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当时有一家出版社出版的杂志《众人》,甚是流行,里面堪登有许多所谓的哲理小故事。在其中,周玉读到一篇文章,按他的理解,这篇文章大意就是说:一个商界的成功人士,在富贵有余之后,忽然因为一个原来以为是一个屁的事情,而如梦方醒,说什么自己原来成天整夜地投身于工作,实际上是多么多么对不起亲爱的人,自己是多么多么忽略了他们,所以要从此以后不像以前那样做工作狂,而是要做个宁可不工作也要省下时间去陪亲爱之人的人,去补赎过去,去响应爱,响应父母、响应妻儿、回应朋友,去回报亲情、爱情还有友情;也从此重新活着,活出真正有意义的人生。
周玉读后,觉得这个作者就是想说人可以不工作,却决不可以不陪在亲爱之人的左右,决不可以不爱;人生要有意义,就得对爱做出充分的回应、做出足够的回报;能爱的,有情有意的,且情爱第一的人,才是真人。
周玉猛地联想到自己:
“天啊,那一直以来认可我崇拜我的郭强,我该如何回报啊!他说他追我,这不正是常说的爱吗?糟了,他虽然不够认真,一直玩笑地,但也不能完全否定了人家对我的感情啊。非常有可能,我浪费了太多的爱了,我的人生可能被我严重浪费了,我可能太对不起郭强了,哎呀——我得赶紧补回来,哪怕还不确定,我必需得保证我的人生是有意义的。
那我要怎么回报他呢?怎么对他才算爱他呢——好吧,'以血还血',让我想想他都怎么对我了,我再同等给回去就好了。”
他说追、嫁,嗯……婚姻,一辈子——人家说嫁可是把一辈子托付给了我啊,那他一定是经过了很长很长的思考,就看他在和我说话时红红的脸吧——“
周玉现在知道回报了,只是,周玉有着强大的自爱自尊情节,所以注定他发出了没有退路全力去报恩的好心佳意时,用的还 是循序渐近而爱的方式,况且,他也还没有找到,顺自己心意的回报方式。
为了实现更好的回报,周玉继续起曾经搁置在一旁的关于真爱与婚姻的思考,同时他也更注重对流行情歌的聆听了,他觉得自己可能会从中发现一些线索。
梁静茹的”勇气“,从初听一直喜欢到现在,此时周玉已不再只是听着的时候身体失重,而是更进一步地唱起来而飘飘欲仙了。这首歌是由瑞业作词、光良作曲的,能被周玉倒背如流的歌词这样写道:
“终于做了这个决定 别人怎么说我不理 只要你也一样的肯定 我愿意 天涯海角都随你去 我知道 一切不容易 我的心 一直温习说服自己 最怕你忽然说要放弃 爱真的需要勇气 来面对流言蜚语 只要你 个眼神肯定 我的爱就有意义 我们都需要勇气 去相信会在一起 人潮拥挤我能感觉你 放在我手心里你的真心 如果我的坚强任性 会不小心伤害了你 你能不能温柔提醒 我虽然心太急 更害怕错过你……”
往回去看,周玉起初努力唱歌,是因为有这样的天份同时又得到老师的认可与鼓励;但到了后来坚持下来,禁不住会全然神往于听歌唱歌,还要归功于天生的热衷了。
周玉料想郭强会如他一样在说出一些话、做出一些事情之前,是经过如他一般的思考的就太过天真与草率了,但他认真对待是好的,只是在自己认真对待认真想过后,应该仔细求证,看看两个人到底有多少想法是重合的,最好是及时地当面问清——这个 “追”与这个“嫁”到底有多少被意识到的意义——如果对方在做一些事情时,并无多少自我意识甚至是无意识,该保持安静的保持安静,该保持距离的保持距离,才不打扰,才是真爱;不奢求,也不占有,有多少就回报多少,也就足够了,也才是最爱。
由于对婚姻进行着思考,周玉发现,好像身边的任何成人都是要结婚都是要找另外一个人过一辈子的:
“那么,婚姻对于我是必须的了;这就是说,我必须要为自己,在自己尚未变老之前,为自己找到另一半,找一个爱我的而且我爱的人;人们都说真爱珍贵,而且好像还说过什么,一个人的一生中,真爱只有一个,而且只有一次,如果有机会,就一定要把握住才对——那么,郭强那么热烈地对待我,很有可能他就是我此生唯一的一个真爱啊,如果真有这种可能,我怎么可以错过,我更该义无反顾地求证一下了。
浪费时间学习,算什么啊!有意义吗!?如果有意义,就会有人说学习可以让人生变得有意义了,可人家说的是要爱,爱才让人生变得有意义。我可以不学习,但决不可以不回应他对我的'爱'。我可不要像这个作者一样,错了这么久才回心转意,人生有那么多的时光被浪费了;我现在还年青,不过我也得抓紧喽,抓紧时间爱,抓紧时间做个真人,让自己的人生有意义。”
当时的周玉理解偏了——幸好发心是好的:人非自有者,劳动而挣得自己的饮食是最基本的事——这是自爱,是真爱里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不遗余力地工作、学习,正是最为基础的劳动,最基本的爱的行为。人,最基本的就是要能自己养活自己,连自己分内的劳动都没完成而去陪在别人身边,那不叫陪伴而叫连累。一个只因为别人不在身边陪着,就伤心就认为别人无情的人,是懦弱的人,是无知的人,是违背天理的妄占者。不懂自爱,如何爱人!
周玉在自己走错了的回报之路上,没走多久,就遇到了类似的矛盾问题。
他继续在脑海中过电影般回忆着郭强对他的种种“关照与爱护”:闪亮的眼神、火热的飞吻、宽阔的拦路胸脯,一切的一切,周玉用他的细腻多情而使其变得过于贴心难忘。
“是啊,学习好算什么,有人夸奖算什么,有权势算什么,金钱富裕又算什么,只有情义才是永恒的。我可不想别人说我是个无情的人,我才不要做一个无情的人,我不要白活,我要为情而活;有几分认真我还几分。宁可还多,不可还少;还得多上几倍也无所谓,说不定,还会有更多收获。”
就在周玉投身自己爱的世界时,班上的嬉皮之士雷动,竟在下课时,衬着周玉认真学习的空档——虽然认为学习没什么意义,和爱相比,更是不重要,但周玉顶不住老师与家长的压力,偶尔,胡思乱想的间隙仍要用一下功,让自己至少能在成绩单的中上游原地踏步——偷偷从后面猛地吻了他的脸。周玉一时不知所措;他满脸惊讶地看着雷动,忍不住地要微笑——周玉感到这吻之中有对他喜爱的成分;但听到周围的哄笑,周玉又觉得自己吃了亏,于是想骂人,但想到老师、父母关于骂人的禁令,又不得不收住了自己。周玉整个人苏麻了,他又气又难过,又忍不住有些高兴,他红着脸站起来,刚从座位上迈出脚步想要上前抓住雷动,可机灵的雷动撒腿逃走了。
周围的笑声还在继续……这一切让周玉羞恼难堪。
周玉不知道怎么办,也不知道向谁请教该如何面对。唯一看似向他开诚布公的只有大众传媒。家人关心的只有他的成绩、他的身高、他的长相——虽然亲人无恶意,只是他们用了周玉无法正确理解的标准;老师关心的更是只有周玉的成绩、周玉作为班级管理人员——班长的工作业绩如何。
在同学之间,将同学之间的恩怨情愁诉诸老师的人,是被认作无能的,是要遭到同阶级的无情唾弃的;懦弱的周玉,又不愿失掉同学们的喜爱与认可。更为凑巧的是,当时班上的吴老师这样告诉她的桃李们:
“别有点事儿就来找老师。你们说老师一天一天多忙啊,又要帮你们改卷子,又要帮你们批作业,还哪有时间再去管别的事儿啊,啊?”
一听班主任吴老师这样说,周玉更不愿意去给老师填麻烦了。
周玉最后,选择了对电视里被亲的人进行模仿。天生的灵秀让他易于神会所有的想学,形神兼备是很快就做到的。
在当时的电视中,被男性强亲的几乎都是女性,是男性的极为少见。作为一个被男性强亲,又想着认真对待的分子,周玉开始关注那些“被亲女们”。
看那传媒中“残缺”的女性:她们有时会因为被男人亲了而故作娇嗔地又怒又打,可明明还有一种亲得不够深不够狠不够强烈的埋怨——就像周玉用“我爱你还不行吗”之类的话“不耐烦”地响应郭强,实则是期待郭强会认真严肃地回上一句“我爱你周玉”,然后好好地享受一番那种被爱的感觉;周玉去学这种反应,结果,发现自己还是心烦意乱——他不自觉地感觉自己恶心。
还有一些女人在被亲之后强悍地反击,二话不说,伸手就打,张口就骂;周玉看后觉得解气,可是现实中周玉又张不开骂口下不去打手。
虚荣懦弱又占有欲过强的周玉,他费尽心思,很大力气用在了不让别人笑话他这件事情上;他想骂雷动,想打雷动,但他怕别人知道了周玉会骂人打人而说他周玉没礼貌没教养,周玉尤其害怕父母、老师和周围的同学这样说;周玉还害怕失去被雷动亲这件事情:
“可不是每个人都有被人亲这个机会的;要是我反应过激,骂他打他,人家从此不再亲我,而我也从此也没人亲了,那多不好啊。从小到大,周围的人好像都在说,能有就有,别人家有了你没有就不好——有钱有权有大房子有美貌有好成绩,现在这可是有人亲啊,还是有的好。”
周玉不但不想骂不想打,当他真的该出手打人时,他也未必敢骂敢打了,身边的父母老师们都在告诉他:
“忍让忍让,千万不能一时冲动伤了和气,有多少人是因为骂了别人一小句、打了别人一小下而被报复死的。”
因此,天真的周玉怕自己打人之后,会被被打之人打死,或自己失手不小心将雷动打死而自己又会被关押起来,成了犯人——其实父母老师并不是不让周玉骂人打人,而是想让他明白对无知的宽容、懂得三思而行,而不是说让他做任人欺凌的懦夫,只是他们表达得有些欠缺,而周玉理解得又太极端;就单论骂人打人这件事来说,并不能说骂人打人就不好,有些恶劣的蓄意恶意侵犯别人自愿自由的人渣,就该骂就该打;况且,还有什么比维护自己为人的善意的自愿自由更为值得的去做的呢!如果一个人平时怀着一颗将心比心的真爱之心爱人爱己地活着,时时处处尊重别人的自愿自由而反遭他所尊重之人的侵害,骂这种人渣一句、给这种人渣力道适度的一巴掌,根本就没有什么不妥。就算因此发生了意外致死又怎样,活该啊,问真本之意无愧就足够了。该死的总得死,能活的继续活。小法盲的周玉,并不知道法律条文中关于正当防卫的细则。
但周玉又不甘心雷动那种玩笑的态度,他又感到被郭强“飞吻”时那种被调戏的感觉。他似乎天生不知道要如何玩笑地对待诸如“婚姻”啊、“吻”啊、“爱”啊这类事情,对这些存在异常地敏感严肃。
越想越是混乱,而且周玉还发现了一个更为可怕的问题:
“如果我不拒绝雷动的这种吻,那我要如何面对别人呢?别人都来吻我,都在我写作业时来吻我我可怎么办啊?还有啊,面对人我为什么就不能用同一个反应呢?如果我拒绝了这个而接受了那个,我要如何面对被拒绝之人对我的质问呢?”
周玉的最后一问涉及了本质的问题——人与人之间的感觉是相通的,人也只能通过自己的感觉活着——玄之又玄的奥秘,用语言无法说清,却实实在在存在着——认可有更高的力量存在,作为人,就该自知地谦虚地自信地活着,有所敬畏地勇敢活着。什么叫信赖,什么叫虚假,什么是伤害,什么是帮助?说不清楚,却不代表不明白。
不同的人对同一个人做相同的动作,会得到不同的反应不同的对待,是自然的。用模拟来说明似乎更易明了:
“一个陌生人叫一个人'儿子'与生他养他的父母叫他'儿子',他的反应是一样的吗?!”
同样,有些人的吻代表认可与温暖,有些人的吻很可能用心险恶——比如说一个富翁,一个所谓的美女来亲他是为了迷惑他是为了他的钱,这种吻,当然是要拒绝的;拒绝了还要硬亲,那就到了可骂可打的地步;还比如说有人干脆用大力吻人,是为了用强烈的冲撞而把他的脸弄肿弄青,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马上站起来保卫自己并把肿青还给他吧。
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我们感觉自己受到了侵害,就该勇敢地表达出来;而面对一些善意的认可喜爱之吻,对于周玉来说,其最好的反应莫过于有礼有节地继续做自己——因为雷动吻周玉的原因正是因为雷动将周玉的一种自然存在当成了美好,所以,周玉只需要道声谢,并说明自己认为继续做自己就是对雷动的回报,接着,做自己的事儿,继续这种美好,就够了。大可不必像电视中那些男尊女卑观念根深蒂固的无知懦弱女,将被吻当成一种被侵害——男的被女人亲时,有几个认为自己是被侵害了?一些可怜的善良女人,好好想想吧,别把自己当弱者,别用一些不平等的世俗条约为自己上锁。当然,还是得强调,人与人就是不同的,所以有人的亲吻我们乐于接受,而有些人亲吻我们,我们要骂他要打他——周玉要骂雷动而没骂出口,正是因为雷动并无恶意;而周玉做出要骂要追要打的架势,不过是想给哄笑的人群一个交待,给世俗的偏见——被亲了是吃了亏——一个根本不必要的暴露出无知的可笑交待。
但当时的周玉迷茫着没有方向,通过愚蠢地模仿电视没能帮他找到任何让自己顺意的出路。他为了是要打骂还是要微笑还是置之不理而苦恼:
“打骂我做不出来;微笑会被人说成骚贱——电视上都是这么演的;而置之不理,是不是又会被人处理为冷酷无情或是这个人可以随便骚扰呢?”
不光是亲吻,更还有同学们的招呼与问候都成了周玉继续生活的问题。少也就不算是问题,关键是周玉在班里就像个名星,会唱会读会写会学习,又那么顺从安静。虽然对自己的外貌没自信,可在同学们眼中,周玉长得清纯可爱却也是不辨的事实。所以和周玉打招呼,见了面就摸他脸的人,多的是。周玉还不懂如何面对,他怕自己不理可能会伤了任何一个在意着他的人,他自己也因为害人的占有欲而怕因为自己对别人的示好毫无反应而失去了来自他人的认可。
纷纷扰扰正凌乱:一会觉着该有情,一会又觉得实在有情不过来只好无情,可要命的是,无情的话人生又没了意义——没有正确的信仰,真不知如何应对、如何割舍,什么才是真正的有情有爱,周玉需要继续探索,直到有了让他自己顺当的定义,而不能只是肤浅地模仿来模仿去。
脑袋里没有炸弹,却着实感到脑袋要被其中的想法炸开了花。
一天,周玉在座位上惶恐地写着字,突然一个身影压过来直扑右脸,他自然一惊猛然站起,红着脸刚要为观众表演责备,却看到了郭强的一张脸;一眨眼,郭强已逃到了讲台上。周玉一看是他,态度立刻温柔了,一时什么都说不上来,只是扭曲地笑了——面对雷动,他或许还板得住,可面对郭强,周玉抵挡不住了,他觉得自己本就欠下了人家什么,他觉得自己面对的很可能是一辈子只有一个、只遇一次的真爱——“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儿”啊!
“没亲着,真的。没亲着。”
他在申辩着,在乞求着周玉不要对他生气,也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周玉,你没必要过来打我。
周玉本来也不过是装装自己守身如玉、宁死不屈的传统美德,可见郭强一再地开脱,又想起有好长时间郭强没有再来“骚扰”自己了,他禁不住埋怨了一句:
“没亲着——也不行啊……”
说得那么没有底气。周玉其实更想说的是:
“你怎么可以和他们一样地对我呢?你应该更认真更正式更急迫才对啊——怎么可以因为我纸老虎般的责备而开脱而放弃呢?!能不能先别开脱,能不能再过来和我说上几句话、能不能正式地严肃地要求吻我一下呢?我很乐意答应你——如果你让我觉得,你是在负责任地对待这件事情,别这么玩世不恭地对待我,你可是我现在一生只此一次的真爱的可能的希望啊。认真点儿,别开脱,我会让你亲我,以作为我对你爱的回报。”
周玉不敢说,他坐了下来,若有所思:
“自动做出来的,和要求做出来的,怎么会一样呢!”
奇妙的结合进一步发生了,在“真爱”路上意欲“有所回报”以实现有意义人生的周玉,遇到越来越多的矛盾;他觉着自己像被这些矛盾给“五马分尸”着。
在郭强吻而未遂后,周玉再次想起了自己认定的因一心投入商海而忽略真情的商人作者,在“清醒”认知了人生本意后,那痛彻心扉的忏悔。于是周玉再三地告诫自己:
“我不是无情无义的人,我不要别人说我是个无情无义的人。我要珍惜情义,我要做个有情有义的人,我就是个有情有义的人。我不要浪费任何人对我的好,我要用尽全力珍惜。为了爱,为了情,我会放弃一切,我可以放弃一切,这样,人生的意义就最大化了。亲情、爱情、友情,哪一种,任何人的,只要让我觉得是爱,都是我今生的至宝。我要用尽全力。我不能因为现在有点儿'体力不支'就退缩了,我要坚持,我要挺住——通向成功的路都不是好走的。
每一个招呼我必要响应,每一次触摸我要饱含深情。郭强那天吻我,他该是积蓄了多久的勇气,还有雷动他们的,也一定含有不少的真情。我怎么可以浪费呢?虽然像他们一样的随便回吻我做不到,但是我要以我的方式不再浪费。尤其是郭强,他为我所做的事情,我曾经浪费得多么严重啊——他看着我的时候,我却没有看着他,他想着我的时候,我却没有想着他,他来亲我我却表现着要打他——对于别人的吻从此我更不能拒绝了,如果郭强看到我拒绝别人的吻,他就更不敢吻我了——那对我又是多大的损失啊——我可能会错过一生只此一次的真爱,我可能会孤独终老的。那此流行歌曲中唱的,我一定做得到——时时刻刻想念着他,问候着他——就算他没有做到时时刻刻想念我,至少我没有少了对他的想念。没错,宁可回报多了也别少了,这样才没悔恨;哪怕他其实没有这方面的意思,至少我为我那一生一次的至真至贵的爱探索了。
怪不得郭强会日渐地疏远我,自从那次摸过我的手之后,除了近一次的吻而未遂,他几乎没有再在我的座位前停留。我还真以为他不过是'三分钟热度',现在看来,很可能是我没好好珍惜人家对我的情意,是我在他想我的每时每刻时却在学习,一定是我这样让人家伤心了——如果,他对我怀抱的是真情,那么,天啊,我犯下了多大的罪过啊。我是多么的没有良心。是啊,就像我在杂志上读到的,就像我从所喜爱的歌曲中听到的,我要有勇气,我也要如他爱我一样地回爱,不要辜负他对我的情义,我要时时刻刻想着他,将他牵挂将他惦记。只要他还有一丝在意,我就不能放弃——这个真爱的问题太严重了。
郭强,周玉来了。再等一等我好吗?请你再对我像从前那样死皮赖脸地热络吧、过分吧,请不要冷淡了你那对我来说至为宝贵、可遇而不可求的认可吧——虽然总少了点儿认真,也从来不够严肃。不过,他现在安静着也好,我倒有了时间可以对从前进行补救,我就想象着,对着他多说几次我愿意,多亲亲他的小脸蛋儿,就像他亲我那样式的……
只是婚姻——
哎,我还想什么呀,万一人家郭强在说'嫁'之前都想好了这些:如果婚姻是一辈子的事情,我情愿和你在一起,我情愿和你结婚,而不是和什么别的女人,女人怎么了,女人多什么——如果他都认真想过了,我还有什么好犹豫的;他也是人,我也是人,他能爱我不能爱嘛!要人生有意义,就得尽全力去爱,不想了,答应了;如果他都认真想了,'嫁'就'嫁'吧,这应该是最好的响应方式了。”
面对世界,当我们坚定地为了真爱而有所舍弃拒绝时,我们才真正明白我们为什么活着,才能明白我们活着要体会的到底是什么。而当时的不懂舍弃拒绝,恰恰印证了周玉还不懂如何正确付出,而只懂索取——而这,违背了最为根本的自然之理——照周玉这种做法,他只是在比拼,而不是回报;但是,他也的确是在用尽全力前进着,认真可爱地探索着,有恶劣的地方,只是,他还处于无知的状态,他还没有意识到;最关键的是,自从他打算做个真爱的人以来,他的“爱”与他的“回报”,一步一步地愈加陷他自己于矛盾、甚至是绝境之中,这也注定了周玉会另寻出路。
本来上课就已经不怎么专心听讲的周玉,流号的本领更上一层。他终于彻悟了其他同学所说的上课分心——老师的滔滔不绝根本就不是左耳听右耳冒的事情,而是完完全全地被屏蔽。周玉的身体上,更为确切地说,是在他的身心上,同时罩上了金钟罩铁布衫。他完全地将自己陷在所认为的有意义、有爱的人生里;同时他发现,他很痛苦、很焦躁、很烦乱,他觉得自己根本无力那样去爱、去回报,整天惶惶不可终日,生怕自己又漏掉什么:
“我是觉得每时每刻地去想着他去惦记他去牵挂他,才够爱他,才是我最佳的补赎方案,可是,我这样每时每刻地,我要怎么学习啊——虽然学习没什么意义,但也不能一点儿也不学、一点儿也不看吧,那我还能有好日子过?都考零分被开回家?!因为爱他——而且还是不确定的一个他?!还有啊,那我说话、吃饭、喝水、上厕所,不都不能顺利进行了?!天啊,每时每刻——要怎么做到啊,要真做到了我不就是在慢性自杀嘛!不行,看来,我只好'双管齐下'了,书不能不看,话不能不说,饭不能不吃,水不能不喝,厕所不能不上,但是——我也不能不想着他——以免我没回应他的爱,那么,我就边干着一些不得不干的事儿,同时也想着他,等必须干的干完了,再全心全意地想着他,哈哈,这样就完美了、全面了……”
其实,周玉根本做不到“每时每刻想着人家”,他在做许多事情的时候,注意力只能放在上面而不能同时想着他;他自己有时也注意到这个问题,还不禁恼恨,只可惜,恼恨也白搭,无能为力,该想不了还想不了;没办法,他也只好不太自满地继续着这种不太完美全面的“每时每刻”——作为只有一个脑袋的周玉,他也实在是进了力了。
生命中的魔鬼,披着羊皮温瞬地靠近之后,露出血盆大口;如果本意并非为害,就还有逃脱的可能。
一天下午,周玉去找郭强前座的一名同学——除蓝杰外,周玉的又一名学习帮扶对象——薛向阳,应老师要求去检查他完成作业的情况。周玉在走过去的时候,其实就期待郭强会来“打扰”,结果,郭强真的在周玉检查薛前进作业时“打扰”周玉:
“周——玉——周玉——周——玉……”
笑着的脸径直伸到周玉的视线之中,水润的双眼向上凝视着。
周玉心中欢喜得不得了,他不禁又设计了一出剧情,为了能享受到那极致的“追捧”——一时间,他似乎又忘了要如何“回报”。
立即,周玉有所行动了。他用手中的薛向阳的作业本打向郭强的后背——其中虽有撒娇讨“追捧”的成分,却也不乏真实的难为情——周围的同学都因郭强这样对待周玉而笑个不停:
“你干什么——你干什么——”
狠得力不从心,喜悦倒是禁不住从脸上满溢出来。
“你打我我也愿意!”
玩笑的外貌,认真的眼神。
一听这话,周围的同学笑声爆炸了,周玉一时更来了劲:
“你有病吧你,我是男的!”
郭强用胳膊挡着周玉摔打过来的书,还在笑着,没有再说话。
周玉硬板着满脸的开心,最后用力拍打了一下,将书还给了薛向阳后,叮嘱他继续坚持按时完成作业,然后扭头走了。
周玉其实有些失望,他最期待着郭强会在被说有病之后坚定地告诉他:
“我没病,我就是喜欢你。我知道你是男孩,那我也真心喜欢你。”
“要是郭强再接着在我说他'你有病吧你我是男的'之后,还坚持自己,说他认为自己没病,说他就是爱我、喜欢我,那该有多美好啊——那才算是我料想的极致啊。哎——可惜,他没有说。而且说算说出来也不会认真的,他就从没认真地说过什么,除了嬉皮笑脸还是嬉皮笑脸。如果他一本正经地、最好含着激动的热泪告诉我:'周玉,我爱你。我不管你是不是女的。'——天啊,那可就到家了,我猜,我会进一步地考虑比如什么远离世俗,远走高飞,隐姓埋名的事情。哎,可惜,郭强什么也没说,他就是笑着沉默着,也许,他自己也还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爱我,还是自己真'有病'。现实和理想,总差着那么些——”
知道现实和理想有差别倒是好的,不知不觉,周玉开始有时失控地将现实和理想搞混了。
周玉对于回报这份情感是肯定的,但他没有发觉,他就是找不到一种适宜的回报方式,他也从未有机缘和郭强有过什么正式的日常接触,除了玩笑就是玩笑,偶尔郭强过来问问题——不是一次,就是两次,反正再多也超不过十次;郭强不能和女生打成一片、周玉对篮球没有任何兴趣,两个人不算对彼此缺乏的认可与利用欲外,几乎没有任何交集,况且在相貌上的利用,郭强还不是周玉的唯一;而且,周玉一直对郭强玩笑中的“爱”有着天然的分寸,面对玩笑,他没有给过郭强完全的信任,他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在其脑海中,一直有一个理想中的“郭强”让现实中的“郭强”赶不上;他只是一直在怕,怕自己愧对了人家的爱,怕自己回报的不好,不够尽力,怕自己的人生没了意义,会后悔,会被浪费——就像那个悔恨浓重的商人。周玉心里还有一个愿望,那就是找到一个自己的标准,然后可以“放诸四海而皆准”,他想用一种定义将他的世界用“爱”全都串起来,通达顺畅,然后,所有的人都能被包括进来:亲人,伙伴,路人,所有的男人女人,还有那个这辈子的另一半;不仅如此,什么亲情、友情、爱情,也可以因为这样一个定义而被囊括,他一直认为这三种情感既然都是情,就不该一会儿觉得可以兼容、一会儿又觉得不能兼容的,至少有个一、二、三或者其它的什么联系。可是,周玉已没精力再去探寻“终极定义”,现在,他已被他的“真情回报的有意义的人生”弄得心力交瘁,甚至他的注意力都已出现了问题: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发现自己想集中精力全然扑在一件事上时,已经不能很久了——简直都不是久不久的问题,而是不能上一分钟的问题;思维总止不住地分叉,尤其是在学习上;他学习的效率变得极其低下,他三心二意地耗在学习上的时间,越来越长,长过老态态的裹脚布,相应地,他全心全意的回报时刻也变得越发少之又少、短之又短。他有时很担心,很着急;当初迫不及待地要“每时每刻”地想着回报着,到现在实现到中途,却发现自己“高不成、低不就”地卡住了;他看不清来时的路,不知道要如何恢复,而恢复似乎又成为了唯一的出路。总之,回报方式觉得不对了不说,现在,又多了一个注意力无法长时间集中的问题——尤其是在学习上,并且大有泛化的趋势:往往是学习的时候担心 “爱”得不够了,“爱”的时候又觉得学习没完成好了;相互交扰,结果没一个得好。只可惜,跺折了脚也只能干着急;苦无它路,只好用成倍于平均的学习时间去补习;补的时候,还禁不住想,倒底要如何去回报,如何去爱出有意义的人生。
偏偏这个时候,郭强对周玉越发地没了关心——如果前一阵是茍延残喘,现在相当于气绝。
周玉觉得是时候真正火热起来、主动起来——从火到冰的强烈反差,现在在周玉心中引发的忧虑,不再是怕失去那种被崇拜、被追捧的优越感的享受;他现在只怕郭强的这种转变是由于自己的什么错误言行伤害到了、也错过了这份可能的这辈子独一份真爱,周玉不想失去,他也不甘失去这么宝贵的东西,冒一丁点儿的风险也不行。他不自知,为什么会发生这样地覆天翻的变化——他急于采取行动挽回。他对郭强的行为,由刚刚升级的回报,不得不转降为了基本的欲引起注意;
他巧利各种机会能多看一眼郭强就多看一眼:向在郭强方向的同学借书、没完没了地和郭强方向的人聊天、故意做出些自认为会引起别人关注的出格举动——穿带铁环的衣服、理燕尾边的毛寸而不再愿理平头、留长指甲并在上面穿眼、佩戴上被姐姐淘汰的耳钉……种种所有,都用心良苦,且 “醉翁之意不在酒”。周玉只想着,能吸引多一点注意就多引来一点。周玉坚持着频繁地主动看着郭强微笑,同时默念着:
“郭强,为什么突然对我不如从前热情了呢?难道,你真的对我有真情而我的什么举动伤害了你吗?还是你把你喜欢我的事情告诉家人,而你的父亲母亲之类的人带你去看了传说中的什么医生把你给矫正了?还是他们干脆来硬的、打你、逼你改掉你的'恶习'?到底怎么了,怎么会反差这么大呢?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唤醒你当初对我的注意对我的认可,这样,我才能有机会当你主动靠近时、安全地把该问的问题问清楚……”
周玉不住地回头着,上课,下课,他下定决心要接住来自郭强的每一个眼神,并给他最为真诚、最为及时的“爱”的响应——只可惜,他没发现源于郭强的任何主动注视。
戏剧性的转变。
起初,郭强偶尔见周玉在向他微笑,都会微笑着响应,可后来,令周玉没有想到的是,郭强竟会对周玉的频频回首含笑面露不解;有一次,他还奇怪地问周围的同学:
“哎,你们看,周玉总是看我……”
坐在不远处的周玉,当时听后心里一惊,他突然变得更怕自己被别人——被郭强嘲笑,被视为一个不要脸的便宜货。周玉“聪明”——实是在懦弱地闪躲与回避——他想到了一个巧妙的开脱借口:郭强的座位方向上正好有一幅名人名言挂幅——计上心来。
“你们瞅着,一会儿他又会看我了。”
周玉听到郭强向周围的同学炫耀完这句后,故作自然地将头转到郭强的方向上,明目张胆地看了一会儿,并装出一幅若有所思的表情;郭强中了计,马上告诉周围的人:
“哎,你们看,周玉又在看我。”
郭强不留缝隙地直逼周玉:
“周玉,你为什么总是看我啊?”
“谁看你啊自作多情,人家在看名言呢!”
周玉成功倒打一耙,陷郭强于无限尴尬,看他红透了脸,不好意思地讪笑着低下头去,周围的同学也都笑话他自作多情,周玉心情畅快。
可同时,周玉却感到了从身体里滋生出来的难以名状的悲凉。
周玉自作自受,他清楚、他明白,他根本不是在看名言,他就是在看郭强;周玉更从郭强最近的一些举动觉察出:恐怕郭强对他的热情已经真的燃尽,恐怕他其实对他真的没什么真情……他想再引起郭强注意就是为了能有个郭强主动送上门来的机会,好直接严正地问清楚,到底他对他是种什么感觉,最深最远想到了哪里,如果有真情,又是不是因为周玉他做错了什么而伤害到了他郭强,又是不是可以挽回的;但懦弱的、好面子的好学生周玉,就是拿不出勇气,在现在这种遭郭强冷淡的时刻,凑上去问他这样的问题,周玉只觉得在这样的境况下去问人家这样的问题简直太荒谬太尴尬太可笑太不可理喻了,甚至犯贱犯傻,会被认为“不要脸”。他不怕郭强回他说“我郭强根本就什么都没想过就是玩笑地随口那么一说!”——这按周玉他自己认定的“爱”的理论,得到这样的回答没什么不好接受的,正好可以完全放手、卸下重担从此不必太过地回报,然后去找寻真正的这辈子的独一份真爱了;可他就是怕被笑话不敢去问,就是认为还是继续刺探着,再吸引过来他郭强的注意,然后能够全身而退地问个清楚明白,整个不留痕迹地找到答案为妙——可这样憋着,一旦不成功,周玉只能憋坏憋痛了自己。
本来就想着如何才能引起郭强更多关注的周玉,在受到大城市求学的姐姐的、所谓城市人标准生活的影响下,迫不急待地开始了衣服两三天一洗,头一天一洗,澡最好也一天一洗的生活习惯。原来本是一到家里就要写作业,现在是一回到家,就洗上了半小时甚至更长的时间;衣服两三天一洗在夏天还是可以接受的,而在冬天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两礼拜甚至更长时间一换洗;由于家里没有城里人才有的浴室,所以一天洗一次澡是不可能的,于是周玉将其肢解为洗头、洗胳膊、洗腋窝,用投涮过的湿毛巾擦身体主干,再洗脚洗P股。这一整套下来后才能坐到写字台前,但就算坐下来也不是开始作业,而是开始听自己喜欢的流行歌曲、开始想人想事想情,想如何出风头好引起郭强的注意……有时想到自己这么爱干净,周玉就认定自己一定不会再为姐姐所嫌恶了,而郭强也一定会重燃对他的注意之火。
可得到的关注依然近乎于零。
郭强似乎全都忘了他曾经的话语、曾经的行为、曾经的神情,周玉除了不甘不服,更不明白,为什么说停就停而且变化如此剧烈,哪怕不如从前那样友好,也不至于不理不睬,至少要说明白,把话聊开:
“以前不费吹灰之力地你就对我热乎得不得了,现在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不能引起你丝毫如昨的热情,到底哪里不对呢?”
偶尔,周玉也会想:
“也许,郭强是累了吧,他说追,他说嫁,那可是一辈子的事儿,如果一个人认真对待这么多一生的事情,难免会累的;我还是再坚持一下,反正宁可还情还多了,也别还少了,我可不想欠他什么;早日证明是假的,我也早日解脱了;只不过我有我自认为最保险最安全的实施过程,第一步就是引起他的注意,让他重燃热情,然后我立马找准时机,严肃以待,问个清楚明白!”
还有偶尔的希望在闪亮。那就是在学期期中考试的时候,周玉的成绩因为以前汗水的余热与近期久坐的加温竟回光返照似地排在了同年级组的第十一名。那一阵子,周玉又听到了郭强对自己久违的赞美,周玉又看到了郭强那动人的微笑。可是,昙花一现。且这样的昙花,根本没有达到那种可以发问的美丽程度:
“喂,郭强,严肃点儿,别嬉皮笑脸地,我想问你,请你认真诚实地回答我,你对我的感情到底是什么,你都怎么想过我和你之间的关系,还有你曾经那句'追'关乎'爱'吗?你曾经那句'嫁'关乎'婚姻'吗?如果关乎,你又有着怎样的想法呢?还有啊,你为什么中间有一段时间对我突然冷淡了呢?是我做错了什么伤害到你了,还是说类似于'新鲜劲儿过了''玩笑玩累了'之类的情怀呢?”
而且那次不够“美丽”的昙花一现后,死水又无澜。周玉有时会这样自励:
“没关系。我知道可能是我之前太过冷落了他,所以他现在对我变得冷落了。好吧,风水轮流,现在到我死皮赖脸、死心踏地,就让我的举动来唤醒当初他对我的注意与靠近吧,那热烈的话语那热烈的情境一定要再现啊,这样我才有机会啊。如果我之前的态度让他受了伤,我现在就为他疗伤。
啊——苍天啊,就让一切复原一次,我会把握机会看个清楚的,老天啊,就让我看个清楚不行吗?我不过是不想错过此生那份专属于我的独一份的真爱而已啊!求您啦,我的老天爷呀!”
周玉继续着自己一厢情愿的挽回工作。只不过他的挽回工作还是固执而善良地过分开采自己。
静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对于周玉来说一点儿都不难,他向来都如此,从未变过。至于坐着干什么?想每天缘来而遇的每个人,当然这一阶段中郭强是重点。
周玉天真地认为和谁结婚,就是要和谁在一起一辈子,而这个和自己结婚的另一半,是由于真爱才会来到身边的,而这份真爱呢,周玉又通过情歌啊情诗啊认定了一生唯一才过瘾才够味,整体下来,周玉囫囵地就认为了此生的真爱就是一个人,错过了便不会再有真爱——他怎么会放手呢:
“我怎么可以放手!轻易放过去一辈子就只能孤孤单单一个人了;如果郭强是认真的,结果让我错过了,而我的人生后来再也遇不到如郭强这般对我的人了,我岂不惨大了输大了。不爱为什么结婚,电视上的结婚典礼不都是彼此认定了互爱才结的吗?我可不要没爱而结婚。宁缺勿滥!必须得确定这个不确定的还有点儿线索的郭强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到底是不是那个'真命天子'——女不女的倒无所谓,关键是要爱,男人又不是不能爱我,我也不是不能爱男人;我爸还爱我我也爱我爸呢!”:
“一个人要决定当众说出他喜欢谁,一个人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儿说出'嫁给我吧'要鼓起多大的勇气——就算是以开玩笑的形式,更何况给我的感觉还是半真半假,就怕这个万一呀!如果郭强是认真地拿着一辈子在我面前要献给我,我可要怎么回报怎么珍惜呀!我怎样才算不亏欠呢!一个人在所喜欢之人一直冷落、一直瞧不上眼、一直拒绝的情况,下还能奋力一吻要多么不容易——尽管这个吻给我的感觉是不怎么负责任的,但不能否定这里面有对我喜欢的成份,再说万一人家还想着负责任可怎么办!可面对别人家这么多的不容易,我不但连一句感谢都没有,还一再地不愿肯定、不敢相信;现在好了吧,连探真假的送上门来的机会都没了……”
周玉从郭强眼里读出的几分认真,在周玉来说可以称之为认真,只不过人家郭强就未必这么看了;就算人家郭强真的认真,认真的视角与程度也未必和周玉相同。周玉极力想让过去的热情重演,就是想要确定这些朦胧之处到底是怎么个走向,然后自己回报也好有个尺度。
一些人,正是在成长过程中,通过不断意识到别人与自己的不同,并在接纳这些不同的真实存的过程中,逐渐成熟起来的。
越是想要重来,越是努力地吸引注意,偏偏越是涟漪不惊;同时也越是觉出今昔天壤的落差,这也越是刺激着周玉想起过去的点滴,想到那种送上门来的场合下对问清楚是多么难得与珍贵,进而又勾发了自己关于真爱的理想,想到那篇杂志上的文章,也想到那些流行歌曲中的你浓我浓、地老天荒疏。周玉不断地对自己默念着、自责着、重复着:
“我怎么可以如此无情,我要对得起郭强;如果他真的曾经一片深情。”——其实可以更为客观地说成,对得起周玉替郭强体会到的,郭强对周玉的一片深情;周玉真正需要认清的,是自己心中对真爱的定义;他一直在拿理想中的郭强和现实中的郭强比对,同时他也想知道要如何面对一个声称爱却和理想中人不符的人,想知道如果自己只是在做自己却引起别人喜欢与肯定时,要如何做才得当,如果需要回馈这种回报又要怎么给。
“过去在郭强想着我的时候,我还没有读到那篇文章,还没意识到,爱是世间最为重要、最为宝贵的存在——他很可能在我没想着他的时候想我想了千百万遍,从现在起,我要补上,宁补得多上几番,也不可以补得少了——郭强在干什么呢?他此刻是不是也在想我呢?一定是的。就算不是,难道我就不该多想想吗——就当是以前他在想我而我无心对他时的补偿,不是都对自己说了么,宁多勿少了,少了可就有愧了啊!难道我连这个都做不到吗?难道我还想做个无情的人、浪费人生最宝贵的存在的人吗?不,一千一万个不,永远都不,一刻也不,有一点儿可能也不行。我要爱而活活而爱着;我要我的人生最为有意义。那个命中注定的、唯一的人可不是那么好找的,我必须从现在开始找,要不然非常有可能孤独终老,要么就可能跟一个我不爱的人结了婚,然后相守一辈子——太可悲、太别扭太不愿意了。
郭强,你现在在做什么呢?希望你、祝福你每秒钟都快乐——也许你会笑我吧,因为说真的,爱是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只听到那么多唱着爱、重视着爱的流行音乐里说,要爱,就要不离不弃,要爱就要时时刻刻,永不变心,读书、说话、吃饭、喝水、上厕所都想着对方,才是爱了;怎么都不放手,把所有的所有都押在一个人身上,对就对了,错了就完了就寻死觅活地,就是爱了。所以——就算我被笑痴情,我也要如此——我也只能如此了,而且,被笑痴情是对我最为佳美的嘉奖了——那对我来说不就证明了我的人生最有意义了嘛!
郭强,只要我还不能确定,我就得时时刻刻、长长久久地想着你吧。绝不能爱得比你少,要不然,我就吃亏了。”
周玉每一天,都累得要命,而且又累又苦恼,总觉得不对,总觉得不顺心——为了他那不现实的回报行为。他还没悟到,真正的适当的回报该如何去做;他也还不明白,真爱到底是什么。真爱的最高级,是浑然天成的交集,是不漏丝毫的分享——无需刻意;两个人,你是自然的你,我是自然的我,你有你的爱,我有我的爱,而巧在妙在我们的爱是可以完全重合的——从灵到肉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至爱。
就这么想着,一天一天地流走,周玉的成绩终于稳稳地排在了中上游,周玉为此暗爽:不用整日排在第一名的风口浪尖上去承担太多的期望,也不用面对下一次是否能再拿第一的山岳般的重压了;周玉还成功地表现出整日用功、一如继往的表像——就他当时的注意力水平,要想逆水不退,他也不得不如此;他甚至还让所有人都相信了,他是多么痛苦地在无奈中挣扎:“为什么上天待我如此不公呢?为什么我全心全力地扑在学习上而不能取得最好的成绩呢?为什么我如此愚笨呢?也许我注定了要努力努力再努力而成绩不能最好。”
“所有人都为我感动,都理解我的苦衷,不会再在成绩上要求我、难为我了。因为我让他们相信我尽力了。”
他赢得了很多人的同情——班上的一些善良小女生会来劝慰他,甚至陪他一起哭泣——在成绩单发下来之后;而她们可能不知道,周玉考后哭泣这一招还是从她们那里学来的。这哭泣中,有保全自己的智慧与微笑;这哭泣中,也有回到家里受到父母“嫌恶”的伤心,也有希望引起父母对自己的感动而不再苛求的愿望;这哭泣中,还有可耻的为了引起别人注意而故意过于强烈的机关——周玉真希望郭强会过来轻握着他的手对他说:
“别伤心了,你考第几名我都还是一样地喜欢你。”——哪怕是玩笑的;只要感觉到一如当初的那种劲头,周玉就可以立马抓住机遇求证眼前人到底有无真情、有又有几分。
形容周玉用心险恶有些过分了,因为周玉顶多是通过折磨自己妄图引动别人。周玉一味地强求自己也是好事,不把自己逼向死路,就不敢为自己闯出独创的路,就不知道一个人如果不坚持真正的自己,就根本活不顺心;不坚强起来,就注定在别人的老路上成为名副其实的复制品、活死人,那只会让自己尽情痛苦。
周玉渴盼着郭强的注意,可是,现实却每况愈下。周玉发现,现在的郭强简直与他形同陌路,并稳定保持着,根本就不用再提什么当初的哗众取宠却又经不住脸红的挑逗、闪亮的眼神、连续的飞吻、热烈的掌声与欢呼,有时与周玉打了照面,一个招呼都没有。
但周玉觉得,自己还是不能停,因为没有足够的证据说明郭强当初的情怀没有一分真;其实,就算知道了有几分真,周玉与郭强也是走不下去的,周玉总有他自己的标准——如影随形,无可替代:
“郭强一定是累着了,要不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儿?谁能总是忙碌、谁不需要一点点安宁与歇息呢?郭强,没关系,让我为这份爱加温——如果你的怀里真的有着那样一份爱;现在,就当你怀里有,我不会让你失望,我不会坚持了这么一小下儿就因为没有回音而没骨气地放弃的。我可是个有情有意的人,我可不是浪费生命中任何可能的爱的人。而且,只要郭强是真爱我,就不会因为我成绩下滑、因为我不再那么积极地表现自己——唱歌写作、朗诵,就不再爱我了。我想过了。
面对婚姻这种一辈子的事儿,我有什么办法确定郭强会永远爱我呢?反正唱歌、写作、朗诵不能保证,我现在之所以决定不再那么随意地发挥我的特长,就是因为觉得别人在拿我享乐,我也觉得自己跟个卖艺的似的——甚至有点儿像妓女;我也有点儿怕自己被别人比下去,我无法否定比我有天份、比我优秀的人的存在,要是郭强遇上了他们,是不是他就不再爱我而爱比我更强更优秀的呢?不过,关键是我觉得这些特长并不可靠,我很可能瞎了聋了哑了,各种意外都可能发生,就算没有意外发生,那又如何呢?我不想别人因为我可以满足他们享乐的欲望而对我妄加靠近——郭强就给我这种感觉:我现在学习不如从前,他对我就很冷淡,那天隔壁班的第一名华明来班里,看郭强那热络劲儿,简直让人恶心——学习好,学习好怎么了,学习好就该被高看一眼啊,那个华明,势利得要命;可是如果有人因为我的成绩、我的特长而对我特别好我又要如何面对、如何回报呢?总之,郭强要是真爱我,就不会只爱我的表像。真正爱我而且我又真爱的,一定可以从更深层次上理解我,感受我;我想拿一换一,拿二换二,形式未必一样——当然一样就最好了,实质价值必须等价。反正,我想要找到一个永恒的我的特质,至少要现在能认可,眼前都不能认可会永恒的,就根本不行。”
周玉虽然还没想明白,一个人为人的永恒是什么,但他这么想也的确并非过于忧虑,毕竟,有很多人,只把对表像、对世俗的迎合,作为自己真爱的定义——不是不可以,只是这些东西在周玉眼中,太不可靠了;这样的爱出自比较,太脆弱了;真爱,不是去拼比最优秀,而是找真正适合自己的,而所谓的真正适合,应该是对人生解读的浑然天成的重合——一种至高无尚的分享——就算每个人对人生的解读也会变,但对周玉来说,这更为根本,更是自己愿意完全信任的——就算将来会变,至少现在可以认为是永恒的;不至于现在就认为那不能永恒。
至于真爱的永恒,也许也并不在一生一世,而在于懂得正确回报;如果彼此曾经互认彼此为天造地设,日后有变,只要还懂得放手,懂得感恩懂得成全,而非可耻地想着占有,这种爱也就永恒了——互相诚实以待就是真爱;懂得尊重对方无蓄意恶意的自愿自由,也是真爱。
“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并非自欺欺人的玩笑。天长地久未必真正能够曾经拥有,而曾经拥有却能实现天长地久——这里,天长地久指时间,曾经拥有指曾经有幸体会一份基于完整真实自己的分享。实现天长地久的愿望,时间只是表像,真理在于将自己从天地之间体会出的大爱用于启示自己的行为,按自然之理去运作我们的行为、圆满我们的行为,那么,我们的行为就与自然融为一体,也就与自然共同地天长地久了——直到宇宙毁灭,也许就算宇宙毁灭了,该永恒的还将继续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