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戈 同志小说《欲望圣餐》完整版-第28章
冷静扯战斗机
1 年前

次日早晨,阿康在被注射了一支针剂后,就出院回到了冷园。

潘老板阴沉着脸下到地下室,告诉他,因他这一病,他又多欠下潘老板几百美金。

“欠就欠吧,不就是一个做吗。有什么了不起!”

阿康没好气地抢白他。

潘老板却笑了:“你肯做就算聪明。”

潘老板走了,阿春对他笑着说:“阿康,有你的,敢和这个魔头这样说话。”

桂雨却在旁边奚落他:“谁都像你。”

阿春恼了,他骂道:“狗日的桂雨,我怎么啦?我至少还没想到把身子卖给什么开飞机开轮船的,认人家干爹,做‘老公’,我阿春还只是卖,身子还是我自己的……”

大黄却冷冷插嘴:“人没走出这冷园,谁也夸不起这海口……”

冬生也开了口:“到天黑,这身子还不知是谁的,美金是爹,港币是妈……”

阿春见要激起众怒,他也就自嘲地笑了:“可也是,还是阿康说的是真理,不就是一个卖吗,什么都在卖,生意兴隆通四海,放之四海而皆准。”

他又神秘地凑近桂雨:“喂,你知道这些日子看上你的那个秃顶老骚猪是干什么的吗?我替你打听了,是个做钟表生意的巨头呢,在港澳,在台湾,在新加坡和日本,都有他好气派的表店呢。哄好他,比你那个终归也是给船东打工的船长强。你的身价,就是做得‘劳累死’,还不值他店里的一只‘劳莱斯’,套牢他……”

“要套你去套!”

“我才不稀罕那根老得掉毛的屌。”

“阿春,”阿康喝住了他,“你整天烦不烦人,太闲了,就去画你的画去。”

“好,好,我去睡觉。”阿春一蹿,象一条灵巧的小猫蹿上了床,嗵地躺倒,“看来我阿春是一只过街老鼠,一露面就引出你们一片喊打之声哩。”

“其实呀,”应声的竟是大黄,“你阿春不比我们,你是读了大学的,又会画画,往后……你好好做,比我们,你一准能成个人物。”

阿春却恨声说:“都扯着个喝怂的嘴浪叽叽个什么呀,睡觉!都TMD睡觉!”

……

(一天,阿康又讲到小童那些“恬不知耻”的“业绩”以后,小童突然问我:“作家大哥,以你专门研究人的眼光看,我是不是堕落了?书白读了,教育白受了,我天生就是一块做丑角的材料?”

“……”我语塞了。

我突然觉得自己胆小如鼠,我害怕回答这类问题,甚至在这类问题面前,觉得有些心惊肉跳。我已经习惯了总是装出阳光灿烂的样子出现在讲台上,出现在灯红酒绿的社交场合,或者是傲然的举着一支香烟,面对慕名来访的那些仰视者,侃侃地进行我的道义之谈。

我从来不以为我的好为人师有多么虚伪,也从来不认为自己的所谈有多么程式化。可以因袭的所有道义,都是摆在图书馆、书店、家里的书橱中,汗牛充栋,拼接,镶嵌,足以像万花筒一样,随时可以摇晃出一些新奇的图形。但是,堆砌这些图形的材料,却是数千年的历史程序批量规范生产的,很难是自己对自己对周围对没有发现的生活产生的新发现,而是与天文地理脱节的一种僵化的道义,一种既成的僵化文章。

面对小童挑衅式的提问,我无法开口。

遭遇小童,我不能不承认,我过的日子,没有血,没有火,没有挣扎,没有嗥叫,没有彻透心脾的狂欢,也没有穿透肉体的疼痛,我只是因循着一种模式,一步步,亦步亦趋的在世俗道义认可的那道汉白玉品级台阶上爬行,我几乎不敢去想,我如果真正要和猛兽的利爪毒牙搏斗,如果我已经遍体鳞伤,我会不会舔着自己的血,甚至撕碎同行的伤者的身体,吞噬着他的肉,给自己增加力量与营养,一如既往地奋勇前行……

小童的问话很残忍。

或许,那是他深藏在内心许久的对自己的疑问,但他只该由自己回答,他不该问别人。因为,那些象我一样总是对别人可以振振有辞的人,实质上担不起这样的巨型问题。

我对小童胆怯的说:“你以后不要问这类问题。”

“你怕了?你怕什么?”

“怕你逼我去跳崖自杀。”

……

我实在没有给他们加以评判的勇气。

但是,我还是不忍心放弃劝他们回家看一看的努力。

我摆出了许多理由,想说明不会有人能猜到他们初到香港时的经历。

譬如,现在,阿春已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美工师,而且,有港台和外国的几家画廊老板经常请他画那种临摹的宗教画,收入不菲。

譬如,阿康在明先生的公司里做业务主管,在港澳台和日本、新加坡都有了老主顾,和许多大公司打得火热,也有优厚的收入。

譬如,他们都勤勤俭俭地有了自己的积蓄,马上就可以买下自己的优质住房了。

我想说服他们,他们完全可以风风光光地回家看一看,何况,他们都和家里有了通信联系,都给家里寄过钱。过去的就该让它过去了,何必还陷在已经成为过去的泥淖里不能自拔呢?

“老师,你就别替我们费心了,我们享受了这么一段安宁的日子,吃到了家乡的米,喝到了家乡的水,我们就感恩不尽了。”

眼看,他们进山就要一个月了,离他们要回香港的日子也一天天近了。我已经丧失了劝他们回家去看看的信心。

我能理解,在他们的执拗中,不仅有他们难言的酸楚,更有他们没有泯灭的做人尊严。我大可不必让他们太为难。我要像他们一样懂得珍惜这难得的安宁。)

阿康回到冷园休养的这几天,地下室里也少有的安静。

但阿康决定起床去应付生意。

因为,在这间地下室里,哪怕阿春在安静的作画,自己安静的躺着睡觉,总给他一种正有什么危险静悄悄袭来的感觉,倒不如把自己放到已经习惯的那种真实中去,更塌实。

病愈后的阿康重新出现在欲望汹涌的冷园店堂里。

几乎是他刚刚出现,一个人就象一条捕食的鲨鱼,急速的悄然向他游来。

啊,竟是那位有将近一年没有露面的明先生——阿康曾经平生接待的第一个客人。

阿康看到,明先生的眼睛里,流露的是那样一种热切的寻觅与饥渴。

明先生说,前一段时间他为了生意上的事去了澳洲,在回香港时,曾找过阿康,前几天又来找过阿康,听说他病了,很担心。

明先生默默端详着阿康,却只是无声的长叹了一口气。

阿康殷勤地请求明先生留下过夜。这是阿康第一次对客人这么主动。

客房的门还没关好,明先生就迫不及待抱住他吻他。

“我真值得你喜欢吗?”阿康问。

“当然。”

“我有什么值得你这么喜欢的?”阿康又问他。

“不知道。”

明先生笑着摇摇头。

明先生抱着阿康,让阿康坐在他的腿上,半坐半卧地抚摸着他,极惬意的神情。

阿康在和明先生的接触中,已经感觉到明先生不是穷凶极恶的那种人。

现在,离开了嘈杂的冷园店堂,离开了那间总是几个人厮守着的地下室,客房里的安逸舒适,使阿康油然的特别想和明先生谈些平常的话。

“明先生,”他问,“你结婚了吗?”

“我的儿子快有你这么大了。”明先生睁开眯着的眼,抚着他的脸说:“我的儿子正在美国读大学预科。”

“你的家不在香港吗?”

“不在,早两年就迁居到美国了。”

阿康听了,有一种丝丝缕缕说不清的失望。

“不过,我在香港有生意,有一家分公司……我也是只喜欢咱们东方的男孩子。”

“明先生,你该是大老板了吧。”

“小生意,小老板中的大老板,”

“明先生,”阿康把头偎在他的胸前,伸出舌头舔着他的下颚,“你真喜欢我吗?”

“你说呢?”明先生也轻吻着他。

明先生的抚摩和舔舐,明先生喉咙中暗含着的呻吟,都在慢慢挑逗着阿康从来不敢去想的一个念头。他在轻吻着明先生身体的感觉中,这个念头却慢慢象一条受到惊扰的秋蚕胡乱吐出的蚕丝,在逐渐的缠绕成一个乱疙瘩……

“那……明先生……”阿康犹豫着,好半天,他轻声的,试探的,说,“明先生,我……我知道,我的想法是异想天开,但是,我……我绝对不会纠缠你,我……我只是……只是想,你能不能替我还债赎身,要是你愿意赎出我,我随你去做生意,我再挣钱还你,我一定听你的,一切都听你的,明先生,我愿意只侍侯你一个人,我不愿意这么卖,我不愿意……明先生,恐怕,你是掏得起这几万美金的……”

明先生沉吟了,“阿康,让我怎么说呢……我真喜欢你,我也有这个经济力量,可是……我却没有这个胆量。你以为我花几万美金就能赎出你吗?你不想想,在你做够还债的钱以外,你还能让他们再赚回多少钱……”

“明先生,你是个大老板,也怕他们吗?”

“阿康,你不懂啊。我若在大陆,应该算个有钱人。可是,在这里,在外国,我算什么?我是在大老板们的门缝里钻进钻出的一条虫,大老板们一不顺心,抬脚就能把我踏个稀烂……阿康……我们都被粘在一张毒蜘蛛结成的大网上,我们……其实没什么区别……”

明先生把他搂得更紧,用痴痴的目光盯向他……

“明先生……”

“阿康,对不起……我这次回香港,特别想见到你,但是,阿康,原谅我……”

阿康回忆起第一次和明先生见面时,因为自己冷落了他而引起他恼怒的情景。

就象迎头浇下了一盆冷水,阿康猛然清醒了,明先生终归是个花了钱的嫖客啊!

……

阿康沉默了,在沉默中,排挤着自己刚刚生发的那个念头,努力去完成着一个MB和一个嫖客之间那些既定的交易程序。

明先生也沉默了,在沉默中,他的欲望在越来越强烈的燃烧,直到迸发。

“明先生,求你轻点用力。”

明先生一下子吻住了他,颤声叫:“好心肝!”

一股不可阻挡的坚挺力量,一股积聚许久的膨胀热流,随和着一阵疼痛,就象一股洪流撕裂着一道堤坝的决口一样,倾泻进了阿康的身体。

阿康身上一阵痉挛,他大张着嘴,呼出了一声长长的呻吟。

这声呻吟,把自己刚才的那个念头象一团热气一样吐尽了,

这声呻吟,把自己这场大病前后的忧郁象一团闷气一样的吐尽了,

这声呻吟,也把自己从偷渡香港以来的种种幻梦,象挥散一团五彩蒸汽那样驱散了,驱散了,驱散了……

阿康不禁提高了呻吟的力度,啊……啊……啊……啊……这种有节奏有感受有场景有活生生血肉横飞的生动声音,这些既演绎着自己,或者纯粹是别人的快乐,也演绎着自己,或者纯粹是别人的痛苦的奇妙音符,在这个安逸豪华的房间里,交织出一曲从来没有人记录的人生咏叹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