸭”的(当时也有人叫他们“MB”,现在这个叫法已经很普遍了),多是菲律宾、泰国仔,他们的穿着很嚣张,坐在那里“钓鱼”的样子都懒洋洋的,似乎很落寂。
据说,近两年做“鸭”的多了越南仔,但他们多有不良行为,抢劫勒索。据说,泰国仔是最老实最安全的。那些菲律宾仔的名声也不甚好,杀死时装大师范思哲的怪异杀手就是一个有着菲律宾血统的MB。
我想,泰国仔的老实和泰国的泡沫经济有关,而且又是个佛教国家,养成了泰国仔与人为善,老老实实挣钱的习性。越南和菲律宾几十年里走不出战争阴影,自然推崇暴力。
我谈这些,已经在香港上升为地地道道白领阶层的小童和阿康就笑话我过于学究气了。我不敢和他们展开这种讨论,因为,第一,我不具备讨论这个问题的足够眼界,第二,几年不见,小童和阿康身上已经明显增长了属于白领人士的那种矜持,他们的谈笑举止,穿着打扮已经没有了他们那次回大陆时的气息,他们谈话的内容,是股市是楼盘是通货膨胀是特首董建华的出访和亚洲金融风暴的动态和对策……他们变了,包括他们走进那种酒吧那种歌舞厅,已经对周围投来的目光有些不屑一顾了。
所以,我不愿就政治文化和经济一类的话题和他们展开讨论。我找不到几年前和他们在大山深处交谈的感觉了,而我却为了记录下他们的故事需要寻找很贴近他们当年的感觉。
有一次,他们竟坐在酒吧里争论起克林顿究竟会不会真的去打伊拉克。一个打扮得很酷很靓的菲律宾仔很媚地凑近笑着问,能不能坐在他们旁边的座位上。我看阿康那允许的点头,眼色和手势,都对这个菲律宾男孩充满了居高临下的蔑视。我看到小童更有着高傲的不予理睬。
但他们都拒绝带我到已经转移到别处开业的冷园。我知道,他们不愿重新踏上自己的伤心之地。
后来,善解人意的小童终于要他的一个朋友开车带我去了原来的冷园原址。
但那里已经改了店名,叫个什么希奇古怪的英文名字,似乎应该翻译成“下意识”,里面的人也变成了一对对异性情侣,响着震天的摇滚乐。
冷园之行促使我一定要写出他们那段故事,时过境迁,岁月的风尘,总会湮没一些袒露的东西,剥脱一些原有的色彩。)
据说,冷园是香港一处收费高昂,服务周到,具有安全保障,专门招揽中高档消费者的“Gay吧”,
小童他们在冷园时,原来的冷园,是这样的格局、氛围和规矩——
冷园只在晚上开门营业。到了晚上,门前那盏壁灯是昏黄的,门厅却被白炽的灯照耀得亮如白昼。从门厅到大堂有一扇木制旋转门,阿康阿春们被警告不得越出这道门。
门厅里时刻有两个侍应生,既招呼客人,又防备阿康他们出逃。在门厅一侧,有一间门房,那里总守着几个潘老板的强悍喽罗。后来知道,潘老板并非大头目,真正的帮主、老大,也是冷园的实际投资者,是一个只有阿春见到过的赵老板。但赵老板万事不出面,只游走于各方上层,在他以下,网络遍及台湾、澳门,和东南亚一带的华人社会。
他们做偷渡生意,不只在大陆,而在菲律宾、越南、泰国、马来西亚,都布下了“蛇头”。他们不像有的“蛇头”那样先收足了钱再引人偷渡,他们只要人,他们具有控制住人蛇的把握,他们有把握让人蛇做他们的摇钱树。似冷园这样,他们还有招收女孩的生意,已经做到了台湾,做到了泰国,做到了日本,做到了美国……香港的冷园,只是他们生意网络的其中一家。
虽然,冷园的店堂装饰了形形色色的壁灯和吊灯,但每一盏灯的光线都只是亮出一道微弱的光圈。店堂里前半部是软椅圆桌摆成的横列,后半部是齐肩靠背真皮沙发环绕的火车座,座位的设计,巧妙到周围的人对坐在座位上的人可以视而不见。冷园店堂的前边,大理石拱门一侧是吧台。柜台里总站着一个年轻的,穿了鲜红马甲,系了鲜红领结的,满头金发的调酒师。阿康后来知道,他并非洋人,而是个混血儿。据说,他是潘老板一个人的宠爱,别人不得指染。潘老板总靠在吧台前,一双眼做贼一样晙巡着。
吧台的对面,是一道丁字镜子屏风,绕过屏风,是个阔大的,一尘不染的,香气扑鼻的洗手间。秘密藏在洗手间一侧像储物室般紧闭着的那扇白漆小木门里。推开木门,是条幽暗的走廊,走廊尽头有个守门人的房间,里面总守着个熊般强壮的汉子,那里又有一扇粗笨的木门,门里,是个堆储杂物的仓库,而越过仓库前的一道板门,却是条豪华的走廊,地上铺了地毯,墙上镶着雕花柚木护壁,装了流苏水晶灯,只要进了这走廊,立刻有侍应招呼,引到走廊一侧的,并排的十几个房间。
这里藏着足以与“星级”饭店堪比的房间,设备豪华而现代。也有挂了丝质窗帘的落地大窗,拉开窗帘,却不是香港夜景,而是夏威夷海滩,是巴黎的比萨铁塔,是日本的富士山……那是用新技术印刷的立体画幅,配有电脑操纵,可以随意调节仿自然的光源灯光。
只要客人在大堂选中目标,把定价的美金放到守在吧台的潘老板手里,就可以双双佯做到洗手间,而钻进那扇小门,到这里“Z爱”,再加一百美金,就可以过夜。
每接待一个客人,潘老板说,会给阿春阿康他们的名下记上还债的数额。而客人随意给他们的小费,归他们自己,也可以交给潘老板抵债赎身。
这是阿春阿康他们几个的价格。
而在每天冷园营业后,还会涌进一些做同样生意的“鸭”们,他们都是经潘老板允许的,他们穿得艳艳的,涂得香香的,常常只是要杯冰水,坐在前边的散座上,痴痴望定那旋转的门,向进来的每一个人送媚眼送笑。有看中他们的人,才会引他们移向后边的卡座,再点酒点菜,再决定是不是过夜。他们个个年轻漂亮,招呼客人很主动,很张狂,气势逼人,但也有的整晚搭讪不到一个客人,有的被潘老板派侍应赶出冷园,悻悻的,而在周围,跳跃着对他的蔑视与嘲笑。
客人带他们到后面“Z爱”,不过夜的,他们要交给潘老板“一个钟”(一个小时)一百元港币的房费,过夜的,房费是八百港币,而“Z爱”的付费,另有规定。
冷园还备有西餐厨房,为客人们提供精美的餐饮。
冷园不是一般消费的场所,而是有钱人的高档选择。
来冷园的客人,不只是香港人,还有台湾人、泰国人、菲律宾人、日本人,有西洋人、黑人……但是,慕名而来的客人们,又不都是富人,有的一看,就知道是个一般的职业者,有的虽然故作姿态,却仍然是一个未脱书卷气的学生。
冷园里的人们,似乎特别对这样的学生感兴趣,爱和他们搭讪,爱看他们缩手缩脚的害怕,爱看他们在畏缩中却又忍不住要小小的“淘气”,故作老道。偶尔,这里也会出现一些演艺圈里的熟面孔,总有陪他来的人,匆匆而来,藏在高靠背的卡座里窃窃私语……
潘老板不会拒绝这些缩手缩脚的穷顾客,尤其不会拒绝那些学生仔,他需要足够的美色少年来吸引那些花得起钱的顾客,他知道,美色就是人气,就是财气。
冷园里总是用美色少年融合出一种濛濛的神秘和温馨。
店堂里总是放着那首神经质的亢奋着的《感性萨克斯》。
总是烟气弥漫,总是低语霏霏,也总是缓缓慢慢的一种轻柔……只是在偶尔听清的窃笑或故作夸张的叹息和呻吟声中,透出一种让人莫名诱动的迷乱……
冷园原来是个赌窟。一个赌徒输疯了,抽刀剁下自己的一只手押注,因流血过多送命,引起了警方的注意被搜险被取缔。潘老板盘下了店底,开了这冷园。
有人说,那个赌坊本来就是那个“教父”赵老板的产业。否则,为什么原来就有那条秘密走道接通的那十几间的秘密客房?而那些秘密客房,又是前边街上公开营业的一家旅馆的后边部分,那家旅馆也是赵老板的产业。
那十几间客房几乎每夜都没空过。冷园的酒水价格很贵,那些来找享受的除去来香港的游客,就是些有身份有家口的人物,他们贪图这里的保密和保险——守在门厅的人时刻注意着不让可疑角色进入,就是对那些情侣来客,守门人也会客气而婉转地对他们说,这里被人包下开派对或什么聚会,请到另外一家吧。而且,据说冷园的男孩子们最出色,那些游荡在街头、公园、海边的下流角色是进不来冷园的。他们说,冷园是香港的“鸭”们的贵族区。
后来听说,潘老板办冷园,是因为那个混血儿调酒师。他是个孤儿院的孤儿,他被铜锣湾一家做金店的老板领回做马仔。那老板看他漂亮,诱发春心,岂料,那老板引他上手后,过不久,他竟以此威胁那老板付他一笔巨款。那老板和潘老板是好友,向潘老板求助。潘老板一听,反而笑了。他派人把这个混血儿找来,十几个人一遍耍,那小子半个月不能起床。潘老板说,要么乖乖听话,留在这里做事,要么捆起手脚用麻包装了,一只小艇远远扔到海里去喂鲨鱼。
于是,他就留在了这冷园
冷园不冷,生意红火。
冷园不冷,有滚烫的咖啡,有冒烟的烧烤,有淋漓的汗,有发烧的脸,有着那一腔腔燥动着,有热度的,粘稠的血……
(小童说,其实,冷园并没有我说的这么花里胡哨。一个没到过城市的乡下人,一看到都市的花花绿绿就激动;一个没到过香港的大陆人,一想到香港的金光灿烂就激动;一个没进过冷园的人,一听到冷园的千离奇万怪诞就激动……
其实,就像我们在藏区见到朝圣的队列在天地间流动,你感到是那么肃穆惊人,苍凉壮烈……假若你是行列中的一个呢?你不过是在潜心做着你在做的一件事。其实,我们每个人,对一件事情,一旦做了,也似乎只是为了做而去做,别的什么都容不得考虑了……
我问阿康:“是这样吗?”
阿康沉吟了:“有一点,但……说不清。”)
阿康讲,他自那天被强迫学习“Z爱”,一直顽抗了半个月。
潘老板天天来逼他。他反抗,潘老板就让手下连续的“做”他,“爱”他。
他终于答应了潘老板。
但他却需要休息。因为,他的身子已经像煮烂的面条,几乎有一个星期在便血。
他在伙伴的照顾下日渐恢复。
只有阿春,边照顾他边埋怨他:“自找苦头。”
(小童听到阿康讲到在冷园时的他,总是默不作声。我发现阿康也并不掩饰小童在当时的举动。从他们的神色中,我感到他们之间有一种默契——或许,只是因为这些故事刚刚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