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不知哪天,周玉似乎意识到了自己这种“偷窥”的毛病:
“怎么天天这么瞅别人,别不别扭,快收敛收敛,真丢人!”
经过一段平静的时光,一切还真淡了下去。不知何时周玉又回到了最初的那个他,每天学习、然后休息,安于自己。上课老师每次提问,他都发言,跟着老师思路一步一步走,老师说什么,他都照单全收一一实践。各科的笔记,他记得非常详细,本子上已经密密麻麻还不算,书上的空白处也几乎无一处幸免。
数学测验在即,周玉紧张,怕的是自己不能让老师满意,不能考一百分,怕回家后母亲的追问:
“那为啥就总差这么几分呢?为啥就不拿全呢?”
考试中,周玉全神贯注,真只觉着自己在白纸黑字间遨游,很快,他顺利地答完了。不经意间,他看了看周围的同学,大部分面红耳赤,猴急挠臙。
“周玉,把卷子借我看看——”
坐在一旁的数学课代表金亮偏侧着头,鬼祟地小声说。周玉天生不习惯拒绝,又想到平日里金亮待自己还很友好,于是情愿地就把卷子递了过去。在周玉眼中,金亮还算是“帅气”——周玉已经可悲地暂时遗忘了自己对人长相是简单复杂的最初的纯净描述——“虽然没有郭强帅,但在母亲眼里,在姐姐眼里,他也应该是帅气的吧——看他的尖下巴,看他的吊梢眼,看他的浓眉,看他的薄唇,看他的挺鼻,任哪一样也不会让喜欢阳刚的姐姐生厌吧。”
金亮麻利地接过卷子,开始酣畅淋漓地大抄特抄。而周玉在一旁贴心地放哨——他原发地想为这个用得着自己的帅公子哥做一些事情。更大的惊喜在后面,周玉的卷子造福一方,而人多的大力量也反作用于周玉——金亮的同桌祝乐发现了周玉卷子上的一处错误,结果这一意外的惠加指正,成全了周玉的百分梦。
事后,周玉想:为什么考试要各做各的而不能合作呢,合作多好啊,也不用有这么大压力,省掉了多少力气,更重要的是,同学们之间因集体作弊而生发的默契与团结真是让人温暖……从此,凡是考试,周玉都特别希望与人合作,但并不能次次如愿。遇到了钉子,周玉会在暗中骂不肯合作的同学是“厕所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认为这样的人自私自利,不敢冒险、特死板、最没劲……可义愤过后,还得独自一人面对卷纸,此时,周玉有种说不出的无奈。周玉就在这份无奈之中,体认到了老师的不近人情——不让考生合作,老师在周玉心中也开始不再完美,而一些同学,开始渐渐重要起来。
一次数学老师在为大家讲授一道比较复杂的题,讲完后,他第一个问周玉:
“周玉,听明白了吗?”
“嗯,我明白了。”
“那好,那咱们接着往下讲。”
底下突然一阵不满与骚动,周玉环顾四周,发现有很多同学表情气愤,往桌上摔笔的,过于用力翻动书页的——原来还有那么多同学没懂。
“天啊,这怎么行,那么多同学不会,老师怎么可以不管他们了呢。再说,老师就该一遍三遍地不厌其烦地答疑解惑,这是他们的本职啊。不行,我怎么可以说我明白了我会了呢,我不能助纣为虐;别的同学们看样子是真的不会,我不能让他们着急,我不想再犯下罪过。”
从那往后,周玉面对老师的引领不是保持沉默就是摇头。对老师最常说的那句“明白了”也变了,变成了:“老师,再讲一遍吧。我没听明白。”
不知不觉,周玉已与同学们站到了同一战线。说周玉完全出于对同学们的同情是不全面的,他也想到了自己,想到要是老师多讲一遍,自己也可以记得更牢。
老师的反应让周玉越发心寒了——“还不会,不会拉倒,回家自己看书吧。”
听到这样的话,周玉便会和大家一起嘘声一片。老师,正变得愈加灰暗,周玉开始考虑,在他的世界里,谁才是不变的可信,谁才是永远可靠的真实……如果不是家里的亲人,不是老师,那有没有可能是眼前的一些志同道合的同学呢?
周玉成绩在班上非常好;而蓝杰父母对班主任非常好,逢年过节总会“送油送米”,所以蓝杰在周玉表现突出后不久就成了周玉的同桌。班主任老师只是对天真无知的周玉说:
“你在学习上多帮帮蓝杰,他要是上课说话、打拢你学习了,你就管着他别让他说,再不行,你就告诉老师。”
班主任边说边看着羞红了脸的蓝杰笑,周玉在老师的神情中,读出了对自己的关心,只是当时的周玉还不能将老师对他成绩的关心与对他本人的关心剥离开来;此外,周玉还读出了老师对蓝杰“打情骂悄”似的喜爱。
“的确,蓝杰,虽然学习不很好,但的确很可爱。只是不能和白雪继续坐在一起了。我和白雪还是很玩得来的。”
周玉看着这个新同桌温柔的相貌,腼腆的举止,觉得还算合心意。周玉不自觉地,将他看成了自己的人,他觉得对他简直使命在肩。
相处一久,周玉发现其实蓝杰只不过是在教室里、在老师面前腼腆罢了。一下课,他必然出去,奔走的步子总带起一阵风;上课铃声响起,他又满身臭汗地飞奔回来,并又带起一阵让周玉蹙鼻的风。而周玉,还是那么一上午一下午地坐在座位上不动,写作业,预习,蹩屎蹩尿。蓝杰从不了解周玉的安定,如同周玉从来不懂蓝杰的快活。周玉有时也不禁好奇地望向窗外,就如同望向另外一个世界。果然,这个全新的世界里,周玉还意外地发现,原来蓝杰与郭强是非常要好的伙伴,他们都酷爱篮球——这种剧烈的运动,周玉是不屑一玩的,因为篮球运动在周玉看来,拼拼抢抢甚是粗暴,而且还会大汗淋漓,这就意味着浑身会散发出让难闻的汗味,这种味道不但他自己不喜欢,母亲李娟也不喜欢:“又上哪里去疯玩了,瞅瞅你这一身,脏透了……”
周玉很同意母亲的说法;他就喜欢自己清清爽爽的。
翩翩篮球少年,在阳光下如狮如虎,奔突跳跃,技艺高强地地运球扣篮;一些潇洒的腾空动作镶着金边定格在了观注他们人的脑海之中——但周玉却并不关注,他就是不喜欢玩篮球,看也看不下去;就算真的要玩,他也一定要制定出自己的规则。
不一会儿,他的目光就移走了。
从小到大,周玉从来不知上课溜号儿是什么感受。每当有哪个同学上进地抱怨说:
“啊呀,周玉你知道吗,我是多么的想好好学习啊,可我在上课时就是不能集中精神,我——嗳呀,总是溜号……”
“溜——号——?什么是溜号……”
每每听到这里,周玉都感到无法共呜。因为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溜号,他甚至有种尝试一下的冲动。在他看来,在老师讲课时,当老师炯炯的目光与自己求知若渴的目光相接相润时,怎么可能会溜号呢。怎样才算溜号呢,要如何才能溜号呢?
在周玉对未知事物的穷追竭问下,周围参与交流的同学你一言我一语,就将溜号这件事儿,告诉给了周玉。所谓溜号,其实很简单,就是在老师讲课时,他讲他的课,我想我的与课程无关的事。
“他讲他的,我想我的……他讲他的——我想我的——”
周玉在心里默念着……
周玉真想实践一把“溜号”,可是只要老师一张嘴,他再与老师四目一对,就再怎么也溜不起号来。
一次上数学课,老师在讲一则定律的原理,可她偏偏讲错了,更可怕的是,周玉愣是没听出有什么错,而且真的是感觉头头是道,道道合理。直到一个同学动用课本及自己的理解,让老师败露了。老师吱吱唔唔的时候,周玉气愤着,认为这个同学自以为是,太过无礼,老师一定是对的,老师永远是对的,要么老师是不可能理直气壮地给我们讲这么久,不可能……
可是,老师认错了,恍然大悟地“啊”了几声:
“对对对,这块儿——我错了……”
老师又讲了一遍,台下没人再站起来。周玉坐在位置上,却感到浑身瘫痪,他忽然觉得没必要再迷信老师了,老师真的不是永远可以相信的,他也会犯错:
“老师,您怎么可以错呢?我,我怎么会发现不了她原理之中的纰漏呢?我为什么不像那个同学一样及时发现错误呢?老师,为什么不在确保自己完全正确的情况下再站在讲台上呢?”
周玉此时还在一种无知的自大之中,他还不清楚为人的局限;人,难免出差错,但事前尽力也就无悔,这也就足够了,别的各有命定,强求无用:
“最可怕的是,为什么我会认为错的也有理?为什么,为什么!老师——老——师——我今后不能再信你了,你原来不够可靠。我要信同学们,我们那么多人,我信他们,他们连你的错误都可以发现,那当然值得我信任。还有爸妈,为什么不告诉我关于下体的任何事情。他们只会对我对下体的相关好奇表示不屑;他们只会在我进澡堂羞于脱尽时嘲笑我。为什么,老天,为什么你要给我丑陋的东西、不可靠的东西;难怪古代会有太监,也许有人选当太监是想活得干净,可为什么还有那么多脏人笑话干净的人呢——没当太监的会嘲笑当太监的?为什么这世界处处都是矛盾的现象?到底什么是美好的什么是恶劣的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谁能来帮帮我?”
下课铃声锥雨般刺过来,扎醒了如此肆无忌惮地走着神的周玉,他实现了自己的一次突破——原来想做到不全神贯注很容易,那就是不再放心信任……
周玉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在一处地方一呆就像是扎下了根。可此时此刻,周玉心中天崩地裂的背叛又有谁看得见。
从此,周玉开始了对同学的无限膜拜——模仿与崇拜。其实对同学的模仿,周玉早就从同学们对他的掌声中开始了,早在考试合作中得到的满分就开始了,早从对帅哥的留意就开始了——其实也不光只有帅哥,美女周玉也会偶尔留心观察。
上课当老师懦弱地习惯性地将眼光投过来,周玉会另有所思地低下头去;上课时困了,周玉开始尝试利用一下老师三令五申要求珍视的书本,为自己的美梦遮挡开专制的监视;老师留了作业,周玉与同学们一起讨价还价,作业完成的时限也是越长越好,周玉不会再像从前,将老师托付的任务在第一时间完成,哪怕废寝忘食,现在正好反过来,老师的任务排到了最后。一个人无由地发呆成了主修,走神溜号成了主修,而且走神溜号在上课时最为茂盛。以前,周玉看到某个被老师叫起来而茫然无所知的同学时,特别恼恨;而现在,他期待自己也能做到在被叫起回答问题时茫然无所知,而且再看到有这样的同类站起来,周玉只会会心一笑,笑中解气——气向老师,笑有认同——同向同学。
一次,类似的情况又发生了。
社会课上,有同学不专心,被老师发现后,被叫起来接着朗读课文,结果这位同学接错了。周玉见此情状,又不太放肆地低头埋笑着,那笑声听起来就像是连续的饱嗝儿。
“周玉,读下一自然段……”
周玉记忙收笑容:“快快哪一段啊——”
周玉边慢吞吞地站起来,边急忙小声向同伴呼救,得到指示后,哗哗啦啦地终于翻到。
周玉想要安全地过自己要过的如大多数同学一样的生活,他确信只有与多数的同学们一致才是安全的:
“可是要如何才能逐渐淡出老师的视野,如何才能让家长们自动降低对我的期待呢?也不是完全放弃,但至少不要太高了。他们的要求有时就像无底洞,我对于他们将我当作一件商品一样比来比去感到由衷的厌恶与恶心?我一再辛苦努力,一心想做他们眼中的完美的自己,结果得来的是他们越来越多的过分的要求,也许,他们一直以来喜欢的认可的就不是我这个人,他们喜欢的认可的是帅气是美貌是高大的身材是成绩的拔尖,是谁没有关系,'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能有几个不被比下去然后被遗忘的。我又何苦呢?恶心虚无空虚的比较游戏,谁爱玩谁玩去吧,反正我就是要退出。该尽力的地方我尽力,达不到的,我也决勉强我自己。”
车到山前,周玉发现了一条路去实现他“闲云野鹤”的生活。他发现在班上总有一些人,他们的“所有”平平,却让人没挑。他们默默无闻,他们成绩中上,他们中规中矩,勤奋努力。他们不用时时刻刻冲锋陷阵,因为他们本就不在风口浪尖,不用承担太多的期望,也用不着担心让别人失望……
“也许我该像他们一样,就可以逃掉老师的,父母的,甚至还有姐姐的种种要求,他们从来只会第一个想到责备,而从不想着先试图了解,他们在我面前妄自尊大惯了,也许他们在外面的大世界里懦弱惯了吧,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他们早已被蹩成了畸形,然后再畸形地去对待他们小世界里的弱势群体——就像我,他们不懂得考虑我的感受,他们只一心想把我雕塑成他们想要我变成的样子,不管我是否情愿、是否适合;一旦我让他们不满意了,让他们失望了,他们不会想我多么用心尽力,他们只知道责难而几乎从不提供帮助。我不想再怕让他们失望了——如果我注定会让别人失望,如果我注定不能永远做第一,其实事实也正是如此,我还是知趣地离开吧,做个适中的人,这样得到的关怀与爱也就能适中,不会变化太大,不会让我没有安全感。我想,我只是期待一种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取得什么样的结果始终如一的爱吧——细水长流,天长地久,不要变化,不要——”
随着跟从同学之后,更多自由时空的获得,随着年级增长越来越多须千万假设才能通达的物理化学学科的开设,周玉离老师,离他曾经的至信至爱越来越远了。周玉正一遍遍地思索着一些重复的问题。周玉不解,为什么,为么什有些知识,需要那么多假设,而与实际情况相差万里;如果不是面对事实的知识,那去学习还有什么意义?这难道不是违心的自欺吗?为什么,老师会出错,为什么,人会出错呢?还有,为什么,为什么我们身上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生出肮脏的东西,全世界好像都不愿意将它提及,可为何私下却有那么多关于阴暗之处的各式流言笑语?人们对它的态度是那么矛盾,是它本身就是块魔物——白天光明正大之时会让人人鄙夷,夜晚黑暗偏僻之时会让人情不自禁,还是人们无法正视、不能驾驭而只能可悲地采取这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道貌岸然的态度?性的存在只是人类一种宿命的自相难为吗?只是一种对人类无法自控的坚硬挑衅吗?为什么,我现在,连自己都不敢光明正大地面对呢?穿衣服,难道不过是虚伪的遮盖吗?“
越是随着急速的思想漩涡急转,周玉就越发听清一个声音:
“人生在世也许注定就是来受苦来赎罪的……”
这样的联想又让周玉想起了佛教文化——“为什么佛家自称是能脱离苦海,可周围的人面对落发出家这件事情时,表现出来的却是无奈呢,跟进了苦海似的;脱离苦海难道只是种不敢面对只能逃离的掩人耳目的说辞吗?”
周玉困惑着,手中拿着笔,笔记上却没有任何痕记;两眼痴痴地望着徒劳张开双臂的教科书——这些因无力解决周玉心中疑惑而成了“废纸”的书,注定被当时的周玉忽略,被当时周玉的种种郁结淹没。
媚俗,让每个人的脑袋变成狐狸的脑袋,微笑的狐狸的脑袋。这些脑袋心口不一、言行不一而且习惯说到做不到,真正会去做的又常常不说出来,而只在安静中完成。
周玉想不明白,但问题越想越多,而且常常一个问题想到头痛也还是没有结果。为了达成自己退隐江湖的心愿——懦弱的周玉学着班级里中等生们的样子,每天继续坐在座位上,假装在学,只是纯粹地心不在焉着。他底子好,所以在成绩上的变化来得不明,但没多久,成绩说下来也就下来了,周玉像是被削了头儿,一下子矮了别人半截儿,在年级组中的排名由前五十到一百挂了零头——“就那么马虎吗?你就不能认真点儿?都是一起学地,别人会你就不会,人家能考高分你就不能?!就那么完蛋。你看看人家的孩子多争气,多给人家家长长脸啊!”——回到家里,母亲步步逼问着,而面对这样的逼问,早已下定决心的周玉会故作委曲地回应:
“我也学了啊——”
周玉反感这些话语,但他至少还能体会母亲“恨铁不成钢”的那样一份用错了表达方式的苦心。
周玉在一些方面的天资也在初中时期逐渐突出出来,他不光能写会朗诵会演讲,他更喜欢学唱流行歌曲。小学一年级时“一闪一闪亮晶晶”的满堂彩,他始终记忆犹新;此时上了初二,一天看中央电视台音乐频道的流行音乐节目时,一首梁静茹的“勇气”,把他听得浑身冒汗,听到副歌部分时更是清爽得打了冷颤;那流动温柔却不失坚定的旋律,与周玉的血液、脉搏、心跳共呜了;听着这首歌,他感到自己仿佛正漫漫飞在蓝天白云里,只感到浑身充满纯结的力量——
一场雪用纯白圣洁统一天地;
春风过处万般生机;
晨曦开放时,照在青春面庞上的光明……
一切极至的美好在体味这段旋律中交汇。
流行歌曲的魔力让周玉有些不能自拔,面对那些歌词和旋律,他一往情深,似懂非懂,学着去唱,又总能神似。
周玉爱上了会唱歌的人,他爱上了歌曲,那歌中重复出现的情与爱,那歌中温柔有力的旋律,有无限的磁力,吸引着他的灵魂,他的心在音乐的洗礼中才能暂得解脱,那日夜缠绕他的问题也会在音乐的安抚引领下得享安宁。
前座的袁月明也酷爱流行歌曲,娱乐圈里的明星八封他更是知之多矣。周玉喜欢明星的风光,羡慕他们被人关注;其实与其说周玉爱看俊男靓女大明星 ,不如说他最爱他们的生活表像。这对周玉是危险的,如果得不到正确的指引,他极易成为虚荣的奴隶。
但同时,这个袁月明也是周玉眼中的弱势群体。因为他是班上两位“小哥儿”的戏耍欺侮对像。偏偏舒俊与董德又雄霸整个年级,甚至跨校称帝,所以袁月明就算经常受气也只能忍气吞声。可周玉相信袁月明不是天生为小喽啰的命,周玉发现袁月明在积攒着他的愤怒。
不出周玉所料,一次两位小哥儿终于在推搡袁月明的过程中将其惹怒,他震彻教室的责骂道:“你们想咋地,你们要是整不死我我整死你们!”
说着袁月明抡起凳子向他们俩个砸去,幸亏有同学拦下,那俩个才得以悻悻离开。从此,他们也终于不再敢招惹袁月明。周玉在心里为袁月明鼓掌——虽然舒俊在周玉眼中挺拔潇洒英俊,他关注他时的眼神不亚于对郭强的,甚至有过之无不及,但周玉还是觉得要是他被袁月明咂着了也是罪有应得,一点儿都不可惜。
在一次与袁月明的交谈中,周玉得知袁月明那儿正好有一盘当时热播剧《流星花园》的影视音乐磁带,于是借来听了听。归还时,袁月明见周玉喜爱,就跟周玉说可以打折卖给他。满怀崇敬,周玉就从袁月明的手里买来了这张二手磁带。之后的日子里,周玉又费尽心机地向母亲分两次索要四元钱,终于买到一盘梁静茹的盗版专辑;重点是里面收录了那首“勇气”;只可惜盗版的磁带不能放全,只播了一段就逐渐淡去,但听歌的澎湃心潮却久久不能平息,仿佛在诉说什么,周玉并不懂得那心声的低语里藏着怎样前世的遗憾和挣扎,也许还有今生的宿命和迷信。
当周玉花越来越多的心思在情歌上,用越来越多的精力向内心探寻歌词之中的深意时,母亲李娟与姐姐周雨也越发地重视这位青春生长期的弟弟的相貌与身高,她们还会时常提醒周玉注意要有“男子气概”——而这些所谓的男子气概在周玉理解,就相当于待人粗俗无礼、遇事没有自己的思考:“按她们狭隘的理论,男人是不能温柔的,同样,女人是不能阳刚的——而她们从来不懂温柔与阳刚的真正含义,她们分不清温柔与懦弱、阳刚与自大。”
周玉生活的社会之中还有什么诸如“好男人从不打女人”、“好男不跟女斗”的歪理邪说甚嚣尘上——周玉曾不只一次地一听到这种理论就鄙夷。后来周玉就认为,这种理论定是哪位女小人般的骚货提出来的。周玉认为好男人不会毫无缘由去打好女人才更合理,或者更近一步,干脆男女去掉,那就成了好人不会毫无天道地理地去打好人——这样的话,周玉听着才顺耳顺心。还有一个广而传之的话语:“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周玉认为这句话也有失公:,良药未必都苦味,忠言也不一定会逆耳。还有“男儿有泪不轻弹”,如果理解到话语中男儿要勇敢坚强这一层倒也没什么,偏偏有些人只从表面去理解,于是这句话就被理解成了只要是男人就什么时候都不该流泪,周玉认定这样理解这句话的人,其世界极其狭隘无聊,认为眼泪只代表懦弱,他永远不知道,还有感动的泪,还有祝福的泪,还有珍惜的泪,还有勇敢的泪……
世上有这样一种现象:一旦有正确认知的人犯了软弱的毛病,那他也许就只能陷入无边的挣扎与苦痛之中,认为自己与这个世界不合,甚至认为自己错了;而懦弱屈服的、甚至居心不良的愚民盲流们此时就会暗自窃笑了。
周玉是渴望着身心一致的人——有几个人生来是身心不一致的呢?最初在饿的时候表现出不饿状态的物种早该被进化义无反顾地淘汰了吧。涉世不深时,周玉天真地以为世界皆是如此单纯透明,只可惜并非人人如此。封建传统压迫的残余,更让他遗传中自带了一种难去其垢的懦弱,什么忠什么孝,不是不对,不是不好,只是被那些利欲熏心的封建统治阶级做过了手脚,而变得不可能放诸“四海四季”而皆准。一些基因轮到周玉身上,已是在劫难逃——面对,或战胜,或被打倒:
“我真的很不好意思,当我被家长那对我的长相身高失望的眼神笼罩之时。母亲天天为我操劳,姐姐在我受委曲时保护我,每天上学放学还用自行车带过我……但现在,我连她们这样一个小小的对我的长相与身高的要求都满足不了,我显然是被她们——我的恩人们厌弃的,我——不过是她们无奈的一个累赘罢了。我真是太让人失望了,我不想如此,可我又该怎么做又能怎么做呢。我唯有在校取得一些演讲、唱歌、写作方面的奖项,要么是因为学习、要么是因为学校的兼职工作得来一打奖状证书,只有这些时候,他们——包括父亲——好像才忘了我的长相身高;而现在,学习成绩退居二线,希望他们对我的要求也会相对降低;没准这样降着降着,我突然发现活着不会那么累了;可是我发现,我错了……”
周玉又忽然于不经意间,点破了自己长久以来那么听话、那么好好学习、遵守纪律的真正原因:除了安稳的性格,不仅仅有对老师的无限信任与对其追捧的追求,更有自己回报爱己之人的天然冲动。
又被提醒到“短板”,周玉再次用起了那些从“聊斋志异”中悟出的伎俩。
“不管会不会发生作用,但至少比无动于衷强。长得丑——长得矮——学习又下降——哎,我又能如何呢!”
此时的周玉在进行男男交合幻想时,还不知道若要交合该从哪里进入彼此,他只知道一男一女的方式——玄机早从国骂中被听出来;为取得精华,周玉还是常把自己想成有着女人的特殊结构,并在幻想时淫吟出从电视剧里亚健康的交配情境学得的一些“助兴”台词:“嗯……啊……不要,啊……疼……啊——太用力了——”
有些电视剧中呈现出的是多么可怜的一对公母啊——彼此不过是彼此的工具,彼此不过在相互拿着自己身上最大的无知之一而相互玩弄,哪里有爱在啊!有,标准也不高。至尚的本真之爱,怎么可能是因无知而生的不负责任的赤裸裸的相互利用呢!
一些迷茫,周玉才刚刚开始;走得路程无论长短,该经受的永远逃不过。现在的周玉还很无知,又不肯读书学习,他更不知道要如何才能找到真正能给他充饥的精神食粮。人难免会因为无知而深受其害,受了害,往往还不自知,往往还会乐此不疲。不幸中的万幸,是周玉心地良善,否则,定有悲惨的事情接连发生。
缠绵之后,周玉拿起镜子煞有介事地对自己说:
“亲爱的周玉,现在帅精在我身上,明天,或者更快,我将拥有和他一样俊朗的容貌,到时我长相好了,别人不会再对我失望了,而我也将不再对自己失望。而且,从此,我谁都不需要羡慕了。
或者,我虽没有长出英俊来,但如果郭强就像那些被迷住了的书生一样被我迷住,拜倒在我面前,成为了我的棋子,成为了我的财产,那么他的也是我的,当然,包括相貌。”
周玉并不能确定,郭强在母亲、在姐姐、在父亲的眼中是不是他们定义中的标准美男子;他认定郭强帅气,是连带地认定了家人的审美也如此。周玉想当然地以为人人如我,我如人人。因此,在他眼中,当他演讲朗读之后,那些为他鼓掌为他欢呼的人,都是体会到了他在其中运用的真情;而实际上呢,有太多的人为别人狂呼乱叫不过是为了吸引别人对自己的注意,或者只看到表面的才华横溢,而绝不会也不懂或者不愿看真爱、看发心;有些欢呼、有些掌声,给得很随便。周玉当时不懂,当面对“认可”、掌声与欢呼时,他会惶惶不安,他不知道自己要如何反应如何报答;周玉不知道,他的报答早已在先前自己的全情演出中,预支给了观众。面对表演后的掌声,周玉还不清楚只要心诚,就深深鞠躬以示谢意,这样就已实现了此份表演与被观赏之情之间的圆满。重合的表像之下,发心残忍地千差万别着。
郭强之所一再让周玉注意,除了与他的相貌有关,与他对周玉的认可也不无关联——至少从表面上,在周玉觉得,郭强对他是认可的,甚至有些过分热烈——或者至少认可过;一些画面,是注定被清晰记忆的:众人之中,有个声音尖锐突兀洪亮,是郭强——他在后面伸长了脖子,坐在座位上,为周玉欢呼着,那么肆无忌惮,甚至近乎疯狂,他双手环成一朵喇叭开在扁扁的嘴上,连呼着:“好!好!好——呜呼——好!”在他这种欢呼下,此刻其他的掌声与欢呼都只是陪衬。
周玉始终没变自己天生静若草木的个性,他的行动在心中,在脑海里;在没有充分的理由证明可以互相更接近之前,他从没有唐突地与谁太靠近,这也正是周玉的可贵之处。
周玉早早来到学校,打开书本来打算努努力,想把下滑得有些过的成绩补上来点儿。
“郭强,你出来一下!”
抬头一看,原来是班上的班花大姐大车雅。接着,周玉又目送郭强急匆匆地跟了出去,手上掐着个布娃娃。
感觉有些蹊跷,经询问坐在自己身后的班上的“花边新闻女主播”李娇,周玉了解到,原来郭强正和班上的这位校花女老大“谈”得火热:而郭强手中掐着的布娃娃是他为她准备的恋爱礼物:
“一切不过是我自己的幻想罢了,谁会想着与我'那样'接近呢?郭强不过是对我比较认同比较认可而已啊,并无他意——我也没有他意,只是觉得他长得很帅,对我又比较认可,比较有利用价值而已。想不想他——无所谓,他又不是天底下最帅的,我还可以暗地里想想舒俊——要是有一天我变得英俊了,我谁都不用去想了;再说,想也不过是想个容貌,光有容貌怎么能够呢?要身心如一灵肉统一才是对的人——我还是安静自知地学我的习、想长得也帅——不,或者更帅的其他人吧——再找个别的壳吧,电视上的娱乐明星,哪个不比周围的帅!”
就这样,再次热烈起来的对郭强的亲密幻想就此暂告段落,而周玉,也根本没有什么伤心难过。
可事情偏偏又起曲折。周玉一天于无意间又听李娇说,郭强与女校花分了,因为双方认为彼此并不适合。
分就分了,周玉耳闻了这个事实,感觉就像是知道了一个人饿了会吃饭,心中没有因此泛起任何异样的波澜——然后继续专心想起一些问题来,想累了,又接着读读书。
语文课上——语文算是当时周玉还没有对其失去信心的一门课,至少这个领域让周玉觉得不死板,不僵化。那几天的语文课都在学一篇文言文,按老师的指示,周玉正津津有味地品诵记忆着古字词的具体含意,正在这时,后桌的李娇高梳着小辫儿,笑得一颤一颤的,左手食指背顶着鼻子,其余掌指松散着,掩盖了一部分笑得咧了出来的白花花的牙齿,右手一再有气无力地轻拍着周玉的肩膀;周玉半转过身体应答,询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却只见已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李娇断续地尝试着要说什么,可就是倒不过气儿来。周玉已臊红了脸,他有些焦急,有些惶恐,生怕自己做了什么招人笑的丑事,为同学所鄙夷了:
“天啊,我一定是有什么不可为人知的丑事露了出去,我该怎么面对呀?”
正当周玉尴尬地不知所措时,李娇终于平静了下来,看样子是能开口说话了,只不过还是深吸着气:一口——一口——嘴都张开得不能再开了,她又甩过头去问郭强:
“我真说了?啊!”
边问边笑着,周玉顺势看过去,看见隔着自己三排坐着的郭强,脸红红的,周玉见状,不知怎么反而觉得有些宽心,甚至觉得会有喜事发生。无端由的清爽的风,正从窗口吹进来微醺的气息。
周玉有些明白了:
“郭强,你到底要和我说什么?你怎么会看起来有些惶恐?难道你真的喜欢我?我的感觉没有错,你之所在我演讲朗诵念作文时那么兴奋,真的是因为你认为我很好,很喜欢与我在一起,甚至永远在一起?不过,这种在一起并不可靠,天底下比我会演讲的比我能写的有的是……这种在一起,与我曾经想的与你在一起该是一样的吧——当成财产,意欲占有、利用与炫耀。”
郭强准许李娇把话说透给周玉听,不知周玉已把要传过来的话,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郭强说,要是你是女孩儿,他一定追你。”
听到这样的话,仿佛听到了至高的认可,虽然有些预感,但周玉的心还止不住一时间如从高空坠落,如此刺激地欢喜着;他几乎不假思索又故作高资地回了一句:
“那就追吧。”
说完,板出矜持,在自己从容的边缘回过头去,将火烤的脸埋进书里:
“真的是心想事成啊?我认为可以对我弥补的竟然真的喜欢我?天啊,那不就意味着,我完美了——”
周玉当时的快乐亦正亦邪:正在他感到了自己被人认可但不确定时,奇迹般地得到对方的认可与更先一步的告白,对此他满怀珍惜与感动,甚至是激动;邪在他有个梦想因此而更有可能得到圆满,他即将会因为郭强对他的喜爱,而实现对郭强的支配,也就是说,郭强——这一他相貌的替代品,成了他的资产,从此,他周玉将完整地得到来自至亲至爱的人的认可。
一些无知流毒的媒体告诉着周玉,头疼脑热脑热,能够心甘情愿地互相利用、弥补,就是真爱,全然占有别人就是真爱,抓着别人不放就是真爱。带着天真全然的信任,周玉认为自己在真爱了;实际上,周玉可怜地成了渔利他人之恶魔的牺牲品。欠下一笔帐,有人得还了才能活得顺心;而注定要还债的人,如果坚强便会找到真爱,甚至找到信仰,明白活着意义,深明人类的局限与无限,明白真正的爱,该是建立在完成自己之后的完全独立的全然分享。明显,此刻周玉对郭强还停留在利用的层面上——就像周玉曾经对马强,对席静,对王峰一样……
在听到周玉的回话后,李娇又如此迅速而欣喜地将周玉气若游丝的回答递了回去。
郭强在叫周玉的名字,周玉心慌头热、极不舒服,只感到一阵阵晕眩,就像是要流鼻血——周玉不知道即将在眼前展现的会是一个什么画面,更不知道自己将如何反应才适宜;他只清楚自己很不安,甚至有些不敢面对,他认为事事事先想好了再去做才顺自己的心。但周玉还是强挺着,费力地回过头去。郭强脸依然红着,眼笑成桥,圆圆的脸庞就像一朵盛放的花儿。他那么随性地将右脚踩在凳子上,并用右胳膊环抱着——这一点,在周玉看来更是舒服,更可以成为其弥补:周玉是多么渴望自己也能像他一样,随便地摆着自己舒服的姿势存在啊,可是周玉觉得爱他的父母可能不让,认可他的老师可能不喜欢:
“如果郭强能在身边,我不能做的却又十分想做的事,都有人替我完成了……”
周玉让自己被恩情过分地奴役了,他还不懂,面对恩情,要做的是回报恩情,而非被恩情束缚。
郭强猛抛着飞吻,一个接着一个,在左右四邻的同学面前,勇敢地“告白着”。周玉看着郭强,他当然清楚这里有作秀的成份,也有几分开玩笑的不经心,但周玉也同时感到了郭强的真诚与认真:郭强的眼睛一直在盯着周玉的眼睛,发着光;他的脸一直激动地红彤彤;他不在乎别人在笑他,他正真实地表达着他对周玉的欢喜之情。周玉接收得到,他极力掩饰着自己的满脸笑意,却欲盖弥彰,他本想严肃以待,可是却无力地向窃喜投降:
“你干什么!烦人!”
周玉在被虚荣的魔鬼奴役着,但他排斥的态度似乎表明他明白,只要还有玩笑的成分就不可靠,他也本能地有些矛盾地反感着别人拿“追”一类应严肃以待的事情和他开玩笑,他似乎也明白,他没能力那么爱郭强,郭强不过是对他缺乏的一种弥补,而自己于郭强,好像也是一种缺乏的弥补。
而现实的境况是,郭强又心甘情愿将这样一种弥补送上门来。
在郭强心中,周玉的确同样不过就是一种弥补:写作、朗诵,诸如此类,哪一样又不是郭强这个学习一般的体育棒子的缺乏;在郭强眼中,周玉不过是个“戏子”,郭强想要占有周玉,让他成为他的一条会表演的狗,随叫随演——一如周玉心中那个秀花皮囊的郭强一样。
当然,也不能因此就否定了俩人之间彼此的认可,有的确是有,而且这种对对方的认可是美好的;只是这恐怕也是这俩个人所能重合的最高状态——一种友好。
不正的发心,不会少了偿还。因果之说,道破天机。
周玉要奴役,他想着郭强不够热烈,不够像一条为了自己丧心病狂赴汤蹈火的忠狗。周玉认为,一个人唯有做到如狗甚至比狗忠诚,他才能算化为了他主人的一部分,同时周玉对这种被“追捧”的感觉万分享受:
“他不够严肃不够认真——但这种感觉真是太好了,我就像个大明星,被他崇拜着;我太喜欢这种感觉了,我要他永远对我这样,我要永远享受这种被追求的感觉——我要怎么做才办得到呢,让这他的感情永恒?也许,我就该永远都不答应他,保持现状,就什么都不会变了,那人家也许以为我不愿意而更早停了呢……”
“玉,玉。”
郭强开始逞疯似地呼唤了。
“干什么?”
周玉发狠地扭捏着回过头来,又羞、又气、又不情愿、又欲罢不能——他的表现简直是既在责备郭强过分的无端亲昵,同时又在暗暗希望郭强再放开一些、叫得再不要脸些、玩笑的成份再全都消除掉。周玉的不安与矛盾在加剧,他不知所措、举棋不定——责任感与虚荣心在争权。
“嫁给我吧?”
郭强笑问着。
“有完没完!”
周玉忽然生了气,掉转过头。他深深地为“嫁”这个字震撼了,这个字给了他严肃起来的力量。周玉本心的纯净,开始要求他认真地对待眼前发生的一切。可是他却不清楚,就在他开始认真的地方,郭强也许不过是在多么潇洒地游戏着——就算有几分认真的成分,恐怕也是在意识之外:
“天啊!'嫁',嫁……”
不过,想想自己对婚姻对真爱的理解,对一个人来说是好事情。
当晚骑车回家的途中,周玉忍不住一阵又一阵的欢喜,名副其实地一路春风。
回到家中:
“妈,我回来了。”
“啊,回来了……”
妈妈正坐在床上缝补,抬了下头盯着周玉,竟眼光不放了——周玉不明白怎么了:
“什么事儿?”
“你今天咋这么好看!?”
“我哪天不好看啦!?”
周玉玩笑地回答,其实心中满是不服。从小到大,他就被说成影响家容的那一个。但他此刻听到母亲对他相貌的认可,还是忍不住地暗暗激动了,毕竟,是母亲说他今天很好看啊。
“不是,你今天不一样。”
母亲边说着,眼里边放出光芒——简直就是两盏聚光灯,满是意外与惊喜。也正是读懂了母亲的眼神,周玉开始坚信了今天的自己的确是不同了。
他从未料想内心的喜悦真的会反应到脸上,那未免有点神奇。
他兴冲冲急面对着若大的壁镜,赏了又赏,观了又观。天啊,母亲说的是真的。再多的言语都是多余。相由心生,此刻感受被爱、被认可与被追求而产生了巨大自信与满足感的周玉,容光焕发。
“可是,这样的相貌能持续多久呢?明天,会不会又变回去了?也许,是会持久的也说不定——”
周玉禁不住暗暗弱弱地安尉自己。
“行了,这个臭美!快去做作业吧。把心思收收,多放在学习上,别整天想着美不美的啦!能当饭吃吗!?”
母亲半玩笑地催促到。
坐在写字台前,打开练习册,只是,周玉开始思考的,是那样一个 “嫁”字。
电视上,书报上,人们极力鼓吹的传统婚姻里,倒底饱含了多少义无反顾的真情?婚姻——在周玉暂有的印象中,第一反应就是一辈子的事情;那意味着一辈子不离不弃。忽然,周玉想起了自己喜欢的一出中国传统戏剧黄梅戏中的一个唱段“天仙配”:
“树上的鸟儿成双队,绿水青山带笑颜;从今再不受那奴役苦,夫妻双双把家还;你耕田来我织布,我挑水来你浇园;寒窑虽破能避风雨,夫妻恩爱苦也甜;你我好比鸳鸯鸟,比翼双飞在人间。”
“嫁给他?嫁给他?可郭强待我有那么认真吗?明显没有,笑笑地,一点儿也不够认真。而且婚姻都是男女相配啊,我还不知道男人与男人的,我周围的人也没有这么做的。但是——为什么一个男人就必须得找一个女人过一辈子,而一个女人就必须得找一个男人过一辈子?凭什么啊?!不公平啊?男人与女人有什么本质区别吗?为什么不能平等对待呢?为什么婚姻只能男与女,不能男男不能女女呢?也许——是孩子的问题;对了,什么又是爱呢?我好像一直不能看清亲情、友情、爱情的区别以及它们之间的高低,但又觉得有一条隐线可以将它们串起。爱——难道一个男人注定要爱女人吗?而且,我不服气将所谓爱情放在至高的位置……
看来,这些真是值得我好好考虑考虑的问题。如果将来有人认真地告诉我他爱我,而且又是个男的,我要怎么面对呢?我好像,也并没有理由拒绝这样一份爱。难道,我可以为了他,从此模仿着被家家户户称赞的那首戏曲中唱到的女人,做个让他满意的'妻子'吗?
可是,我们要怎么生孩子呢?还有啊,我可是个男的,家里面,延续香火的重任在肩,我怎么可以不生育呢,无后可被说成是不孝中的最大啊;再说,好好养孩子又不是什么坏事儿……
现在的重中之重,是如何把这份我感受到的美好延续下去……”
带着一分惊喜,带着一分担心,周玉入睡了。
醒来,周玉万分失落地发现,自己的模样又变了回去,没了昨天的光彩。
这样的美好美貌是注定失去的——因为那不是源于主人的本心,而是借助了别人的力量获得的。
第二天正在上着课,忽然后面有同学向周玉借参考书。周玉自然地回头将书递了过去。可偏偏在视野中出现了郭强的脸。一朵盛放的花儿,不住地抛来飞吻。周围的同学在笑他,他却还在继续着。
周玉气不起来,也不高兴,竟是满脸害羞又无奈的愁容,他不知如何是好,只好狼狈地转过头来,阵阵强烈的心跳:
“我该怎么办,怎么感觉像被调戏了似的,真想骂他!可是——哎!他这么玩笑着,我该如可回应啊!不理不睬,也不是个事儿啊;万一人家玩横的不对我这样了,我企不是要失掉这种美好的感觉了吗……真难受,矛盾死我了。”
而这,只是一场开始。
从此,上课的时候郭强不时地会用各种方式呼唤周玉,直接间接,只要周玉回头,他都会投来暧昧的眼神、火热的飞吻,说认真不认真,说玩笑不玩笑地,然后收获的定是周玉的满脸通红,有时还有违心责骂;下课的时候,每每经过周玉的课桌前,他都会停下来,周玉如若不作出反应就不走,有时周玉事先看到他来了,就想回避一下,结果郭强竟会故意左挡右堵地,用胸脯拦住他的去路:
“哎呀——你干什么——”
周玉难受地抬起头望着郭强,清澈的眼写满哀求,似乎在说:
“请不要难为我。请再给我点儿时间,我实在没想好到底要怎么响应你!但是,请你,能不能不要停。”
而郭强这个时候,往往还会再将周玉一军——再挡他一回,看周玉又要开口说点儿什么了,却迅速地让开出路,微笑着。
糟糕的是,周玉身上占有利用的魔鬼正被喂养得越来越强大。就这样持续了一个星期,后来,周玉竟为了享受那种被崇拜被紧追的感觉,做起了恶心的事来:如果他看到郭强远远走来了,为了使郭强注意到他,他会故意在郭强就要经过自己前突兀地站起来,然后又假装是无意地发现竟然挡住了自己“烦恼厌恶”的“冤家”的路,然后就等着享受郭强那浓烈醇厚的眼光的照耀,然后又明明很爱很爱、却又表现得很是腻烦地说出本是很愿意说出来、却用一种实属无奈才说出来的神态说出:
“我爱你还不行吗?”
而真正的意思是:
“我真是太爱这种感觉了。郭强,你千万不能说走就走,一定要坚持住,你这么对我让我如此幸福如此满足——你一定要继续啊,简直太享受了。”
周玉实在不愿失去这种感觉,他开始继续认真思考着一直没有解决的一个问题:
“我倒底要怎么做,才能让郭强的这份热情一直持续着,直到我死了,或者直到他死了。
可是,我经常听说人们说'三分钟热度',那太可怕了。本就'三分钟',现在都一个星期了,我要是再这么不是不知所措就厌恶排斥地,他的热情肯定加速冷却,天啊,真冷了我就惨了,我就享受不到这种感觉了。
哎——我好像还听说过,唯有为了这份爱付出后,才不至于像太容易得到的东西一样,说丢开就丢开;经历些风雨,付出些心血后,再表现得愿意接受一点儿,才可能会被更长久地珍惜。面对他的一些要求,是不能轻易地说答应就答应的,那样注定被认为便宜被认为贱,注定被放弃被厌恶,而且本来嘛,我也没法认真地答应他,看他那玩笑的态度,根本不是我理想中的那种——不过,周玉,坚持住,你能留住这种感觉的。努力吧,记住,别表现得太过于厌恶了。”
一次班上的一些公子哥们又笑话文气的周玉“娘娘腔”,其实,周玉没有气到要大发雷霆,可是他发现敌方之中竟有郭强试探性地帮腔;想到郭强曾表达过的愿望,周玉不禁要试一下,在自己受气生气时,会得到来自郭强的怎样的关心。于是周玉表演了他的大发雷霆;
他从座位上蹿起来,用手指着侮辱他的人:
“你再说一遍,你什么意思!你再说一遍!”
同时,将手中的书配合地狠命往桌上一摔,“啪”的一声,本来嘈杂的教室瞬间安静。
那些公子哥们见周玉好像真的动了气,一个儿个儿的都不作声了。
周玉见他们蔫了下去,又将自己一P股掷到座位上,挂着一脸的假怒气,给人感觉是在咬牙切齿,实则,是在等待、在期待。
雷动起的头,先过来向周玉道了歉;接着,郭强终于没有让人失望地过来了,他在周玉的前座上坐下,温存地将左手搭在周玉放在课桌上的右手上:
“别生气了噢。”
周玉故作冷冷的甩甩头要他回去:
“我没事儿,你回去吧!”
然后还长出了一口气。
其实,他希望郭强主动要求在身边多作停留,但是,郭强很听话地,很让人失望地回去了。
郭强的这次道歉,符合了周玉对事态发展的初步理想化期待,在心里,他又不禁为自己得意起来,不过,因为并没有彻底符合他的理想,周玉不免有几分落寞。
这样的景况让周玉又联想起自己耍气时姥姥对他的关怀:
“哎,可惜姥姥人家有孙子,而我只是她的'外'孙子……”
每一次对姥姥的理想化期待与现实中的姥姥有落差时,周玉只好无奈地告诉自己,现实就是这样,不论愿不愿意,都要接受。
周玉也曾认为父母姐姐会无条件地爱他,但是随着年岁的增长,周玉发现他们总是有意无意地嫌他丑嫌他矮——周玉当时还没有发现,父母姐姐虽然表面上表现出来的是嫌他,实际上是想让他变得八面玲珑,想让他在社会上好过;只不过,他们的方式存在问题,周玉在理解与认知上也存在问题;最为实质的是,父母与姐姐的对他的无私的真爱并未因为“嫌他”而有任何的减少,她们也更没有让周玉去为了变得“帅气”而师法《聊斋》里的美妖仙狐。
周玉还曾以为老师可以不嫌弃地无条件地爱他,可学习好的不止他一个,每当周玉被超越,周玉发现老师的爱自然随着被超越而主动转移;也正是由于当中上等生的区间是一段,当第一名的区间是一个点,前者会比后者容易维持得多,周玉后来才主动退缩,为的是得到的爱能够稳固些——“最好是没有起落,永恒不变的。”
“真希望有个无条件爱我的人,永远爱我,最爱我,真爱我!”
妄图占有与利用,让爱不得圆满,开始变质,甚至还滋生了因需要被需要、又享受着被需要而决定要掌控与奴役的不正之意。冥冥中的定数必要经历。上帝的安排总有其用意。人生,本来就是一场我们与仁慈的上帝早在我们降临地球前就已互定好了的轨迹。我们总要为自己为什么而活着找到一个原因,然后去经历去体会专属于自己的人生。哪怕有些人说他们不需要原因也可以活得很好,其实无需原因正是他们此生生活着的原因,其此生为人也正是为了体会对寻找原因的逃避。于周玉而言,他注定要为自己的生命找一个原因。
周玉注定要在发现真爱的路上继续跋涉,他,还有着一段路。
周玉实践着自己“留住热情”的计策,在装出来的拒绝与嫌恶中又不忘给点儿甜头与希望。悲哀的是,他对未来的“三分钟”热度“一语成谶,渐渐地,他几乎没有机会施展计策了——郭强终于热情不再。
“幸好事先就预料到可能会这么短暂,反正——我也没什么损失,我也从没认真地答应过他什么。原以为会感觉损失很大,其实,也没什么。这样,安安静静地恢复原貌,也没什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