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阿康病了,被送进医院。一个漂亮的男护士对阿康关怀异常。然而,他拒绝了阿康要他帮助去找林涛的请求。小童恼怒桂雨的奚落,他恨声说:“都扯着两片喝怂的嘴浪叽叽个什么呀……
那个风雨夜后,阿康病了。
从大吐的当晚,他不论听到什么声音就吐,后来只吐黄绿的苦涩胆汁。
天亮后,潘老板得知,拧着眉头请来位医生,为他注射了药。
他只是沉沉的睡了半天,醒来照样还是吐,喝下一口水也吐,昏昏沉沉的吐。
他一吐,大家就一阵手忙脚乱。
大家拥着他,轻轻为他捶背。
冬生为他收拾污物。
二黄为他端漱口水。
阿春和桂雨为他擦淋漓的大汗。
昨天的一幕,大家都见到了。阿康只要难过的一吐,大家便”狗婊子“、”臭野鸡“的一通恶狠狠的乱骂。
阿康却觉不出昏沉,他只是不愿再看眼前的一切,睁眼便见到那两团肉乎乎的假乳。
嘴里总有一种感觉,这假乳整个塞了他满嘴,嘎吱嘎吱地似嚼一块油污的橡胶,这声音震着耳鼓,这感觉勾引着心里的恶心。
阿春还在激烈地骂。
阿康不愿听。无论如何,她们还是女人,自己竟然要卖给这样的女人,还骂什么。
他想拦,但只是喃喃。
“阿康,要啥?”大黄问。
阿康冲阿春无力地摆摆手。
“干什么?”阿春凑近。
“别骂了!闹……有什么用……”
大家一起沉默了。
“嗯,你睡吧。”阿春摸了摸他的额头。
他压抑得浑身一阵抖,终于忍不住又挣扎着起身,伏在床沿翻肠倒肚的干呕。
他的肚子里,实在没有什么可以吐了。
“忍一会儿,躺好或许能好些。”冬生劝他。
他的头上滚着豆大的冷汗。
突然,他的手抓住冬生的衣襟,把头扎在他的怀里,痛哭失声。
他的哭声失去了年轻人的有力充盈,显得软弱干涩,他不知有没有泪,只是觉得有一种憋闷还没有吐出,没有吐尽……
“阿康,挺着,哭什么?”阿春几乎哽咽着咬牙劝,“看我逮着机会,不操烂她们那臊巴子,妈的!”
“哭哭吧,”大黄叹道,“哭哭吧,也只有眼泪能医病了。”
……
到下午,阿康瘫痪了一样。
潘老板又带了那医生。医生为难地说,必须去医院挂盐水瓶,阿康脱水已经很严重。
潘老板阴沉着脸,嘟囔了两句什么,终于答应要那医生和一个手下带阿康去医院。
他吩咐了什么,手下把阿康打扮得衣冠楚楚,像个富家少爷。
阿康终于有机会走出了冷园。
阿康支撑着,那脸贴在车窗玻璃上,贪婪地看着车窗外边虽然到了几个月却还从来没有见识过的香港。
从路边的路名标牌上知道,冷园所在的地方叫尖沙咀。街道狭窄,没有想象中的现代化高楼大厦,邻街挤满了花花绿绿的服装和百货,门前坐着大多是上点年纪的老人,竹椅、木履,赤脚光腿,穿着被大陆人常常笑话的那种花布大裤衩子。有些女人很老了,满脸枯萎,却烫着蓬松的短发,两条腿几乎要伸到街心,亮出一双枯萎的,脚趾歪歪扭扭却涂了艳红指甲油的双脚。
街上人流如潮,见不到几个衣帽整齐的人,年轻的和年老的都是短衫短裤,漫无目标地踱来踱去。那些店主人时而睁开朦胧的睡眼,拉长声音吆喝一句什么,而这声音又隐没在一片嗡嗡营营的嘈杂中。
阿康发现,这里每条街都有几条似冷园所在的,幽然神秘的小巷。巷里几乎不见人影。
车里的冷气开得很足。
阿康觉得心里平定了许多。
带他去看病的那个人,三十多岁的样儿,刀削的一张脸,正合着眼打瞌睡。另外一个潘老板的手下,坐在副驾驶座上,只是面无表情的盯着司机座前那些红色幽幽的仪表。
阿康透过茶色玻璃,所见的一切都是昏暗的。连街上的车声人声都一片混沌。
有时,这辆车夹在车流人流中,也开得很慢。阿康觉得是和街上的人走在一起,但没有一个人格外注意他一眼,人们都很幽闲也都很匆忙。
阿康觉得街上的青年与自己在大陆时所见的年轻人没有什么异样。只是,在大陆,自己从未坐过这么高档的小轿车,他总觉得坐小轿车的人与自己是两样人。现在,坐在小轿车里,竟真正与外边的人截然两样,他们是人,优哉游哉地活着,自己是蛇,是鸭,是蛰伏的冬眠动物,是这座国际都市地下的异类。
小轿车慢行时,他拼命盯住窗外每一个擦肩而过的男孩。他真想从中能发现林涛。
被关闭在冷园,就这么半人半鬼地混了。走出冷园,他想林涛。现在,林涛凭着他舅,一定混成人了。难道林涛真就忘了同行的伙伴,就没认真找过阿康的下落,就这么寡情寡义地不管阿康了!他不愿这么想,林涛准是打听不到阿康的消息,一定是急坏了……
汽车终于驶出街口,一拐,便奔上了一条僻静的林荫路。两边虽然还有不少旧房,但都隔了竹篱铁栏,是家庭住宅的模样,零星分布些小店铺,多是卖果品食品的小店。
汽车驶进一幢有两层楼房的院落。那楼房漆成白色,楼门上方有红色的十字。
这是医院。
“你不要作声。”临下车,潘老板的手下恶狠狠的警告。
车门打开,热浪扑面。
外面的阳光刺目,阿康一阵眩晕。
潘老板的手下死死搀扶着他。
一个潘老板的手下抢先匆匆奔进了楼门。
阿康刚进门,早有一男一女两个白衣人推着轮椅迎候,让他坐在上面,盖起一条印了红十字的雪白隔离单。
来苏的气味刺鼻,只听见沙沙的脚步声和车轮的吱扭声,只听见开门关门的声响。
心里数过,已经过了四道门。
车停了,被单揭开。这是一间到处雪白,拉了厚窗帘,铺了厚地毡,只有一张床,却有一对沙发,几上冰雕样的玻璃瓶中还插了一束淡黄郁金香的高档单人病房。
阿康想走下推车,却感到身体异样地沉重,全身无力,爬不起来。
护士们默不作声的把他抬到床上。
他们默不作声地为他脱衣,上衣脱了,裤子脱了,连内裤也脱了。
众目睽睽下,阿康被脱得一丝不挂。
是防他逃脱,还是住院的例行公事?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