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暴风雨中,一群卖淫女闯进冷园避雨。吃醉酒的女人将水淋淋的假R房扔到了阿康脸上,这女人劝阿康:“人肉都吃得,还有什么吃不得……”阿康难禁恶心,他吐了个灵魂出窍。
杂乱无章的日子创造出的也是杂乱无章的故事。冷园当然不是杂乱无章的,它有着一个现代化都市所拥有的存在规则,它遵循着这些规则生发出自己的那些游戏和故事。
这故事总是回响着我们小时候唱过的歌谣,“找啊找,找朋友,谁是我的好朋友……”只不过,这歌谣再也唱不出儿时的童真,而多了成熟过程中必须忍受的凄苦,“找啊找,找朋友……”
这一天,又到了游戏开始的时间。
天气预报,将有暴风雨莅临香港。
冷园照常开业。
暴风雨前的天气闷热潮湿,连石墙都散着炙人的热,屋顶的送风管道呼呼响得紧。
无论什么似乎都能攥出水来。
吃过晚餐,几个人争先恐后去冲澡。
阿春找不出一件穿了干爽的衣服,不住的骂骂咧咧,最后,几个人不约而同都穿了短裤和开前襟的薄丝短袖T恤,只有始终跟自己过不去的二黄,还坚持穿了长裤,套了件红白条子T恤。
来接他们的潘老板手下,一见他们便笑了,用夹生的国语说他们今晚准能一齐卖个好价钱。
“操你妈!你能卖得起你爷!”
阿春骂他。他也嬉笑着去抓阿春。
店堂的冷气开得很足,只有些挂单的“鸭”们百无聊赖地坐着,客人稀少。
一派懒洋洋。
闷热把街上的喧嚣压缩了,似乎远远近近都隐隐滚动着沉闷的雷声。
阿康坐在前厅的散座上。
对面,是一个看去像个欧亚混血儿的青年,脸色惨白得发青,深凹的眼睛黯淡无神,看去不到十八岁,因为他的唇上还只是淡淡的茸毛。
阿康看到他要了杯奶,要了几片夹香肠的咸面包,几口就把面包塞进了嘴里,喝光了牛奶,伸舌头把嘴边舔净,便斜依在椅子上玩着空杯。
他一定很饿。阿康想。
看他身上穿了件很旧的白色短衣,光脚穿了双白色拖鞋,腕上有条白色骨雕的手链。
他很穷。阿康又想。
莫非也是一条“人蛇”?
门厅里进来个穿黑的汉子,他远远和里面的潘老板微微一点头,两眼捕获猎物般满店堂逡巡。有几个挂单的“鸭”匆匆站起,和这汉子擦肩而过,出了冷园。
他视而不见。
他盯上了阿康对面的那个男孩。
这个男孩已经战抖着站了起来。
那汉子脸上现出一丝狰狞的笑。
这男孩已经朝他软软跪到了地下。
那汉子只哼了一声,一声不响,只是伸手抓住了那个男孩细细的脖子,只一捏,便像拎一只鸭那样,将这个瘦弱的男孩拖出了冷园。
桌上,剩下了他刚刚还在把玩的那只杯。
桌下,躺着他失落的一只白拖鞋。
在那个汉子抓住男孩脖子的时候,阿康似乎听到“咔嚓”一声脆响。那条细弱的脖子怎么能禁受这只粗硕有力大手的一抓。他的脖子被捏得骨折了吗?他被拎去以后又会怎样?
他看见,潘老板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正和小调酒师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
他看见满店堂的人也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都在若无其事地恹恹地百无聊赖。
他偷偷用脚去够那只鞋。
他不知道够到以后自己要干什么。
那男孩被汉子拎出去的时候,脑袋几乎被汉子夹在了肋下,他只看到那个男孩的衣服被拎上去时露出的一条骨节嶙峋的脊梁,两条细弱惨白的腿和一双同样细弱惨白的脚……
他想起那双脚似乎想蹬住地面,想支撑起自己拎在汉子手里的身体。
他还活着。阿康想。
桂雨发现了阿康的动作,他悄悄走过来告诉阿康:“另一个‘老大’地盘上的人,小偷,也想跑到冷园来赚几个外快,有人发现了……”
“可怜!”阿康叹一声。
香港的地盘,地面以下的行业,已经被大大小小的“老大”们瓜分了,谁也不越界,若争地盘,少不得一场火拼。拜过“老大”,也不能越界去做“生意”,更不能瞒着“老大”私下把收入全部装进自己腰包。
香港不过是弹丸之地,却有上百个叫得出名姓的“老大”,而且手脚伸到了澳门和台湾,伸到了新加坡、泰国,听说又在向菲律宾、越南和中国大陆扩展。
进了他们的门,就是他们的奴隶。
……
猛然,门外撼天震地的“喀嚓”一声响。
店堂几乎晃了几晃。
紧接着,呜呜的风声水声铺天盖地。
下雨了,暴雨,夹着霹雷。
门外叽叽喳喳涌进十几个人。
却是在冷园极少见到的女人。店堂里立刻充斥了更加浓烈的,含着汗臭的脂粉香气。
她们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不知是汗水还是雨水浸透了她们那些又薄又露的各式裙装,一个个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活妖。就是这样,还跟进了几个追逐着他们的男人。
潘老板笑嘻嘻出现在她们面前,用香港话和她们说着什么。还吩咐侍应生为她们送上了干毛巾。
她们和潘老板放肆地笑着,似乎此时此地集中了她们一辈子的趣事,乐不开支。
阿康见潘老板和她们说笑着,那些女人,却把眼睛看向了自己,看向了阿春,桂雨……
他觉出这目光的可疑。
阿康见她们竟向店堂里自己这一类人在渐渐凑近。
一个穿了领口开到胸下,奶子颤颤,头发染成黄色的女人,已经坐到他身边。
他下意识地往旁边移开。
“小弟,怕什么。”那女人边用毛巾胡乱擦着,边懒懒地说,港式国语。
一个侍应已经走到她身边。
只见她打开随身带的一只小巧的米色皮包,拈出几张港币甩过去,哇啦哇啦说了番什么,侍应恭敬地接钱退去了。
能听见外边的雨声已似海潮汹涌。
这女人拿出从皮包里掏出的梳子,对着皮包里镶的一面小圆镜,自顾精心梳理头发。
“小弟,”那女人对着镜子,旁若无人地开口了,“你们潘老板的心太黑,从你们身上赚不够,连我们避风雨都拉了做生意,赚我们的钱,不怕绝子绝孙……”
那声音极沙哑。
阿康只觉得异常害怕。
“别这样看我,嫌我老了吗?我们要赚钱,哪里还要挑个老少……”
她说着,已梳完头。她伸手进怀里摸索着,半晌,竟掏出两团肉色的,颤颤的东西。
是两个肥大的R房。
那女人的胸脯立刻扁平。
她见阿康吃惊地看,竟把那R房举到他眼前:“小弟,你喜欢吗?喜欢就送给你……”
阿康吓得赶紧又摇头又摆手:“不……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