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人从包里掏出一只绸袋,边装那个乳罩,边叹气:“做这生意,何必吓成这样?我不会拉你上床,只是这阵街上的计程车去躲雨了,雨小些,有了计程车,我不会耽误你的……”
侍应来了,摆出一大盘白斩鸡,还有热气腾腾的一只瓦煲,一瓶烈性白酒。侍应生为那个女人和阿康每人摆了一只小酒杯。
“陪陪吧,小弟。”女人说着,在杯里倒满了酒,端起就一口喝干,她边抓起个鸡块往嘴里塞,边打手势让阿康为他倒酒。
“不,不……”阿康谢绝,要逃走。
“别走,”那个女人拉住了他,“我做你的客人,要嫖嫖你,不行吗?”
阿康更慌乱了。那个女人索性朝潘老板大叫:“我要你这个小弟陪我喝酒,要多少钱?”
大家听了,一阵哄笑。
潘老板大笑着,打着手势说:“五折,老相识了嘛,给你五折……”
“小弟,不会委屈你吧。给我倒一杯酒吧。”
阿康面无表情的给她倒了一杯酒。
第二杯酒,几乎是合着鸡块咕噜一声就进了肚。
阿康又为她倒上第三杯。
三杯进肚,她才发觉阿康的那杯酒纹丝没动。她斜着眼问:“为什么不喝?讨厌我吗?”
那女人透过酒杯端详他。
“小弟,好靓啊,是个好卖家。”
她给自己又倒满了一杯酒,叹了口气。
“大陆来的?‘人蛇’?”她问。
阿康点点头。
“可怜啊!想着发财来的吧。是啊,在香港,做什么都可以发财,股票、楼花、咸肉,男人,女人,老的,少的,人人都要做大佬,撞鬼!你也来献宝啊,好卖家!”
她似自言自语,她的嗓音沙哑,就像两块干木板在摩擦。她又喝干了杯里的酒,却把阿康的那杯也拿过去,一口喝干,朝空中拍了几下手。
侍应闻声过来。这女人看也不看他说:“给这小弟换杯‘干邑’,他喝不惯烧酒。”
阿康想阻挡,但看侍应朝他不怀好意地眨眨眼,就没做声。
“出道多长时间了?尝过女人味吗?”
那女人问,却又不等他回答,自顾说:“为什么不吃东西?这烧花枝挺爽的,要不要一客椰汁香芋……做这生意,人肉都吃得,什么还不能吃得,你吃他们,他们吃你,就这么一口口咬着嚼着,最后……哇,吃吧……”
那女人说着,一只手已经摸到阿康的光腿上,不紧不慢的一把把捏着,往上走,像是真的在揣测他的肥瘦……
雨水冲掉了女人脸上的化妆,阿康看出她脸上一条条密布的皱纹,“怕是有四十多岁了吧,五十岁了也说不定”,阿康默默想。
那女人的手触在阿康腿上,一下似滚烫,一下似冰凉,阿康想躲,但身子沉重,而且躲又躲不开,只是动了动。
“怎么这样看我?老了,像你的老母。”女人的颊上已见红晕,她一手擎杯把肘拄在台子上,眯着眼,还是喃喃不已,“我也有过年轻时候,那时候,香港还没有这么阔,尖沙咀还都是铁皮棚,下这样的雨时,噼噼啪啪敲得放花炮一样响。那时,也没断生意,就在这噼啪声中,和男人滚在一起,浪笑浪叫,也没人能听到。那时,只要几个钱,还不够为你要这杯‘干邑’的钱。那时,洋酒也好贵,贪酒的人只喝从大陆偷运来的‘土酒’,喝一口辣倒人……我那时能和客人对着干杯,有时在场合上打通关,永远醉不倒……”
那女人的手已经伸进了阿康的短裤,很轻柔也很有耐心的把玩着。
阿康觉得自己已经木僵,没有丝毫知觉。
外面的雨声还猛,雷声已经弱了。
他偷眼去看,店堂里已大多成双成对。
他看到阿春和一个年轻的女人吻在一起。
他看到桂雨的脖子被一个女人挽在臂弯。
他看到冬生在和一个女人碰杯。
他看到大黄被一个女人夹块什么往嘴里塞。
他看到二黄坐个端正,一个女人却在摆弄他胸前衣服上的纽扣。
……
整个冷园失去了往日的热闹,潘老板他们一个个少见的悠闲。
他悄悄伸手去阻挡这个女人的那只手。
两只手暗中较劲,但阿康退怯了。
“年轻多好……”那女人仍痴迷迷地絮叨,她的手摆弄着阿康的那条生命之根,是极有兴趣和细腻的把玩,“年轻多好,头发是黑亮的,皮肤是细嫩的,身子是曲线,好美好美的曲线……我从十六岁出道,那时,我就像一棵路边的大王椰,那头发,一瀑水地拖到脚跟,摆摆头,一阵风似的,吹得男人们神魂颠倒……小弟,你吃呀,为什么不吃?”
阿康被催促着,只得捡了东西吃。
那只手柔柔地蠕动着。这女人的手很粗糙,刮得有电流在阿康的全身乱蹿。
“为什么不叫我一声?”那女人突然转过头问,那双眼睛闪着枯萎的土黄色泽。
“叫……叫什么?”阿康惊惶地问。
“随你吧……叫姐,叫妹,叫妈咪……难道,你这个靓仔只知道向那些破烂男人们做媚,就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一个女人吗?”那女人的脸上竟现了一分恼怒。
“阿姐……”阿康只得低唤。
“叫得亲些,甜些……”
“阿姐……”阿康觉得恶心。
那女人猛从阿康的裤中抽出了那只手,阿康一惊,但那女人是为自己倒酒。
一杯,又一杯……
阿康真怕她喝醉,不知又会如何。他拦住了那个女人又去拿酒瓶的手,声音几乎改变:“阿姐,别喝了,喝多了不好,会醉的……”
那女人便擎着酒瓶,对阿康痴痴地看。
她的脸上凝出一种可怕的冷笑。
“你真的这么关怀我啊,小美鸭,刚出道的小公雏,小靓仔,你敢哄你阿姐啊,甜言蜜语,你阿姐听够了,早就听够了……”
“你……你吃醉了……”
满店堂的人都对着他俩笑。这是一种嘲弄的,像观看动物交配时才发出的笑,笑得酣畅,也笑得毫无用心。
阿康觉得这笑声是对他射来的密箭,是用让人发痒的毒汁浸过箭头的那种箭。
“小弟,小美鸭,你敢看不起你阿姐啊,小浪货……”
这女人还在乱说,夹杂着大量阿康听不懂的香港土话。或许,这骂中还有什么这女人的发挥,因为人们笑得更甚。
“你吃醉了……”阿康站起,要拂袖离去,那女人却一把拉住了他,又被他甩力一推,那女人歪歪斜斜跌坐地上……
人们发疯地哄笑着乱叫。
那女人竟伏在地上呜呜大哭起来。
人们反而静了。
“晦气鬼!把她扔出去!”
潘老板在低喝。立刻奔过几个彪形大汉,嬉笑着架起那女人朝外跑。
她挣扎着哭叫着踢打着……
天上似又滚过一阵雷,闷闷的雷声从门外挤进来,被这一派嘈杂像海绵样吸光了。
外边滚着雷,下着雨,下着很急的雨,不知道街上是不是积了水,积了有多深……
阿康正想着,突然打横里冲过又一个醉态十足,鬼样但年轻的女人,挥手就打了他一个嘴巴,尖利地喊叫,看神态是骂他轻慢了那位她的姐妹……阿康畏缩着躲,耳朵里又涌来刚才那样的哄笑……
这女人已揪住了他的头发,他只能招架,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阿春过来了,他抱定这女人,声音甜得出水:“阿姐,别生气哟,小弟给你真快乐哟,这小弟……刚刚出道,嫩崽崽哦……”
他边推边拉边在这女人的胸乳身上乱抓乱摸,这女人终于放开阿康,软软靠住了阿春。阿春向阿康使眼色让他走开……阿康赶紧走向靠近前厅的那些空荡荡的卡座,把自己藏到了昏暗中。
脸上,那女人打得并不痛,却火灼般说不出的胀,好像皮下滚着烧沸的热油。
听外边,不见雨声,有汽车的轰响。
那女人是不是已经醒酒,已经叫到计程车回家了,或者,还是泡在积水里,就象一条濒死的狗,还在没完没了的呜咽咒骂……
他想到自己曾见过的一个醉汉,吐得满地满身满脸,麻布袋样扔在路边,一条癞皮的觅食的狗吃了地上的吐物,又津津有味地用吃过屎的舌头舔着他的嘴脸……
一阵恶心从心底喷泉样涌起。
阿康两步就跑到了空无一人的门厅。
几个潘老板的手下像触电般跳起,急奔过来,一个个大惊失色。
但是,他们立刻平定了。
因为,阿康只是扶墙弯腰对着污物桶好个狂吐。
翻肠倒肚,他感觉不到痛苦,他恨不得此刻把自己体腔里的一切,心肝肺……都化成这散着酒臭的破烂物吐出,吐个空空荡荡,吐个灵魂出窍,吐个天昏地暗……
外边的汽车声更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