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潘老板不只是逼迫桂雨卖身,又逼迫他卖命,把他扔进用疯狂交织出的死亡迷宫中,让他陪魔鬼去游戏。完全可以想到,可能,会有一天,桂雨在极度的惊恐疲惫中,失控的扑倒了,而一辆辆失控的重型摩托车,会在施虐狂们精神错乱的狂笑中,从他身上头上轧过,一个活生生的桂雨粉碎了,成为一滩血流淋漓的皮肉了,到那时,有谁会对一条偷渡香港的“人蛇”,一个连个注册文字也没留下的偷渡客的死负责呢?如果能有人深深挖个土坑把他掩埋,就算是他的造化了。有谁能为他的死怒吼一声:“潘老板,杀人犯!”没有!一个也不会有!
眼下,劝他卖身,劝他安心做一只被人剥光尽情玩弄的“鸭”,安心做个供人纵欲的男妓,反而是对他的关心,是对他的爱戴!这是屈从于命运的安排还是与命运抗争的勇气呢?阿康自己也说不清。
在冷园,充斥着这样的说不清。
阿康他们没有一个人甘心这样受辱,他们却又总是互相暗中推测谁的生意顺利,谁能最早做够那笔吃人的罪孽债,尽早挣出个自由身。
以他们估计,第一个是阿春,第二个是冬生,第三个是阿康……但是,这估计却又引出人们心理的嫉火,他们一边互相讥讽着别人拉生意时的种种丑陋,自己却又悄悄学着这丑陋,渴求多拉嫖客,多赚钱,能早一天跳出这苦海……
人啊,落入现实泥淖的人啊,那些在困守在小小书斋里的哲学家们,挖空心思也勾勒不出他们的轮廓!)
桂雨真的害怕自己会死无葬身之地。
在有着旋转的彩灯和大理石地面,有着冒泡沫的香槟和加冰块柠檬的威士忌,有着开足的冷气和咖啡的香气,有着甜蜜蜜的情话和疯狂亲吻的冷园,似乎比在那片漆黑而又闷热的旷野里惊吓着奔跑着滚爬着千方百计躲避那条条飞蛇样摩托车灯光的穷追猛打,更具有一个人为了生存所追求的那种本能条件。
终于,桂雨打点起了自己的精神,更愿意投入在冷园进行的交易了。
这晚出现在冷园店堂里的桂雨,穿了一条裹出浑圆P股的短瘦弹力裤,穿了一双雪白的旅游鞋,露出好大一截健美的小腿和脚踝。他选了件红白条子的绸衫,下摆高高在胸前打了个结,露出半截小腹,他还化了淡妆,更衬出了自己眉的浓,眼的亮,唇的红……
桂雨的漂亮,很有南国少年的特色。
他特意选了一张靠近门厅的台子坐下。
阿春他们,包括大黄兄弟,都看到了他今晚的变化,大家都缩在店堂的角落,谁也不去和他争夺那个生意“金角”。
一个穿了身灰塌塌套装的中年男人,笑眯眯地进了冷园,他扫一眼店堂,就殷勤地坐在了桂雨身边,对桂雨笑着低声说什么。
没等那个人招呼侍应,阿春却走上前伏在他肩头:“好有品味的阿哥啊,你不是答应送我一杯法国‘路易十六’吗?怎么,一见我这兄弟,就把我给忘了……”
那男人尴尬地转向和阿春搭讪。
阿春拉他离开桂雨走向吧台。
那男人假做笑脸地说:“阿春。‘路易十六’有什么好,我请你吃杯‘黑方’吧。”
阿春嬉笑着大声说:“老哥没有钱来什么冷园啊,出不起我们冷园的价,索性去找‘挂单’的小么,他能给你泻火,一样的。”
满店堂一片哄笑,潘老板也笑。
“阿春,”那男人愤怒了,“我买不起别人,还买不起你这个浪货吗?”
“你说谁浪货?”阿春也不相让,“我还能卖出钱。你呢?见了长有那根棒子的,颠起P股往上凑,白送,倒贴,谁更是浪货!”
“我撕烂你这个小浪鸭……”那男人气急败坏,要扑向阿春,却被潘老板拦下了。
“阿贵,想在冷园撒野吗?白送你多少次坐台子,够便宜了。”
那男人气恨地翻了阿春一眼,拂袖而去。
“阿春,嘴巴头也别总是挂着一把刀。”
听潘老板这样说,阿春反而得胜般骄傲地一笑。他又看向桂雨,见有个常来过夜的熟客,一个不到四十岁的衣冠楚楚的男人正和桂雨缠绵,他才放心的朝一个他认识的熟客迎去。
阿康的眼睛也没离开桂雨。
有个三十多岁挺清秀挺沉郁的男人在对阿康说着什么,他也没听清。
看见阿春替桂雨打发开了刚才那个只是和小弟们讨便宜,而绝对不会给小弟花钱的家伙,阿康在想,桂雨被那个做船长的老家伙许下的大愿迷惑得太苦了,桂雨该跳出这痴迷,否则,真不知他会落个怎样的结果……
直到刚才和他搭话的那个男人又问他:“小弟,这里是不是空位子,我可不可以坐。”阿康才醒悟。
阿康点点头。心里说,装什么绅士相,谁又不知道你是来嫖MB的呢。
“小弟,一个人泡酒吧不寂寞吗?”
那个男人又开口了。
阿康瞥向他,冷笑说:“等人呢。”
“等朋友?约定好了吗?”
“不,随便等,等到哪个是哪个。”
阿康没好气的回答,使那个男人一时语塞。
好半天,那人才小心地笑着说:“我来陪你,不会让你觉得讨厌吧!”
“没关系,我从来不知道什么叫讨厌。”
“听说,你……你们是大陆仔。”
“对,偷渡的,人蛇,你打听这么清,不是想去报警吧。”
“哪里……小弟,你……好像挺有火气。”
阿康又冷笑:“不是,我就是这个直来直去的脾气。”
侍应已不失时机地走到了他们面前。
那个人问:“小弟,我请你喝点什么不介意吧。”
阿康想起刚才阿春和那个讨便宜鬼的恶作剧,故意说:“我不喝,我还留着肚子等晚上吃夜宵呢……”
那个男人只好给自己要了杯果汁,要了两客奶油炸面包干。
阿康见桂雨和找他的那个客人已经谈拢,才来注意自己身边的这个客人。他对自己有些发恨,平白无故赌什么气呢,自己图个什么。
炸得焦黄的面包干端上来,极诱人食欲。
那男人笑着让他说:“你自己随便吃吧,我的晚餐已经吃好了。”
阿康故意逗他说:“其实,我们也有人管伙食。”
那个人却别有意味的说:“吃吧,吃吧。你们的情况我知道的。”
“知道什么?”阿康偏追问。
“你还是喝一点什么吧?”那男人又问。
阿康这次很爽快的让那人给他要了一杯红葡萄酒。那个客人又为了要了一客虾球。
阿康举杯时,看见桂雨的那个客人独自去卫生间了,他不由回头找桂雨,却见桂雨自己还坐在原地。
怎么?那男人不想留下桂雨吗。
他收回目光时,恰和坐在对面陪客人的阿春四目相对。阿春也在关心着桂雨。
“小弟,真有约好的朋友吗?”
那男人看见阿康在东张西望,疑惑地问他。
阿康见他满脸不和时宜的写满“认真”二字,不禁暗自发笑。看来,自己今晚是又遇上了那类难说是一个坏人的嫖客。他想逗逗他,故意举起酒杯,透过那酒的浓郁的紫红色,笑着看他,问:“我若是有约,先生会怎么样?”
“那……我来得实在不巧。”
“哪里,你看这冷园,能陪先生的并非只是我一个。”
“唉……”那男人漠然一笑,“谁能对谁有好感,那是缘分,是上帝的安排。”
阿康更生出恶作剧的念头,压低声音说:“先生,我不在教。可我不知道,上帝也高兴让男人玩男人吗”
那男人的脸却涨红了,只举着杯干瞪眼。
看他的神态,阿康的心先就软了,他甚至觉得这是自讨被人看不起,他忙愧疚地说:“先生,对不起,我的玩笑开过分了,对不起。”
“吃吧。”那男人缓和了窘迫,“没关系。”
这时,阿康见桂雨的那个客人又坐回了座位。
店堂里起了喧嚣。
两个听不清说哪里话的“鸭”在压低声音对骂。
一个年龄小些的MB不知从街上哪里“钓”来了一条“鱼”。那是一个看去非常不起眼的三十岁左右的人。那个孩子似乎已经到了没有钱吃饭的地步,他带了那人来,迫不及待就向侍应要了足以充饥的荷兰炒饭和熏牛肉、啤酒。岂料,后来的一个年龄大些的MB和那客人曾经相识,也一P股坐到他们一起,挑逗那客人,要抢那个年龄小的MB生意。那个年龄小的不能容忍了,塞了一嘴的炒饭就打了那个抢生意的“鸭”当胸一拳……
侍应赶上去,喝住了他们。
那客人付了帐,到底带着那个年龄大些的MB匆匆走了。
侍应还对那个年龄小些的MB在骂,而那个孩子头也不敢抬,只顾埋头把台子上的吃喝往嘴里猛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