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戈 同志小说《欲望圣餐》完整版-第22章
冷静扯战斗机
1 年前

第七章

小童向我讲述他的故事时,总躲避着更清楚他的阿康。小童是唯一见过那个黑社会顶级人物赵老板的大陆偷渡仔。小童在画拉奥孔的故事。小童说,我是一条横空出世的蛇。

(小童向我讲述他自己时,总表现出对阿康的躲避。其实,这毫无必要,再没有谁能比阿康更清楚在冷园在香港时的小童。何况,小童把阿康当成了自己最不舍的恋人,而阿康似乎也默认了小童对他刻骨铭心的喜爱。

或许,这正是由朋友到恋人的一种心理上的珍爱——小童不愿意让任何不够圣洁的东西亵渎他对阿康的钟爱。

我想起了我读过的伟大的奥斯卡·王尔德的《狱中记》。他控诉着那个贵族纨裤子弟道格拉斯对他反反复复的伤害,但是,他仍然没有放弃对这个虚荣浮靡而又自私任性的美少年的钟爱,他愤怒道格拉斯对他的种种寡情,但他却没有把道格拉斯和自己在一起的那段日子,说成早就会被理性识破的磨难。他只倾吐怨愤,却不诅咒和反悔对道格拉斯曾经狂烈如火的钟爱。

小童不愿意让阿康感到,钟爱着阿康的,是一个放荡不羁的小童。

小童多次对我强调说,阿康不是一个同性恋者。可能,这样,阿康才会把他清除掉在冷园时对“同性恋”的印象,而把小童做为最知己的好朋友而真心接受吧……

确实,我也感到,如果有人曾经像他们这样,共同经历了非凡的苦难以后,却又背弃了这种患难与共的情谊,那才是人性的大悲哀!

我看出,小童和阿康之间是非常在乎的。阿康讲到在冷园的小童时,他从来没讥笑过小童的那种玩世不恭,他理解小童在极度压抑中的宣泄。而小童讲到阿康,几乎阿康是他心目中最圣洁最孔武最英俊最美好的一尊同性的尊神!

命运共同地戏弄了他们,命运又给他们连接起了一种缘分。

命运使他们沦为了上帝不恕的孩子!

命运又使他们的缘分蔑视着上帝!蔑视着那些忠诚或者伪善的上帝信徒,而使他们升华出了最朴实无华的人性!

我真害怕自己的笔会亵渎了他们。)

小童带着在艺术上求发展的愿望到了香港。

他在踏上香港的土地之后,就被直接送进了黑帮“教父”赵老板在赤柱的那所豪华宅邸,曾在那里做了一个月的美梦。

小童后来得知,他是少数曾经和那个神秘的赵老板见过面,对过话的大陆偷渡客。

他说,这个黑社会的顶级人物却不是电影里描写的那样凶神恶煞,赵老板不爱说话,保养得滋润细腻的脸上,总是蒙着一层谦和的微笑。而且,说起话来,文质彬彬。

赵老板让大陆偷渡客小童为他临摹一幅画,一幅米勒笔下飘满紫色雾的田园风光画。

当时,小童并不知道自己未来的遭遇。

他对今后的憧憬,也象临摹的那幅画,弥漫着飘荡的淡紫色。

他没想到,自己刚到香港,会被这么一位难以想象的大富豪相中。赵老板的毫宅,哪里象是住家的公馆,简直是座不亚于凡尔赛的艺术宫殿。角角落落,从古希腊的大理石雕塑到中国战国时期的青铜器,从波斯壁毯到出自当代名家之手的巨幅摄影,每一件都焕发着艺术的灵气,每一件都价值不菲……

他废寝忘食地认真临摹。他脑子里铭刻着艺术大师徐悲鸿当年的故事。当时,少年丧父的徐悲鸿只身闯到上海,衣食无着,卖掉行李偿还店钱,走投无路竟想投身黄浦。一位邂迤的同龄人黄警顽救下了他,用自己做小职员的微薄收入帮他吃饭,晚上同挤宿舍里一架窄窄的单人床。不意,竟有机会进了沪上洋商巨富的“哈同花园”,为他们画了几副造字之神仓颉的画像。不意,因此得到“哈同花园”主人的赏识,愿意出资供他留学法国深造,因此奠定了他一生的辉煌成就与艺术盛名……

他不知道,这就是老年人常说的,那个冥冥中的命运吗?

赵老板让他临摹名画,并留他住在豪华不逊于当年“哈同花园”的赵公馆,莫非这个赵老板与当年徐悲鸿遭遇的“哈同花园”犹太主人相似,也会给他小童一个走向辉煌的命运转机吗……

他画得极认真。

临摹完一幅,赵老板又让他临摹另一幅。那是一幅宗教画,是画那位宗教神话中的特洛伊英雄拉奥孔,他试图阻拦特洛伊人将希腊人留下的肚内藏有希腊武士的巨大“特洛伊木马”拖进城里。他的主张违背了神的意志,便派出两条巨蛇勒死拉奥孔和他的两个儿子。

小童像每个学过西洋美术史的学生一样,知道这个故事曾触发很多艺术大师的灵感,在梵帝岗博物馆,还藏有表现这个故事的,举世知名的群雕作品。

但他从未临摹过这类宗教画。

听说,他要完成的这幅画,是赵老板准备捐赠给一个什么教会慈善团体的。

小童竟迟迟不敢下笔了。他害怕看那父子三个的痛苦,两条肥硕的巨蛇紧紧缠绕着三具赤裸的健康躯干,两个孩子恐惧的求助着,死死盯紧他们的父亲,而拉奥孔因为自己违背了神的意志,两个爱子的年轻生命也将和自己一样被冷酷地残杀,他无助,他绝望……

小童住的是一间有着落地大玻璃窗的房间。

正午,阳光使屋里的一切都跃跃欲动。

他凝视着那幅原作,不知是何人的手笔,但笔触色彩都细腻逼真异常。

他竟觉得这是发生在阳光下的真实。

拉奥孔的肌肤是古铜色的,他的两个儿子满头金发,眼睛闪着幽蓝,白皙的肌肤,朝着父亲伸出求生的手,在巨蛇的缠绕下,那几条手臂已经木僵无力了,其中大些的一个儿子拼命挣扎中的拳头,已经衰弱的半张着……

小童禁不住伸出指头轻触那少年手臂上被巨蛇勒得怒张的血管……

指头触及的刹那,他的心紧缩一团,竟迸出一身冷汗……他分明感到,那血管中憋闷地关闭了一腔应该自由流淌的血……

他硬起头皮去画。

他难以忍受这残忍。

他不能忍受这么好的男孩子竟要毁灭。

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情由的痛惜。

他想起前几年自己去看话剧《雷雨》。

他心里便种下了这种痛惜。

剧末,他已泪流满面。不为任何人,只为二少爷周冲。

他心里刻下了周冲到鲁家时,借着对美好理想的憧憬剖白自己心迹的形象。那位扮周冲的演员很年轻,有双圆而亮的眼睛,那嗓音很甜润,那穿了银灰格子西装翻出米色衬衣领子的形象也很甜润。但这么美好的形象,竟与四凤,与周萍,一起毁灭了。

他回到家按抑不住内心的痛惜,激动的给曹禺先生写了一封信,他责怪这位戏剧大师太残忍了,好不容易在那参差的红尘众生中塑造了这么一个美好清纯的形象,却又亲手毁灭了他,太无情太残酷了。

那封信没有寄出去,他又悄悄点火烧了,烧给了大师,也烧给了自己,更是烧给了自己心里的周冲。

他从此总爱写些自己想说的什么,再烧给自己。

此时,他就想写几句什么。

但他心里似乎从未那么乱,不知说什么。

那扇厚重的雕花屋门无声地开了。

是被赵老板安排照料小童的那个小伙子。

那个小伙子也就十八、九岁吧。他一直没有说话,因此,说不清他是哪里人。他有着亚洲人的特征,却又肤色黝黑,全身的肌肉紧梆梆,像绸子一样发亮。他有一头卷发,像黑人,却又有一副端正的东方人五官,尤其是刀削般的挺直的鼻梁……

他送进了一盏冰冻的水果山德。

他只穿着紧身的短裤,赤脚穿了拖鞋。

他的进屋让小童感到一阵轻松。

因为,有他在,就像小童看过《雷雨》后,演员出台谢幕,他发现了那个为之毁灭曾痛心疾首的周冲,才为刚才的所见只是一场戏而多少卸下了一些心头难负的沉重。

面前,不过是一幅画,一幅平面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