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期乌龙-第7章
天真向板栗
3 年前


对面顿时没声了,女孩坐下来碰碰李岩的手背,问他怎么要不要喝汤:“我去给你打一碗吧,正好我也忘盛了。”李岩顶着惨白的脸对她感激地笑笑,麻木的四肢渐渐恢复知觉。
原来他还是很介意的。他装得再淡然或洒脱,那段时间带给他的伤害仍然烙在记忆里,不会被治愈,唯一的办法是逃避。即便陈嘉越已经解释清楚,他也依旧是帮凶,过期的道歉于事无补。
他考六百八却去了F大跟李岩能有什么关系。他们不该再有关系。
2021-11-13 00:03:01


第14章
寒假第二周就是春节,李岩随父母回乡下过年。那天从学校回来后,他情绪低落了许久,母亲大概是察觉到了什么,放任他继续吃了睡睡了吃,碗也没让他洗。于是李岩的脸肉眼可见地圆润了,外婆见到他还要心疼地问,是不是大学太辛苦了,怎么瘦了这么多,使劲给他做大菜。
乡下的生活依旧是吃吃睡睡,没人管。大年三十的下午,李岩窝在刚晒过的香喷喷的大棉被里,脚踩热水袋,头枕外婆亲手做的靠垫,听着楼下准备年夜饭的热闹动静,伸出两根手指在宿舍群聊天。刘润林脖子上挂了好几串腊肠,周文涛和赵霆在争谁包的饺子好看,李岩懒洋洋地嘬了口香飘飘奶茶,龟速回复“还没起床”,顿时遭到了强烈谴责。
李岩父亲那边只有一个哥哥,住在外市,今年过年不方便回来,就把奶奶接过去了。母亲这儿就一个弟弟,八个人的年夜饭很简单,李岩去帮忙大概还要被外婆赶走。何况她亲女儿还在对面小卖部和老头老太打三块钱的麻将,李岩跟着沾光,留下父亲和外公在一旁做杂活。
室友问他这边过年有什么不一样的习俗,李岩仔细想了想,好像还真没有,除了全国通用的阖家团圆和发压岁钱。汤圆和饺子都是速冻的,烟花长大了就不放了,也没有守岁的习惯。说起来,他唯一一次手动包饺子还是……
李岩没继续往下想,手机摆在被子上,手钻进被窝里取暖。
前几天他找到了班主任发过的微信文章,表彰顺序按分数排列,极少掉出前三的陈嘉越在第十二位。照片是高一春游的时候拍的,他们去了什么基地,陈嘉越刚下单杠,对镜头笑得很灿烂,阳光、青春,和那时躲在人群里偷拍的李岩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文章发布的时候可能录取结果还没全部出来,有六七个的同学单单写了分数。而前排的陈嘉越在Top12345校名的环绕下,孤零零的“680”显得凄惨又怪异。
这个谜团是铺满了玫瑰花瓣的漂亮陷阱,无法根除的不愉快的回忆是密密麻麻的荆棘。绕道是最有效的解决办法,但李岩还是忍不住往前走,很没骨气地胡思乱想。
如果没有陈嘉越,李岩不知道自己要怎么熬过高二。下滑的成绩和焦虑的情绪恶性循环,陈嘉越成了李岩每天正常来上学的唯一动力,只要视线范围内有他在,好像痛苦就会减轻一些。陈嘉越有空就会给李岩讲题,有时候坐他同桌的座位,挨得很近,一只手可能会搭在他肩上。作为交换,他会拿走李岩的语文和英语试卷,分走一半李岩妈妈准备的果切。
李岩从稀松平常的相处里臆想出点点滴滴慰藉,成绩没有变好,但至少生活没有更加糟糕。
跨年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微妙地拉近了一些。并肩走时寻常的碰撞也会引起小小惊慌,拉开细微距离,讲题时陈嘉越的手会有片刻犹豫,越过肩膀撑到课桌上。他穿过人群看向李岩的眼神多了几分专情和迷惘,路过他座位的次数变多,掉东西的频率也变高。
高二四月份,陈嘉越去省会参加数学竞赛集训,时长一周。李岩那时的焦虑症状已经减轻很多,但第一次走进教室时没看见陈嘉越,他一整天都心神不宁,胸口像是被铁丝网箍紧了,一直喘不过气。他需要见到陈嘉越,需要听到他的声音,需要和他有一点点触碰。没有陈嘉越的上学日是痛苦的、不完整的,李岩无法承受。
晚自习回家后他躲进被窝打开手机,没有经过理智思考就给陈嘉越发了QQ消息:“你上完课了吗?”
走出校门后李岩就和校园脱节,和陈嘉越也很少联系,偶尔主动找他也是想抄他作业,顺带聊几句日常。点完发送键李岩就后悔了,慌张地按住气泡试图撤回,选项浮窗被陈嘉越的神速回复冲掉。
“刚回宿舍,咋啦?”
李岩的大脑头一次如此飞快地运转:“你的物理小测我拿去看了,跟你说一声。”
“行啊,你直接拿走就行了。”陈嘉越回得很快,“上次数列专题讲义你看完没?没看完你接着看吧,应该都在我桌上。”
“你桌子也太乱了。”李岩忍不住得寸进尺,紧张地在被窝里缩成一团,咬着袖子。
“那你帮我整呗。”陈嘉越发了个戴墨镜的黄豆表情,“那么多卷子,没一会儿又乱了。”
李岩笑着发过去一张兔子扇耳光的表情包。
“你要睡了吗?”陈嘉越问他。
李岩不确定他是不是想结束话题,谨慎地回复:“没呢,还早。”
“那我先去洗个澡哈,一会儿再聊,去晚了就没热水了。”三个半句一行一行跳出来,李岩的胸口也重重振了三下。被窝里昏暗狭小的空间急速升温,他忍不住用力蹬了几下腿,差点笑出声来。
陈嘉越离线的六七分钟里,李岩始终保持手机屏幕亮起,生怕不能第一时间看到消息。其实后来他们也没聊什么,陈嘉越问班里有没有发生什么好玩的事,李岩把能想到的都描述给他,不知不觉就过了十二点。
“我先睡了啊,明天也有早自习。你也早点睡,别起不来了。”
“晚安。”
……晚安。李岩盯着那普普通通的两个黑字,心里开始咕噜咕噜冒粉色的泡泡,热气醺红了脸。陈嘉越在很多个白天都对他说过“早”,有时候是群发的,眼神顺带扫过来,有时候是单独看着他摆手,笑得灿烂,李岩那一天的第一缕阳光就从这里开始。但黑夜里的一切行动都会变得不一样,即便陈嘉越依旧单纯、坦荡,李岩也无法克制地臆想出亲昵与暧昧。
“晚安。”他平静地回复,好像同样清清白白,实则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去。
陈嘉越不在学校的第二天,李岩因前一晚的深夜闲聊而精神抖擞,解数学题的思路都流畅了不少。中午他在小卖部买了面包和果汁就抓紧回教室,趁空无一人的时候,把陈嘉越桌上堆得乱七八糟的试卷和书本分类整好,还贴上了标签。是项大工程。
那天晚上陈嘉越主动找他,“我下课了”,于是李岩自觉向他汇报班级动态,中途洗澡打断了几分钟,下半场聊起了各自的童年生活,剩下几天都是如此。
李岩小时候除了三个月一换的三分钟热度兴趣班外,基本是独自玩耍,唯一能拿出来说道说道的只有变成家常便饭的三更半夜跑医院。相比之下陈嘉越的童年更丰富一点,上小学前他一直住在乡下奶奶家,泥里滚海里游,捅马蜂窝之类的事一个不落。但被父母接去城里上学后,除了必要的运动时间,他基本都在正经学习,学奥数学围棋,没考满分会被打手心。在这么严格的家教下长大,陈嘉越还是阳光灿烂甚至偶尔傻里傻气,大概是乡下当野孩子的那几年基础打得太深了。
那些天的夜谈似乎并没有带来多少改变,陈嘉越集训回来后,还是和往常一样挨着李岩给他讲题,隔着很多人朝他招手,拽着他的胳膊带他融入集体,只是肢体不经意触碰或视线偶然交汇时,青涩的暧昧像很小很小的烟花,悄无声息地在尘埃里绽开又散去。
从十二月三十一日晚上十一点半到第二年八月十二日下午两点,太多太多的偶然和不经意编织成了抹上糖霜的网,李岩总是会忘记告诫自己那百分之九十九都是臆想,最后得意忘形,功亏一篑。
“小祖宗,下来吃饭了——”母亲搓完了麻将,舅舅家的车开进了旁边的空地,年夜饭开始。李岩套上外婆做的朴实的棉睡衣,挪动臃肿的身躯,手揣在袖子里慢悠悠下楼。
六点不到的夜空已经热闹起来,陆陆续续闪烁着彩光,劈里啪啦没停过。表弟一家住的近,周末时常会来,因此刚上大学的李岩成了饭桌中心。往常的中秋和国庆李岩都会随父母回来,这还是第一次隔了这么久才来看外婆外公,他不由自主地活跃了些,磕磕绊绊地用方言跟老人讲话,不知不觉被父亲忽悠着喝下半碗杨梅小酒。
剩下两间卧室收拾出来给李岩家住,舅舅家陪着看了会儿春晚就先回去了,明早再过来一起走亲戚。李岩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喝醉了,搞不清楚状况,手脚并用地爬上楼梯钻进被窝,把春晚的声音开得很大。快零点的时候他好像傻乎乎地跟着主持人一起大声倒数,好像还给陈嘉越发了消息,祝他新年快乐,不知道还说了些什么奇怪的话就睡着了。
2021-11-13 00:03:04


第15章
第三个周六,李岩在商场门口下车后就看见陈嘉越拎着一个大袋子对他笑着招手,心情很是复杂。
大年初一清早,他被院子里外婆洗衣服的动静吵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严实地躺在卷得很规整的被窝里,棉睡衣盖在被子上,电视已经关了,大概是母亲进来过。以后聚餐得时刻提防老爹,防止他搞小动作灌酒,李岩拍了拍还有些昏沉的脑袋,眯着眼睛摸手机。
抓了半天只抓到几手冷空气,手臂都要冻僵,李岩缩回来加热,却在被窝深处摸到了。点亮屏幕,让他屏息三秒的不是五点五十分的时间,是下面折叠起来的来自陈嘉越的未读消息,叫魂似的一连串“李岩”和问号,最新两条是“你是睡着了吗”和“晚安,下周见”。
什么下周见,下周见什么?李岩顿时清醒了,心中警铃大作,不顾寒冷从被窝里弹起来,慌张得试了三四次才解锁手机,锁屏一打开就是和陈嘉越的对话框。他一顿向下划拉,眉头越皱越紧,看完全过程后瘫回床上,双目无神,希望下一秒就可以换个世界生活。
他借着酒劲给陈嘉越发了新年快乐后,陈嘉越也迅速回复,然后李岩就开始撒酒疯,用标点符号咆哮,机关枪似的突突突质问陈嘉越为什么不联系他,前言不搭后语,满屏感叹号和奇怪的表情包。陈嘉越居然还老老实实地解释,是父母盯着他学习,最近没什么机会上网。他傻乎乎地问李岩是不是生气了,李岩立刻顺着杆往上爬,继续撒泼打滚。
陈嘉越说不要生气,发了很多又土又好笑的安慰表情包,大概是在QQ内置表情库里现搜的。他说下周六他爸妈都不在,问李岩想不想出来和他玩,他请他看电影吃饭。李岩依旧处于亢奋状态,“吃大的”“掏空你”之类的乱七八糟的话都冒出来,而陈嘉越一本正经地顺着他,说想吃什么都可以。
“你还要穿裙子吗?”陈嘉越问。
“我没有带回来耶……”复盘中的李岩对这个尾音感到一阵恶寒。“你给我买吗!”他再次语出惊人。
“好啊,你要买什么样的,头发是不是也要买?”而陈嘉越又接上了。
“随便你!你喜欢什么样的我就穿什么样的!”李岩真是醉得神志不清。随后他大概就倒头睡过去了,陈嘉越跟他商量具体的时间地点他都没回。
“……我昨天喝多了脑子有问题,”李岩面如死灰,缓慢而沉重地一个个戳键盘,“你把记录删了吧……”然后发送枪顶脑门的熊猫头表情包。他锁上手机钻回被窝紧闭双眼,祈祷再次醒过来能发现这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当然不是。
八点过后李岩在特别提示音中悲壮地睁开了眼,看见陈嘉越发了一大串“哈哈哈”,说“你喝多了还挺可爱的”。“滚。”李岩冷笑着发送狗把狗踹进河里的表情包。
“那你周六还出来和我玩吗?”陈嘉越还是那么认真。
李岩没理由也没脸拒绝。但他实在没想到陈嘉越还能认真到真的买了假发和长裙。“……我不是跟你说我喝多了吗,你怎么还当真了……”他走到陈嘉越身边,无可奈何地看着袋子里的东西。
“但是你说今天是要出来玩的啊……”陈嘉越一脸无辜。
“……走吧。”李岩叹了口气,接过袋子进商场找厕所,陈嘉越也跟着进去,等在隔间外面给他抱衣服。
所幸今天穿的羽绒服和毛衣都很中性化,也没背书包,搭上女装不会太违和。陈嘉越买的是加厚的毛呢格子裙,长到脚踝,袜子一提,秋裤也不用脱,正好,还挺暖和的。米色毛衣塞进裙子里,白色短款羽绒服暂时敞开,李岩不需要镜子就套好了假发,用手指梳理时惊觉自己好像过于熟练了些。
“我觉得这个头发比你原来的好看一点。”陈嘉越把李岩的裤子塞进寄存柜,邀功似的对李岩傻笑。
不知道是哪种棕色以及哪种烫法的新假发确实更显气质,发质也比迎新晚会批发的黑长直好不少,大概不会便宜,毛呢裙子也是。李岩不禁心疼起钱包,暗暗责骂喝多耍酒疯的自己,还有实在蠢得可爱可恨的陈嘉越。“眼光不错。”但李岩只能对陈嘉越假笑。
“你爸妈知道你买这种东西吗?”在不太宽敞的电梯里,李岩挨着陈嘉越的手臂低声问他。
“是寄到快递柜的,他们不知道。”陈嘉越好像还有点小得意。他垂眸看着李岩,突然伸手摘掉他的眼镜。“你这样好像更好看一点。”他似乎很认真地在评价。
“没眼镜我就瞎了!”李岩气笑了,咬着牙低声凶陈嘉越,伸直胳膊试图抢回眼镜。恰巧角落里有个一直很不安分的小男孩撞了他一下,他直接扑进陈嘉越怀里,牙齿狠狠磕在他下巴上。
这一小插曲无人关注,披肩长发和臃肿的外套掩盖了偏大的男性骨架,李岩和陈嘉越的紧紧相拥在外人看来大概就是一对高个情侣的寻常互动。但陈嘉越搂在他腰上的手未免也太自然了。在李岩的瞪视下,陈嘉越听话地给他戴好眼镜,另一只手从腰上挪开,笨拙地把长发拨到耳后。
电梯门一开李岩就抢先冲出去,恬静的打扮和六亲不认的豪迈步伐很不符,引来了少许注视。脸是烫的,腰上一圈也像被火烧过,牙齿还在隐隐作痛。陈嘉越总是坦坦荡荡地对他作出暧昧举动,好像穿了裙子戴了假发的李岩真的是可以攻略的女孩,李岩仍然不知道该以怎样的心态面对。
陈嘉越着急忙慌地追上来,抓住李岩的手腕问他是不是生气了,李岩看着他下巴上一小片诡异的水光,没好气地抬手用力抹掉,冷着脸让他赶紧取票。“你不戴眼镜真的好看的。”陈嘉越乖乖扫码,对李岩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李岩白了他一眼,扯下其中一张票独自往检票口走。
低头看台阶上的号码,一层一层往上走到对应的数字,一抬头李岩就傻眼了——后三排全是情侣座。“十排……五和六,是这里呀,”陈嘉越抱着一桶爆米花赶过来,戳了戳挡在过道的李岩。李岩看见他意料之中的无辜的表情,叹了口气,认命地往里走。
“这个电影还挺多人看的,时间合适位置靠中间的就只有这里了。”陈嘉越试图把爆米花稳稳地放在座位中间,又很快放弃,抱回自己腿上,“但好像有点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