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这样,实在没意思。”阿康的客人说。
“可是……先生,我们……和他们……也没什么区别,都是要挣钱的。”
“我知道。可我……”这客人嗫嚅了,“你不要笑我的虚伪。我愿意人家把我为他花钱当成朋友之间的情分和帮助,我害怕……把我只是当成无耻的嫖客。”
他又朝阿康举起了杯。
阿康默默和他碰杯,心里沉甸甸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怎么理解他的话。
阿康却觉得,还是要为这个客人说的话解释些什么,不作出解释,他心里就象有股委屈有股羞辱,不吐出来就会中毒而死,就会使这股毒气沁透全身,他品味着浓郁的酒香中包藏的酸涩,他知道这酒中被那个小调酒师已经羼了大量别的价格一般的酒,甚至是水……他转动着手里的酒杯,眼睛看向屋顶旋转的彩灯,他小声说:“其实,我们还是在给老板赚钱,我们……我们其实落不着多少钱……”
“我知道。”那男人关切的说,“你少喝些酒,多吃些东西吧,都要凉了。”
他用怜惜的目光看着阿康,悄悄向侍应做了个手势,又为阿康要了杯加奶的红茶。
“趁热多吃,胃里面舒服些。”
“其实……我们不至于挨饿。”
阿康又没头没脑地解释,他确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
“我知道。”
阿康在他一句句“我知道”面前茫然失措,阿康真的疑惑,他究竟都知道些什么又不知道些什么。
他觉得自己遇到了一个奇怪的人。
他打量这人,白白净净,从头到脚都一丝不苟地整齐端庄,有双细长微眯的眼睛,有着略显女性化的薄薄嘴唇,光光的额头和眼角现出与他的沉郁与他的端庄并不相称的年轻,看去保养得当的一双修长的手,左手的手指上套了枚硕大的白金钻戒,那颗钻石在店堂屋顶彩灯的照耀下,不时闪烁着奇异的彩光。
看他全身的装束,无一不是格外妥帖而又质料超群,他身上没有一件零碎的修饰,只是有这枚钻戒和一方看不出品牌的小巧的白色金属外壳的手表,这方手表在灯光下,却也反射出奇异的金黄色。他身上唯一的艳丽就是领口现出的那条领带,黑紫色的质地,怒张着几朵手绣的鲜艳山茶花……
阿康揣测,肯定,这个人是个年轻的富人。看他的言谈举止,他还是受过良好教育极有教养的一个人,他有着眉宇间充盈的文雅气质,看去不像是一个做一般生意的阔老。
他是做什么的呢?
……疑惑间,阿康看见桂雨的那个客人又起身了,还召了侍应买单。他见桂雨坐在位子上没什么变化,心里竟有些起急,终于,那个侍应生收了钱,桂雨才起身随着那个客人直奔卫生间而去,他才觉得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落地。
这又是为什么?他不禁苦笑了。
“小弟,”那男人也收回了随他去注视桂雨的目光,疑惑地问,“我看你像是有心事,心神不定,或者,真的是在等朋友……”
阿康觉得不好意思隐瞒他,就简单说:“他是我们的一个伙伴,他今天若是拉不到客人,就要吃大苦头了。”
那男人却穷追不舍:“为什么?”
“他相信了一个老家伙要为他赎身的许愿,那人走后再没露面,他却痴心地在等……”
“可怜啊!”那男人轻叹一声,轻轻抚摩着阿康放在台子上的手,“上帝不恕的人们!”
他抚摸着阿康的手,用异样的眼神看着阿康,突然声音颤颤地问“如果有人也向你许下这样的承诺,你会相信吗?”
阿康想说“凡是嫖客说出的话,我都不相信”,但他看这个男人的异样,还是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不知道!”
“唉,”那男人似喃喃自语,“真心许诺的是疯子,真心相信许诺的,是傻子。”
他就一边抚摩着阿康,一边轻声哼起了一首感伤的歌——
记得那是夏季,
天气无风又无雨,
也许这是偶然,
在这小站又遇见你。
每一次的见面,
都是陌生的离去。
面对面两列火车,
擦肩各奔东西,
也许是命运注定,
有相见就有分离,
相见总是陌生的相见,
分离却是熟识的分离,
啊,无奈的一出戏,
……
这个人要阿康陪了他一夜。
直到进了店后的客房,那男人才说他姓李,要阿康在周围没人的时候就直接称他李哥,或者李先生。
其实,他很年轻,才三十一岁。
他向阿康追问了桂雨的故事,尽管谁也不知道会是什么结尾。
他听着故事,长久地沉默,在沉默中抚摩着阿康。
接触着这个李先生,阿康觉得有一种异样的感觉。现在,两人进入了这个可以颠颠倒倒尽兴释放欲望的空间,这个李先生却还是那么矜持拘谨,他的一举一动,都说不出是对阿康进行着谨慎的试探,还是进行着胆却的挑逗,他触向阿康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象在小心翼翼地遮掩着自己的欲求,又象生怕触动阿康的不满。他的举动,倒像阿康是个买家,他生怕惹得阿康不高兴而断了自己的财路。
阿康甚至怀疑李先生是个负有什么特别使命的神秘人物,怀疑他是来秘密调查什么情况的。他当然不好问李先生到底是做什么的。直到李先生终于捧起他的脸忘情的狂吻,而且终于一路吻下去,开始急迫的动手解开阿康的裤带,迫不及待的用口腔的温热,用唇舌的卷裹,用迫切的喘息,赤裸裸的挺进着自己对这个美少年的享受欲望,阿康才打消对他的怀疑。
终于,李先生完成了一个嫖客对MB会要求的全部,
这时,大约已经是凌晨的两点钟了,他们又洗了热水浴,香港的子夜才跚跚降临。
“阿康,你饿了吧,我让他们送些夜宵,你想吃点什么?”李先生坐在床沿,把被单盖在阿康的肚子上,伸手轻抚着阿康的脸。
阿康坚决说不饿,不让他要夜宵。
“那,你一定累了,若累了就睡吧。我不想对你虚伪地多说什么,不过,我还会来看你的,你不讨厌吧?”
阿康却忍不住要直抒胸臆了:“李先生,我觉得你很怪。”
“什么怪?”
“你……不象那些人。”
“哪些人?”
“客人。”
“是吗?恐怕,恐怕因为,我……我从自己的内心是一个害怕做嫖客的嫖客。”
“李先生……”阿康阻止他说下去。
“阿康,其实,嫖客就是嫖客,再给自己涂脂抹粉,也改变不了这个关系。但是,我呢,我……总有一种空想,两个人,一个接受了另一个的喜欢,他又喜欢着另一个,两人互相喜欢融化在一起了,两人自由自在地相爱相处,两人笑着追着去踏单车,去冲浪,两人划着舢板在海浪中冲进冲出,两人去吃麦当劳,两人双双在教堂为他们的幸福祈祷……那该有多好啊……可惜,许多人担负不起这样的幸福……”
看到李先生这种痴迷的失落神色,阿康凑近他,问:“李先生,你一定有不是我们这种人的朋友,是吗?”
“是,有过,但是……他自杀了!”
阿康不禁打了个冷战。
“当他意识到不可能和我做长久的恋人,不可能互相承担起对方的真情,他想打消我对他的喜欢,他说去出海,要做移民,他笑着和我告别,他坐邮船到了太平洋,却偷偷投海了,他连尸首都不让我看到……”
李先生哽咽了:“我和他从读大学一年级就相爱,我们……我们曾经的那些美好时光,已经,深葬在海底了。阿康,你……你不是我们这种人,你永远不理解我们,你只要离开这里,你肯定看不起我们,肯定看不起他的自杀,阿康,我说的是实话。”
阿康搂着李先生的双臂木僵了。
阿康的大脑也木僵了。
自从自己被骗进冷园,他真的从来没遇见过在自己面前如此自卑的客人。阿康想,难道,李先生的这份不合时宜的自卑,仅仅因为他是一个被人们称为“基佬”的那种人吗?
“李先生,别这样讲,像我们这种人,怎么能看不起你……”
“别说假话了,阿康……你们其实根本就看不起我们,阿康……”
李先生喃喃的轻声说着一串节奏分明的英语,听去,似在教堂里念圣诗。
“对不起,李先生,我听不懂。”
“……我遭遇患难求告耶和华,我从阴间的深处乞求你,请你俯听我的声音,求你应允我,你将我投下深渊,投到大海的深处,海水淹没了我,洪涛波浪冲击着我,但我还是要乞求,我虽然在你面前被驱逐,我葬身深渊,海底的水草把我捆绑,海藻缠住了我的脖子,地狱之门也对我关闭。耶和华,我的神啊,我的罪孽要求你救我啊……”
“李先生,你在说我吗?”
“不,我在说有罪的自己。”
阿康几乎被这个李先生的奇奇怪怪闹昏了头。他觉得李先生虽然年轻,却不像一个平常人,在李先生这种神秘兮兮的背后,不知隐藏着怎样的一种真实。
“你原来的那个朋友一定很漂亮啊。”阿康故意问。
“是,他漂亮得像一个圣使。”
“他也很有钱吗?”
“不,他是一个穷水手的儿子。所以,他也追随着他的父亲,回归了大海。”
“是他觉得配不上你吗?”
“不,因为我要结婚了,要举办由港督证婚的盛大婚礼,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必须结束了,我们……都该接受神的旨意了……阿康,你终归不是我们这种人,你永远不会懂的,这是宿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