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戈 同志小说《欲望圣餐》完整版-第27章
冷静扯战斗机
1 年前

他们全都面无表情,机器人一样做着。阿康任凭他们摆弄,在众人面前现出他的裸体。

显然,这里的红十字也是黑社会手里大棒上的一个装饰物。

还有什么可以羞涩的?在这些人眼里,阿康不是个人,是蛇,是鸭……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医生来了,为他仔细的诊断,然后,是一大堆繁琐的检验。

医生说,没查出什么感染中毒一类的原因,恐怕,是神经性因素。但是,他确实已经严重脱水,连心脏都有些衰弱了……

晶莹的玻璃瓶吊在床头,里面装了大半瓶闪着淡淡黄色流莹的液体,这液体通过白色的胶管和插进手臂血管的银色针头,一滴滴注入了阿康的体内……

“小弟,好好睡一歇,不要胡思乱想,你可以休养几天……”

人们退去后,那医生拍拍阿康的脸,露出了微笑,叮嘱他。

“但是,你也不要乱跑,对你没有好处。”医生又笑着警告。

阿康点头。他想道谢,但声音塞在喉咙里,就是吐不出来。

屋里只剩下他自己和那束郁金香。

那是束开得正盛的鲜花。

滴管里能看见,那液体滴得很不情愿,好像很粘稠,好像是从什么东西里榨出来的。

室内,空调的温度十分得当,好像,不盖那条薄薄的被单就会冷。其实,被单就叠在阿康半裸的身体脚下,没有人拉起来为他盖上。

阿康想,他们一定知道自己是做什么的,做咸做湿的卖肉牛郎,一个基仔,一个偷渡来香港卖肉的基仔,藏在柜台里和亮在橱窗里有什么两样,懂什么羞不羞,不值得拉上被单遮羞,什么阵势没见过……

他也就懒得自己动手拉上被单。

有人进来了,一个女护士。

又是默不作声,从他没滴药的另一条胳膊的肘弯,一声不吭的抽走了一筒血。

阿康见那注射器里的血色暗黑。

人血有暗黑的吗?

他又注意地看,还是暗黑。

“不要怕啦,为你验血。”那护士见他特别注意,才笑笑告诉他。

他点头。这血中会验出什么?那黑色就是病,是毒,是那些老的少的嫖客们留在自己身体的毒,是自己毒染的罪孽……

“从大陆来?”护士在收拾抽血器械时,似乎不经意地问,却不等回答,又自言自语,“九七以后,恐怕来香港的大陆人还会多……”

她说着,漫不经心地走了。

肘弯,渗出的血染透了消毒纱条,那血色竟然还是暗黑色,甚至更黑。

能验出什么病啊!

阿康不禁想起和那一个一个客人的接触。

他们都验过血吗?他们的血会是什么颜色的?他们怕不怕被医生验出他们血液中那上帝不赦的罪孽!他们……

阵阵昏睡难以抑制地朝他袭来,阻断了他的思维。

阿康睡了……

睡中,他走进了一派亮丽的淡黄色。

他、阿春、桂雨、冬生、大黄和二黄,还有在冷园里相识和不相识的那些“挂单”的男孩子们,一个个都赤身露体,一个个都被染成这纯净的淡黄,大家在轻柔地翩翩起舞,是那种状似霹雳的单人舞,每个人的身子柔软得像云像雾又像风,千姿百态,每个人都大张着嘴,伸出长而软的舌,随意舔着能触到的周围人的身子,舞着,舔着,舔过的地方淌过一股水洗样的清凉,湿漉漉的……

不知睡了多久,有人推醒他。

病房已亮起莹莹的一盏灯。

是推他进病房的那个男护士为他送饭。

胳膊上的针管已经拔了,吊瓶架静静地立在屋角,少了那些披挂,躺在病床上的阿康,显得很伶仃。

阿康见自己仍光着身子。

“能起来吗?”男护士问,一边伸手作出搀他的准备。

阿康点头,撑起身子下床。那男护士几乎是半抱着他,送他坐到沙发上。

是一碗加了番茄的鸡蛋面。

“试着吃一吃。”男护士提醒他。

阿康觉出肚子已经觉得空了。

鸡蛋面的香气诱人。

阿康觉出是不会再吐了。

“慢些……”男护士又说。

他报以一笑。送餐车上,还有一杯红色的东西。他问:“那是什么?”

“果汁。只要你喝得下。”

“你的国语说得真好。”阿康不禁和他搭讪。

“你确实漂亮。拿到公民证以后准备做什么?进演艺圈吧。”那男护士似对他饶有兴趣,但是也暴露出,他们确实知道他的身份。

阿康作出个苦笑:“不知道。”

“你来香港准备做什么?”

“不知道。”

“来香港的大陆‘表叔’太多了,在做香港人不去做的事。香港是个享乐至上的社会,香港人对职业很挑剔,大陆人在替香港人出苦力。”

阿康无意听他的议论,只是闷头把一碗面吃光。额上,已沁出了细细的汗珠。

“慢一点吃。”那男护士劝他,“吃得太急怕又引发恶心。”

阿康见他还和气,问:“我生的是什么病?”

“初步诊断是神经性呕吐,但是,还要观察,”男护士说,“你是受到了强烈的精神刺激,精神安定以后就会好的。”

听这男护士提到“精神”二字,阿康心里一阵发紧——就凭现在这样活着,作为一个人,还有什么“精神”可以谈的!

那浓香的面条立刻寡味了。

他放下了碗。

“不吃了?还可以再多吃一点嘛。”

“不,我喝下这杯果汁吧。”

“慢一点喝,别太急了。”

阿康呷着果汁,故意试探地问:“先生,我一个打工仔,担当不起你的照顾啊。”

“有你的老板为你付钱,我也要按照我的老板对我的吩咐做事,你不必客气。”

“可我是我们老板手下最低贱的人。”

“不,阿弟,看得出来,你是你们老板的一棵‘摇钱树’,他不会为你亏本的。”

阿康听得出来,他对自己很知底细。

“阿弟,积了钱,就可以做一份别的职业,积不下钱,这种生意是养小不养老的。”

男护士的话几乎是把底细讲明了。阿康看他,脸上仍是真诚的笑意。

“你……你知道我在做什么?”

那男护士点点头,又说:“你从大陆过来,恐怕不像那些泰国仔,来香港就是为了来做这个生意的。在泰国,他们的价格已经被压得太低了……”

阿康觉得自己的脸热涨了,他知道这个护士什么都知道,但也觉出,这个男护士是善意的。他突发奇想,他激动了,他放下果汁杯,低声急切地说:“先生,你能救我吗?你能帮我去找一趟我的一个朋友吗?告诉他我在冷园,让他设法来救我……”

他急切地说出在心里早已默念了千百遍的林涛娘舅的地址,说出了林涛的名字。

那男护士收敛了笑容,摇了摇头,他也压低声音说:“阿弟,到处都有他们的人啊。千万别惹翻他们,自己留心多积些钱吧……”

他说完,收拾了餐具,匆匆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