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中有些异样,小心翼翼地走过去,看清了那人面容,竟是那时在山上救了自己的人!
她惊喜万分,又心疼他受了伤,便费力将他半拖半抱运回了家里。给他包扎伤口,又将买来的药煮了给爷爷喝下去,一番忙乱,直到傍晚才安顿下来。
男子半夜醒了,她连忙从椅子上站起来,扶他起来又把水递至他身前,他只是茫然地望着前方,并不接茶水,她看着他空洞的眼睛,感觉有些不对劲,这时男子开了口:“这是哪里,怎么这么黑?”
黑?她看了看桌上的蜡烛,顿时惊觉:“你的眼睛怎么了?”
“……眼睛?”男子愣了愣,反应过来后略微挣扎,“我的眼睛,我怎么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微微用力直接环住他,安慰道:“……没关系,不要怕。你不要怕。”
男子被她抱着,渐渐安静下来:“是姑娘救了我?”
听他这样问,她心中一阵酸涩,那时她在雪山上昏迷,醒来后也是这样问的他,她重重点头:“嗯。”
他笑了笑:“谢姑娘救命之恩。在下陆羽,是这山下一个自在修行的散修,因追击小小魔物不慎被伤。敢问姑娘芳名?”
她望着他依旧俊朗的面容,半晌,小声道:“我叫沈静。”
陆羽在她小木屋里住了一个多月,背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眼睛却因为受到重创迟迟不见好,依稀只能望见一个模糊的影子。沈静担心他,便跟爷爷作短暂的告别,决定带他出山到城中医治。
接着画面一转,小木屋消失了,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副狭窄幽冷的山谷中的场景。
三月初山上的积雪还没有化尽,雪路s-hi滑难行。陆羽眼睛看不见,沈静扶着他一步一步走得很吃力。他握着她的手,温柔道:“小静,累不累?”
沈静反握住他的手:“不累,陆大哥,只要能治好你的眼睛,我做什么都值得。”
陆羽颇动容地露出温暖的笑意,他摸索着碰到沈静的脸颊,然后细致地描绘着她的眉眼,“等我眼睛好了,我一定要好好看看你的样子,如此善良的女子一定很美。”
沈静脸红了,心中突然一阵跳动,她好想让他立刻就能看见自己长什么样子。
转过一处狭长山道,隐约听见前面有人声,拨开一丛枯C_ào才看清是绝青宗的几个弟子,穿着青色长服,沈静心中一惊,下意识避开他们,带着陆羽悄悄走了陌yá-ng谷的小路。
可惜天不遂人愿,两人刚进谷就遇到了雪崩被困在了谷内。三月ch.un寒,渗着微融的雪水,风一吹就冷到了骨子里,沈静和陆羽坐在一块大石头旁,她天x_ing畏寒,此时天又y-in沉沉的,冷风吹来只觉牙关都在打颤,陆羽紧紧握住她的手:“冷么,小静?”
她勉强动了动:“还好。”又歉意地晃晃他的胳膊,“都是我不好,非要带你出山,害你被困在这里。”
“不关你的事,小静。”他摇摇头,“你想帮我治好眼睛,谁能想到会有此天灾。”
周围都是冰冷岩壁,上面还有久积的冻雪,沈静感觉寒气侵骨,连膝盖都在疼,她想再靠近他一些,又不敢,只能缩着身子坐在他身旁。
天色渐渐暗了,清冷的月光从山谷的岩隙间映照下来,沈静转头去看陆羽,却发现他脸色通红地闭着眼睛。沈静突然惊觉,凑上去摸了摸他的额头,发现温度高得惊人,这时陆羽慢慢醒转,他艰难地睁开眼睛,感觉到旁边人担忧的呼吸声,想伸手安抚一下她又实在没有力气,只得开口道:“小静……我若是支持不住,你不要管我,自行……”
沈静没有出声,只是紧紧地抱住了他。
良久,陆羽虚弱地叹息一声:“……小静,你这又是何必呢?”
沈静不说话,他不知道这是她心甘情愿的,她爱他所以不在乎自身的安全,也愿意为他千里跋涉。
陆羽也沉默下来,他低头沉思了一会儿,最终回手环抱住了她。
但是,二人的情意并未打动上天,他们在被困了一天一夜后,陆羽的情况急转直下,高烧昏迷不醒。沈静心急如焚,正在这时,外面又走来一队仙家弟子,她认出那是绝青宗的人在巡山,她抱着陆羽攥了攥拳头,略作犹豫之后,她下了很大的决心,然后起身走了出去。
沈静和陆羽被带回了绝青宗。
因为宗门仁心,陆羽很快得到了很好的救治与照顾,但是沈静出逃宗门,私自与陌生男子许下终身,当时的绝青宗宗主大怒,当晚便将她关在了阁楼里。
沈静一个人跪在阁楼的神像前,屋子里只有一盏蜡烛,她垂头看着面前的蒲团,身后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突然“嘎吱”一声,门被打开了,她回头往外望,发现是宗主走了进来。
沈静没有出声,等他负手走到了跟前,才低下头道:“宗主。”
应仍清站在她面前,视线落在她微躬的脊背上,半晌,开口道:“许久不见,在外面有没有吃苦?”
沈静一动不动地跪着,听了这话身形有一瞬间的微颤,她低声道:“回宗主,没有。”
应仍清仍是垂首看着她,目光从脊背缓缓上移到了她白皙修长的脖颈处,意味不明道:“果真是长大了,会糊弄人了。”
他转身往前走几步,在神像旁边的一张太师椅上坐了下来,道:“不知是绝青宗怎样苛待了你,让你这么想要远离,可是静儿,你是为师见过的最有天赋的土灵根,我做什么都是想要历练你培养你,你懂吗?”
沈静默默听着,然后深深颔首:“弟子明白。所以弟子回到了绝青宗。”
应仍清在前方轻笑一声:“是为了自己回来,还是为了那个男子?”
“……”
沈静心中狠狠一颤,她将头磕在坚实的地板上道:“弟子愚笨。请宗主垂帘。”
应仍清并不理她,只是抬起手看了看自己掌心的纹路,然后慢慢抚平衣角上的褶皱,“我知道绝青宗修无情道,让你们这些青ch.un少艾的孩子泯灭天x_ing非常残忍,为师也是从你们这个年纪过来的,你要是觉得太过难捱,我明白,告诉我一声,坊间最流传的话本我都能给你弄来,可你偏是如此任x_ing,非要一个外面的男子……”
“陆大哥不是……”沈静急急辩解,话一出口声气又弱了下去,“他……他救了我,而且弟子也不觉得难捱,不是非要找一个男子不可,弟子只是,只是……”
应仍清替她说:“你只是情不自禁。”
沈静心里突然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应仍清低头看了他好一会儿,微不可查地叹息一声:“你可知这世间,有多少人是败在了这情不自禁上。”
沈静道:“弟子知道。”
应仍清眼眸晦暗:“所以你是甘愿飞蛾扑火,也绝不悔改。”
沈静伏下身去,跪得更低了。
应仍清看她抗拒,便不再多说,他敛衣从椅子里站了起来,转身朝外走去,在快要走到门边时,沈静突然开口道:“宗主!”
应仍清没有回头,淡淡道“什么?”
沈静道:“弟子愿接受一切责罚,但求宗主治好陆大哥的眼睛。”
应仍清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嗓音一片冰冷:“好。绝青宗对待所有客人一视同仁。”
说完打开门走了出去,外面月色清朗,他站在院子里沉思良久,然后冲旁边招了招手,C_ào丛里立刻走出来一个弟子,应仍清道:“去,找个弟子到客房专门照顾陆公子。”
那人微微颔首:“是。”
“等会儿,”应仍清又叫住他,想了想,“去耿茗仙君座下,找个女弟子去照料,要耐心细致一些。”
画面急速流转,让人感觉到光线的消逝,最后场景停在了一个房间里。
陆羽在回到绝青宗的第三天夜里醒了,眼珠转了转,当时只有那个被派去照顾他的女弟子在旁边忙前忙后。
他睁开眼睛,看到面前的人,愣了愣:“……这是哪儿?”
女弟子赶忙走过来,俯下身:“你醒了?眼睛能看见了吗?”
陆羽转了转眼珠:“……是你治好了我的眼睛?这到底是哪儿?”
女弟子伸手往下压了压,“镇静。这里是绝青宗,的确是我治好了你的眼睛。放心,这里很安全,不会有人害你。”
他静默地看着她清秀的脸庞,突然微微一笑:“我一直在想是什么样的姑娘救了我,今天终于见到了。”
女弟子脸色雪白,低声道:“分内之事罢了。”
他说:“你过来。”
女弟子靠近了床边,他一把将她搂在怀里,珍惜道:“我一定会好好补偿你,我会待你好。”
第50章 拦路 他已经有心上人了。
窗外一轮圆月, 又开始落雪,衬得月晕也是一层银白。
这泛着森森冷意的场景仿佛也映照了身处其中的人的心情,大雪纷纷扬扬, 覆盖住了屋宇与楼阁,逐渐被染白的窗格里,陆羽与女子紧紧相拥的身影投影在墙壁上,而与之相对的西南角的小小阁楼中,沈静深深伏在地上, 月光倾照进来,好像为她笼罩了一层惨白的光。
夜色逐渐深沉,无边黑暗席卷而来, 鹿鸣突然感觉心脏一阵紧巴巴的抽痛,巨大的窒息感迫使他睁开了眼睛,周围一片轰隆隆的响声,他无力地眨了眨眼, 突然反应过来那响声是从旁边的炼化炉里传出来的。
那声音大极了,如同里面有两个巨大的铁球在来回拼命撞击,他只愣了一瞬, 立刻翻身而起, 两腿落在地上的一瞬间, 眼前骤然一黑差点摔倒,旁边耿茗连声道:“宗主你醒了!先别动。你感觉怎么样?”
他两手伸直, 自掌心送出一道青绿色的光,强行镇住了颤动不止的炼化炉,一边回过头看向醒来的鹿鸣。
鹿鸣耗费自己的心力来助耿茗探寻沈静的记忆,现在回忆突然中断,他感觉身体深处阵阵酸软的发虚, 勉强稳住心神,抬头看一眼还在微微震颤的丹炉,沉声道:“是里面的……”
“正是,”耿茗边加大镇静术法的力度边说道,“宗主你也感觉到了,应该是这回忆到了转折点,当事人无法承受巨大的痛苦,心魔开始复苏,硬生生把宗主的心神震d_àng了出来,而这丹炉里的鬼影头颅因为百年不腐,尚未被完全炼化,应该也是感应到了沈静的神识,两人竟同时……”
鹿鸣没说话,沉默地看着躺在地上的野人,她全身毛发旺盛,几乎覆盖住了全身,脸庞上的毛因为在地上滚打沾上土块已经有几处打了结,落在身上的雪已经融化,在身侧汇聚成一滩雪水,濡s-hi了毛发。
她紧紧闭着双眼,看不清面容,鹿鸣想起刚刚在记忆里看到的那个美丽坚韧的小姑娘,再回想起她在yá-ng谷山上与野兽没有区别的举止,一时也颇复杂感慨。
他缓缓站稳,闭眼调息了身体里的灵流,然后蹲下身去,右手平摊放在野人的额头上,一股如月色般轻缓的细流被送入野人脑中,静置一会儿,旁边炼化炉中也渐渐没了动静,耿茗松一口气,将灵力回收,这才放下手来走了过来。
鹿鸣站直身体对他对视,耿茗道:“看来,这野人就是沈静无疑了。”
鹿鸣点点头:“她必定是受了无法承受的伤害,才变成这般模样。”
耿茗慨叹道:“没想到百年前一役之后,众仙陨落,竟还能在今天见到道陵君的夫人,”说着他又低头看一眼地上的野人,“只是曾经被奉为仙家传说的夫妻两人,一位可能已经仙逝不知去向,一位躲避深山苟延残喘至今,世事变化,当真是可悲可叹。”
鹿鸣并不接话,他虽然也同情沈静的遭遇,但也明白现在不是空感慨的时候,他低头沉思一会儿,感觉有些细节还是弄清楚比较好,于是对耿茗道:“师兄,方才我们看到的画面里,上一任应宗主为了拆散沈静和陆羽,故意派遣一位女弟子去照顾陆羽,导致二人y-in差yá-ng错。这女弟子既是从师兄座下挑选的,那么师兄必然知道她后来如何了。”
耿茗看了看他,没有立刻回答,他似乎是有些犹豫地回想了半晌,然后才道:“时间太久,具体的我已记不清了,只依稀记得等陆羽知道了真相,与沈静相认时,那女弟子已经与陆羽有了肌肤之亲,沈静不愿让她受委屈便只能委屈自己,陆羽在两人之间周旋,急痛攻心几乎昏死过去……”
鹿鸣道:“然后呢?”
“然后……”耿茗眯了眯眼,“中间发生了什么不清楚,我只知道最终的结果是沈静与当时还是绝青宗弟子的道陵君互结连理,归隐人间再也没有踏足修仙界,陆羽受刺激太重当场吐血昏厥,爆体而亡,再后来,就是那场惨烈的仙门大劫了。”
鹿鸣道:“中间……”
耿茗打断他道:“当时,中间那几年,师尊派遣你我到人间去历练,几乎一次都没有回去过,你忘了不成?”
鹿鸣:“……”
我就是忘了。而且我完全有理由怀疑这书里的情节逻辑有bug。
他默默腹诽了一会儿,不再纠结,知道要破解真相尤其不能心急,于是缓了缓心绪,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既然这野人就是沈静,必然不能再放任不管,还请拜托师兄以后帮忙照看她了。”
“举手之劳,”耿茗轻松道,“左右那恶灵之眼与鬼影都在这里了,看几个都是看,三个也无妨。”说着他又抬眼瞧了瞧鹿鸣的脸色,“这次溯源确实也耗费了宗主不少心力,这事急不得,要想知道更多当年的事还是得保存体力,留待下一次再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