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先生又轻声哼起一首很感伤的英文歌。
阿康实在闹不懂,似李先生这样的人,也会仅仅因为是个“基佬”,就把自己的心灵闹得这么苦兮兮吗……
一觉醒来,阿康发现李先生不见了,阿康在自己的衣袋里发现李先生留下的几张“金牛”(千元面额的港币),还留下了一支他不认识英文品牌的金笔,那只笔的全包蕊笔尖和笔帽闪着明晃晃的金黄色,上面刻有“18K”的字样,烁烁夺目。
阿康有些发痴,李先生出手如此阔绰,又如此奇怪,他到底是个什么人呢?
……
李先生又来过两次。
显然,他很知道怎么能够让老板善待被嫖客喜爱的MB。他每次来,都会要明知是掺假的最贵的酒水,让潘老板多有利润可赚,他每次来都要留下过夜,每次来都要打点侍应几百港币的小费,每次都塞给阿康几张“金牛”,还把手腕上的一条手链送给了阿康,一条链扣镶了绿松石的纯金手链……
他这一切都做得很自然,不失他阔绰、高贵、优雅的身份。但是,阿康体会着他,却觉得他是有意在讨好潘老板,或者是表面上讨好潘老板,实际上却是在讨好着阿康。因为,体会不出李先生是为了炫耀自己的什么在有意挥霍……
阿康渐渐听出,李先生(或者,他根本就不姓李)的家庭,他家的家族,不只在香港,而在整个东南亚,在美国,在巴西,都极有根底,是个世代显赫的门第……他要成婚的女方家庭也是豪门世族,两家的祖辈在大陆时,就是在商政军文各界极有势力,炙手可热的人物,他是一个这样的世家子弟……
李先生是个“基佬”,但是,他知道他的家庭是不会容忍的,他必须把自己隐藏起来,他和那个钟爱的大学同窗,当时两个人都极其隐密。
后来,家里开始紧锣密鼓的操办他的婚事。
他那密友心里明白,他一旦结婚,就很难再走出他家那幽深的公馆,再难走出有着室内泳池,有着网球场、健身房、跑马道,有着没完没了的家庭酒会,没完没了的宴请和应酬,有着几十个欧仆、女佣,同时也有着贴身司机,有着妻子,有着父母,有着父亲的秘书亲信等等等等上百双眼睛监视着他的那个囚笼……这个铁笼必定要隔断他们。而他们一旦暴露,尤其是被家庭寄托着承继家门的李先生,必定要遭受一场人生大劫。
那个孩子,为了自己的钟爱,选择了永恒的解脱。
那个孩子自杀了,不是殉情,是为了双方的解脱。
李先生遭受刺激,精神几近崩溃。
他索性借口有病治病养病,拖延着婚期。他说,如果当时自己立刻结婚了,自己不会疯掉就会死掉。
当时,他对所有认识他的人说“我要结婚了”。
但是,婚事一拖就拖了两年。
他说,为了寻求解脱,他曾远走荒芜的非洲丛林。
他曾乞求巫师施加魔法改变他。
丛林,黑黝黝,黑黝黝,重重迭迭,连连绵绵。
祭神的火焰在他的脚下燃烧,祭神的皮鼓咚咚擂响,那个头戴红色羽毛冠,赤足穿了白袍的巫师,手里挥着涂了黑山羊血的棕榈叶,狂跳着,狂跳着,五官在痉挛,满脸变形,嘴巴在抽搐,呢呢喃喃……李先生被赤身绑在一根木柱上,巫师围着他,一圈圈癫狂的奔跑着,用棕榈叶向他身上甩出涂着的羊血,一只被剥了皮的山羊横亘在他面前,剖开的腹腔里,淤积着暗红的腥血,那巫师用一条不知是什么动物的尾巴,蹦跳一圈,就往棕榈叶上涂一次血,涂一次又跳着甩到他身上……
周围,两队半裸的黑人男女,手舞足蹈着,齐声吼唱着一只不知是祭献给什么神灵的哀歌,或者,又会是一首他们庆祝某个灵魂重生的欢歌……
有人又往火堆里抛进了什么。
火势忽地烧旺了,火光把天地间凝固了的昏黑烧成了煞时的灵光闪烁,但是,灵光散尽,仍然倾倒下了那一派要湮没世间这一切的昏黑,山林和人群被烧出一片惨厉的呼号,神在哀叹,人在凄哭……
一队半裸的女人跳着围上来,依次往他的身上撒着棕榈叶和什么香料的粉末。
一队半裸的男人接着又跳着围上来,依次往他的Y茎上撒下棕榈叶和什么动物烧焦的皮毛。
巫师大叫着,又一次往他身上甩出羊血。
火光中,他看到自己的全身已经洒满了污黑的血,在火堆的烘烤下,全身已结成了一层污血的壳……山风卷起了阵阵林涛,在这发出阵阵尖利怪叫的合唱声中,他觉得,自己好像就要脱壳而出了,他试着想挣脱,那根象征性地捆着他身体的铁索松松垮垮,而在柱后锁住他双腕的那根铁索很紧很紧……铁索在他的挣动下当啷作响,巫师的一声尖叫又卷起人们一阵狂歌狂舞的高潮……
此刻,面对着这种肃穆,他没有恐惧,没有思维,连原有的那一点希冀都飘逝而去。他却有一种欢悦在渐渐萌生,他看着那些黑人少年摘下腰间的棕榈叶投向火堆,变成赤裸裸的黝黑,又用他们狂欢无忌的舞姿,和那些只在腰间围了雪白缠布的少女们做着显然是表现男女交合的追逐,他们耳垂和身上的饰物在追逐中微响……这使他恍如进了一家最现代的迪斯科舞场,只是,这里没有现代文明的伪装,没有人工做作的灯光和音乐,只有这原始的丛林,原始的篝火,原始的黑山羊,原始的吼唱,以及用原始的无知组织起来的原始肃穆,以及用原始的肉体裸露与舞动,所祭拜的人的原始的情欲……
他看着火光中那些黑人少年们从头到脚无一处不是紧绷绷的肌肉,看着他们在舞蹈中闪现的全身黑亮中手掌和脚掌诱人的白,看着他们双股间在追逐中毫不掩饰的突起……他觉得自己超脱了,他融入了这原始的迪斯科,他重新诞生了……
后来,他曾和一个部落首领十六岁的儿子愉快地过了两个月。那少年在城里读书,休假回来,仍脱掉那现代伪装的西装和T恤,脱掉皮鞋,显示着他做人的天然美装,整天和同伴们钻在丛林里,身上只带了长弓和短刀。
李先生说,那里他毫无淫念的两个月,是他根本不去思索什么情性功罪的两个月,是他沉浸在原始的迪斯科中尽情狂放的两个月,是他尽情享用着没被人工的现代文明染上病态的人性之美,永世难忘的两个月。
他说,他从那时以后,就再没有走进任何一家歌舞场,他对人们用现代文明包装着的欲望之美,用做作的借口掩盖的欲望宣泄,感到无聊。
他说,他从那时以后,也再不去看原来自己曾经热衷的任何一场健美表演,也没买过任何一本健美杂志,他为人的身体被现代文明伪装起来的健康感到厌烦。
他说,他看到,舞台上展示的,高档铜版纸印刷出的,那一块块肌肉里面,浸透了现代实验室里的激素和保健器械商们钱袋里的美金。
他说,任何人见了那些黑人少年们全身像皮革样闪亮的雄浑的肌肉,都会动心的。
但是,那段无欲而欲的日子,太短暂了,家里紧急的把他召出了丛林。
他说,他坐在飞机上,面对航空小姐精心化妆的一成不变的微笑,看着用考究的服饰装扮一新的自己和乘客,恍如隔世。
他先到巴黎,再转东京,最后回香港。
父亲命令他,在父亲信任的一帮亲信的簇拥下,要他到李氏家族分布在几个国家的公司去巡查。他知道,这是父亲要把他训练成满意继承人的开始。
他永别了那丛林永别了那原始的迪斯科也永别了那黑人少年的天然雄浑了!
他觉得,本色的自己也在那次祭礼中奉献给自己心中的尊神了。
他说,他是听别人说起冷园有几个大陆仔,是和那些纽约的、巴黎的、东京的菲律宾的MB们不一样的。
他没有克制住自己似乎泯灭的欲望。
他来了,他发现了阿康。
但是,他在香港必须更严密地伪装自己,香港太小太小了,到处都会有人认出他,而充斥香港的大小媒介是不会放过这香港人特别感兴趣的名门之后的绯闻和“丑闻”的。
他说,他就要举行婚礼做新嫁郎了。
他说,他婚后还要逃离香港,哪怕带上他并不爱的太太,到纽约,到巴黎。好在,他家在那些地方,包括科威特、埃塞俄比亚都有自家的生意,他有逃离香港的理由。
他说,他不能闷死在香港。
他说,他和大学同窗的浪漫幻想已经彻底破灭了。今后,为了使自己更安全更不会暴露,唯一最安全的选择,只有来做自己不愿意做的嫖客了。
他说,他不知今后还会不会遇到像阿康这样根本不愿做“鸭”的男孩子,能让他感受一点不是用金钱交换的可爱,让有回忆起一点自己曾经有过的没有被金钱玷污的浪漫,让他奉献出一点真诚,让他能够给为他殉死的好友回报一次祭奠。
他说过这些,就走了。
他可能是把自己要说的话都讲给了阿康,他讲完了,走了,就再也没见回来。
“真心许诺的,是疯子;真心相信了这许诺的,是傻子!”
他真正是大彻大悟了。
阿康把这个李先生讲给了阿春、冬生,还有桂雨(当然,他没透露李先生留给他的钱和金饰)。
阿春说:“操,一个把他操死都不用你给他偿命的主!他自己就是一个魔鬼,上帝不恕的恶魔,他若是真心对谁许诺,那个人就得自杀,就得死,他已经害死一个人了。多亏他没对你许什么愿,否则,你也得为他送命。”
冬生说:“其实,我对他们的许愿从来就没相信过。你信了,倒真正是卖给他了。咱们谁的话也别去信,长自己的本事,挣自己的钱。”
大黄说:“他说的倒是实话。”
桂雨没有吱声。
一连几日,桂雨都勾搭到了肯花钱包夜的客人,这才使潘老板松懈了对他的刁难。
他简直不知道被一个人在床上玩弄和被一群人在旷野中玩弄有什么区别。只是,前者要他活着的肉体,后者要他活着的反应;只是,后者比前者更使他恐惧,有多少次,他在奔跑躲避中跌倒了,狂啸的摩托就擦着他的脑袋轧过,甚至轧到了他的头发,没等他翻身滚起,又一辆摩托冲来,伴着那震荡的狂笑……
听到这个李先生的故事,他心里很难过。他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客人,看中他那张俊秀的娃娃脸和翘翘的小巧P股的客人们,一个个都像下山的饿狼,除去撕扯咬噬他的身体,几乎,没有人愿意对他多说一点他们自己的什么……
就是那位给他许愿要为他赎身的船长,在要着他的身体的时候,曾经向他细细述说过自己的身世,而且劝他不要绝望,等着为他赎身。
究竟,是那个船长是疯子,还是自己是傻子?
究竟自己前世造出了什么十恶不赦的罪孽,才被命运把自己抛进这冷园?
他觉得自己已经麻木了最初被男人们玩弄的感觉。不管那些人要他扮演男人还是扮演女人,也不管那些人是把他作为一只乖乖猫一样爱昵着还是把他作为一件木偶一样摆弄着,他觉得这不过是做生意的需要,就像他见到的大饭店门前的门童,他们不管愿意不愿意,也得遵从老板(或者是自己接受的这个职业)的意愿,穿起那身大红大白镶了金线银线披了流苏的服装,作出只是让人们见了感到舒服而没人相信其中有多少真诚的微笑。
自己岂止是微笑呢?
他感到自己活得太丑。
(阿春和阿康都曾对我说过,他们都有这种感觉。
尤其,是在客人走了以后,他们离开了舒适的客房,回到封闭的地下室,一个个冲净了身上的汗污,带着疲倦和身体里的酸楚在白日里昏然入睡,一觉醒来,又在难得的下午阳光中互相清醒地面面相睽时,这感觉来得尤为强烈。
这时,他们一个个都是活生生的极平常的同龄人,每个人都怀着走出冷园的憧憬,做画家,做木匠,做工……他们的头脑里,已经没有了昨夜那些对他们插入插出的人是什么面目和形象的痕迹,满脑子盘旋的只是港币或美金,是那笔自己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欠下的孽债数目,甚至,他们此刻已经模糊了那笔孽债是怎么欠下的,是谁欠下的,是欠给谁的,已经偿还了多少,还欠着多少……
他们对我说,一直到现在,他们把以往那些难堪的细节讲给我时,他们的这种平静,实质上还是这感觉强加给他们的不散的麻木!他们曾经不愿接受却又接受了,以后又像后遗症般顽固难愈的那种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