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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向那小伙子点头致谢，又比划手势说，自己的肚子很饱，不想吃，这山德让他吃。
那小伙子露出一口整齐雪白的牙齿笑着，比划说他已吃过了。
他走过来，和小童并肩看画。
这画面的惊心动魄震慑了他。他看得很专注，微笑着，那双眼瞪得更亮。
半晌，他轻呼一声：“啊……”
小童动手勾勒草图。
炭条在画布上划过，嚓嚓响。
那小伙就两边对照着看，嘴里轻声呢喃着小童听不懂的话。
小童觉得，此时才得到一点画画的情绪。
……
一连画了多日。
赵老板来看过。小童不敢怠慢。
赵老板看他临摹的画和看他的眼神一样，是满意的，欣赏的。
小童不觉得自己是在画画，每一笔似都在描绘着自己的前景。从赵老板的眼神中，他读到的是那辉煌的橙色，就像自己远去川藏时在清晨看到的，满天还是渐渐绽裂的染了紫晕的乌黑，而这块块乌黑的边缘，已染了明亮的橙黄……
但是，这幅画终归太让人压抑了。
压抑的反弹力更富力度。
这幅画的每个线条都需要这样的力度。
他太需要一种活力来激发自己的体验了。
他发觉，那不明国籍的小伙子身上，就具有这种活力。
他似乎才发觉这小伙子的身体就有着这样的线条，那滚圆的肩，那突出的胸，那裹在紧身短裤里的紧梆梆的臀，那肌肉怒张的腿，那肌腱有力的脚踝，那落地生根的脚……
无形中，小童用他做了模特。
好在，那小伙子在赵公馆似乎没有别的差使，只是陪着他，侍侯他。
有他在身边，小童觉得跳出了这幅画的压抑，是在画这个邂逅相遇的同伴。他甚至觉得，自己在美术学院里画过的所有男模特，都不如这个小伙子更有着人体美的线条，他们都是皮肉软塌塌的，摆出的肌肉，就象搞健美比赛，活像充气的胶囊，只有这小伙子全身上下的每一处才是生自天然。
但他还是走不出这幅画。
他从渐渐画出效果的画面里，总会看出这个小伙子的轮廓，想到有一条受着神灵主宰的巨蛇要毁灭他，要生生勒死他。心里却又平添了那种痛惜。
他不知道被勒死的人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他见过一个建筑工地上被水泥结构件挤死的人。并不支离破碎，但面目青紫，双眼外突，七窍流血，那鲜血一股一股从口鼻涌出。
他想这些，立刻心里发颤，想喊，想哭，想拉上这小伙子一起无目的的狂奔……
越画，这个感觉越强烈。
一天，夜已深了。
小童还在白炽的制图灯下画着。
那小伙子已在屋角那张矮矮的软榻上睡了。他刚洗过澡，只穿了一条内裤。
小童画到拉奥孔那双想抓住地面，却被巨蛇缠得不得不翘起的脚。他把万向灯的光打向软榻上的小伙子。
他看到了似乎很疲劳想舒展一下而动动的那双脚。久有的那感觉突然就袭遍了身心。
他的身上飕飕发软。
一条铁青色，瞪着漆黑死僵的眼，吐着腥红长舌的巨蛇蠕动着，步步向他进逼。
灯伞垂了下去，照亮的只是画面上垂死挣扎的那父子三人。
惊惧使小童扔掉了画笔。
他几乎全身心突然一片空白，只有一个人形飞弹般射过来，迅速膨胀，充填这空白。
他几乎是下意识向软榻冲去。
那小伙子猛被惊醒，见扑到他身上紧紧拥抱的是小童，恼怒地一跃而起，噗通把小童掀到地下，用小童听不懂的话大声地骂。
小童就伏在他脚下，啜泣成声。
……
后来，那小伙子依然故我。
小童却在惴惴中画完了那幅画。
那幅画取走了。
却没再要他画第三幅。
他也再没有见到赵老板，是潘老板到赵公馆把他直接领到了冷园。
他已经知道要他到冷园去做什么。他没像别的人那样哀求和抗拒。他默默接受了，而自己亲手画的那幅拉奥孔，就是他注定要走这条路的征兆。
他推测是小伙子告发了，使赵老板认定他童椿就是这类人，就该这么活着。
他不恨那小伙子，他恨自己，恨自己确实在身体里流着母亲那不守规矩的血。
确实，水流千遭，自己竟然就逃不脱继母和那个剧务对自己所下的断语。
在冷园，当潘老板把他交给那个马来青年，为他放录相，并等待习惯性地对他使用非常手段时，他笑了。
当那个马来小伙子站起向他走来，他就这么一边笑着，一边把衣服一件件脱掉，一步步迎来，他的举动，竟把那个马来小伙子吓得倒退了几步……
……潘老板更没想到，小童在几乎木僵地重复了录相带的“节目”后，竟会冷酷的笑着问：“潘老板，这样就可以挣到钱了吧。”
然后，他向潘老板借用打火机。
当着众人，他拿起自己脱下的那条雪白雪白的高档内裤，点着烧了。
潘老板在焦糊的烟雾中，目瞪口呆。
童椿一变而成为冷园当红的“阿春”。
阿春不要做被巨蛇缠死的拉奥孔。
……
我是蛇，我是一条血液里含着绝美诱惑毒素的蛇。
我是蛇，，我是一条在芸芸众生中惊响霹雳横空出世的蛇。
我是蛇，我是一条与生俱来就流着可以迷惑这个世界的罪孽之血的蛇;
我是蛇，我是一条肉鲜无比毒烈无比的蛇;
我是一条生着惑人的面孔生着满身媚骨狐媚混世的蛇……
我是蛇，我是一条全身怒张着神的意志神的灵性神的高傲的蛇……
我是蛇!
我是阿春，
阿春是蛇!
阿春是一条无与伦比的柔韧无与伦比的忍耐的蛇!是一条没有人可以摆脱的蛇!
横空出世的阿春缠死了童椿。
死亡的童椿重生着敢于蔑视一切的阿春!
童椿不会去问：这是为什么?
阿春也不会去问：这是为什么?
……
一直到后来，小童始终认定，若不是因为自己当时毒血沸腾，难以遏止，暴露了本性，赵老板不会把他送进冷园。
他不知自己临摹的那两幅画命运如何。
如果说前一幅融入了自己的幻梦，那么后一幅却是融入了自己的本性——冥冥中的命运之神指定给他的本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