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阿陈为小童作了妥帖的安排。子夜,他从大洋彼岸打来了电话,小童第一次感受到他那苍白沉郁的形象里面还存活着孩子般的天真。小童在离家出走以后的日子里,第一次拥有了独自享受安宁平静的夜晚,他却一夜无眠。
小童,童椿——那个疯魔的尤物“冷园靓靓阿春子”,终于走出了冷园。
他说,虽然他为这一天的到来,已经给自己准备了形形色色的情感表现脚本,但是,真的到了潘老板很直接的对他说:“你走吧!”他却一派木然。
他拎着自己那浸透了冷园辛酸苦辣的简陋行装,走出那道隐蔽的小铁门,感到自己一下子被包裹在难耐的燥热中,头涨得有些晕。
潘老板的那个手下挥手拦了一辆计程车,直接送他去见潘老板指定的一个住在旺角的担保人。
潘老板清楚的告诉他,担保人只为他提供留居香港的合法手续,绝对不会保他吃饭。
小童见到了自己的担保人,不禁哑然失笑。
这是个枯瘦的老太婆,头发花白,却烫了夸张的时尚发型,满脸沟沟壑壑的皱纹,却涂了过厚的一层层脂粉,只要一张口一眨眼,似乎就有少许的脂粉剥落,她穿了件艳丽非常的大花朵的夹衣,赤脚穿了木屐,干瘪如同木乃伊的一双脚,歪歪扭扭的脚趾,却给趾甲涂了鲜红的指甲油。
老太婆说话的表情明显夸张,指手划脚,那表情不论讲些什么,都像在描述着一件令人毛骨悚然的可怕凶杀案。
她开了一间不大的海货店,卖的都是晾干的海鲜,虾干、蚝干、海参干、鱿鱼干、海贝干,很丰富,看去货底很殷实。店堂的楼上一层,被分割成完全是日本式样的一个个小房间,分租给一个个房客,有共用的灶间和卫生间,有投币电话。
老太婆看去有优裕的收入,她脖子上戴了一条坠着红宝石的粗硕金链,粗硕的程度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拴狗的铁链。
她有一个让人听了感到美丽得好笑的名字,她叫余丽珠,人们称她做“珠婆”。
她有个看上去不到三十岁的儿子,沉默寡言,一只眼睛斜视,看向人时,总像是怀着什么不良心机的偷窥。
她和儿子的年龄差,她和儿子都独身,她和潘老板的熟识,她肯于为潘老板偷渡来的“人蛇”做担保,做实际上的“窝主”,说明她在海货店老板的身份以外,还隐蔽着另外的鲜为人知故事。
小童没有兴趣去探寻她的故事。
因为,她和潘老板的那个手下说,她能租给小童房子住,但她不能留小童在她的店里打工。小童听到,心里暗暗说了几声谢天谢地。
小童从见到她,嗅到她身上那股脂粉香水和海货的咸腥混合的刺鼻怪味,就一刻也不愿在这里停留了。
而且,他心里清楚,那位阿陈少爷已经委托白先生为他做了必要的种种安排。
小童对这个老太婆说,他只需要在这里住一天,至多两天。
老太婆就像要和他打架一样,把一根竖起的指头直戳到小童面前,毫无商量的说,在这里住一天要一百港币的租金,使用煤气、热水、电话,都要另外付费。
“可以。”小童淡淡说。
进了那间铺了塌塌米的小房间,几年来,小童刚刚得到只有自己一个人享用的宁静空间。
放下手里的东西,他竟觉得头脑前所未有的一片空白,竟不知自己该先做什么。
半晌,他决定先给白先生打电话。
他翻出提包底层藏的钱,四千多港币,两千美金,没有一张零钞,没有一枚硬币。
他下楼到路边小贩处用一张百元港币买了一听饮料,余下的钱全换成了零钞和硬币。
他没回房间就先给白先生的公司里挂电话。
白先生没在。
到夜色降临,手里的零钞几乎都用在打电话上,白先生都没在。
他有些发慌,突然想到,白先生万一在家里呢,他又给白先生家挂电话,那电话里的录音要他留言,他只说:“我是阿春,给我回电话。”他留下了这里的电话号码。
天色很晚了,窗子映进周围灯光的红红绿绿。阿春没有开灯,他百无聊赖地躺在屋里只是注意外边的电话铃声。
好焦心,好焦心啊!
走廊,厨房,隔壁的房间,都有了人声,而且有传来传去的电话,却没有人喊他的名字接电话。
他几乎疑心有人接到了白先生的电话而不知道他或不肯喊他。
直到有些绝望,才听到有人在喊:“阿春,有哪个叫阿春的接电话。”
他急步跑出去,向那个喊他的赤膊小伙子道了谢,几乎是一把夺过了话筒。
果然是白先生。但白先生告诉他,今晚和明天上午有个客户的生意急着谈,明天下班后准时来见他。白先生问清了地址,嘱咐他不要到外边乱走,有什么花费不要紧,他明天来时可以为小童付帐。
小童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小童才觉出自己很饿了,一连多日,心神不定,总是不饥不饱,现在心安了,仅仅没吃午饭,竟会这么饿。
他带上钱,仔细锁好了门。他见灶间人头攒动,十几个清一色的小伙子,各自忙着做饭,嘈嘈杂杂,听不出他们都是哪里来的人,都是些什么人。
走到街上,餐馆很多,阿春瞄准了巷口的一家大排挡。
很简陋,桌面甚至有一层似乎永远擦不净的油渍,简陋的玻璃柜台,交岔裸露着电线拉起的照明灯,一切与在冷园见识过的豪华都有天壤之别。小童坐下后,有个穿了白色罩衫的小伙子笑吟吟送上了菜单。这一刻,阿春很自豪,很愉快。过去的近八百天里,几乎天天都有侍应生这样为他送上菜单,但那殷勤的微笑中分明在说:“小子。吃吧,这是给你的嘴巴和P股眼儿加润滑剂呢,哄你吃饱是为了把你玩个痛快!”
今天,终于是自己为自己做主人了。
他很想放肆地大吃大嚼一顿,但他忍住了,这是新生活的开始,不能铺张。他只要了一个鱼头豆腐煲,这很便宜,他又要了一个实惠的凉拌菜,因为,他想,今天再节俭也不能不喝酒,不能不为自己干上一杯,他要了瓶啤酒,嘉士伯……
他吃得极轻松极饱,大汗淋漓。
他回来,想应该去洗个澡。他打开阿康和冬生为他收拾的提袋,发现他们把他日常所用的所有东西都收在了里面,而且,还为他换了崭新的牙刷牙膏毛巾和香皂……
“弟兄们的心啊!”他有些心酸。
洗过澡,很清爽,关在房间里,充斥的海货气味又腥又潮,阿春索性打开了窗子。
在窗子打开的一刹那,小童激动得有些头晕。近八百天来,自己竟从来没有开过什么窗子,好像,自己连开窗的动作都生疏了,冷园没有可供自己去打开的窗子,地下室没有窗,冷园的店堂没有窗,冷园后边的秘密客房也没有窗……阿春站在窗前,贪婪地呼吸着从街上涌进的并不清爽的空气,这混和着喧嚣人声歌声车辆声叫卖声的空气很有些混浊,但阿春觉得很新鲜,重新回归芸芸众生的新鲜……
阿春在塌塌米上躺了下来。
他觉得,自己到现在也没走出一种鬼错神差。自从进入冷园,他傲视着所有的人,提防着所有的人,他不相信会在这里结交朋友,一切都是逢场作戏,一切都是为了赚钱。而对招致他差点送命的阿陈,他也不是特别有好感,至多,他不过认为阿陈不是恶人,不是一个过于玩弄着别人也玩弄着自己感情和良知的人。岂料,看去懦弱、畏缩的阿陈,却是一个如此看重良知与责任的人,他竟能如此勇敢的为阿春遭受毒打承担了责任,而且尽心尽力的,不是恩赏,而是平等地把阿春做为朋友相帮。
还有那位白先生,他是阿陈读高中时的同性恋人,他接受了阿陈的委托,就为完成这委托尽心尽责,恪守信用。
花花世界,人欲横流中,泛滥着多少触目惊心的虚伪和欺骗,泛滥着多少难以轻信的浮泛和轻率,而在这被世人不屑的基佬中,Gay中,同性恋者中,却还存活着如此的真诚……或许,今后倒是自己该多些真诚和相信,对朋友,对真正可称朋友的朋友,自己也应该少一些轻率任性的玩世不恭……
在满脑子丝丝缕缕的思绪纠葛中,小童睡着了,睡得很沉,很沉……
一觉醒来,已经时近中午。
他不觉得很饿,却很口渴。
他洗漱了,捡出一条驼色的长裤,一件蓝白条子的长袖衬衣,从镜子里看自己,少了在冷园的轻浮,很像一个公司里的小文员。
他从窗子里看到,街上对面有一家茶店。他也知道那个珠婆是可供他开水的。他想起这近八百天中,每天喝的都是形形色色的酒,形形色色的饮料、咖啡,至少是加糖加奶的红茶,再就是地下室那卫生间的自来水,几乎没喝过清爽的茶,没喝过在大陆家家待客必备的茶,冒着热气的香茶。
楼里的房间,已经空无一人,房客都去做工了。他特意看了灶间,一个个放了炊餐具的玻璃柜格子都上了锁,煤气灶的开关也都加了锁。
他下楼到茶店买了茶叶,是大陆安徽的茶,他特意买了竹筒包装的那种。他想起,开门七件事,米面油盐酱醋茶,这算是自己置买的第一件要过日子的用具了。
茶店兼卖茶具。他极喜欢那些紫砂茶具,但价格太贵。他想起自己喝水用的是一只不锈钢杯,没有盖子,不适用泡茶,就选了一个白色有着蓝色竹子花纹的瓷茶杯,很精致,剔透可爱,杯底印有“景德镇制”。
他又买了些食品,权做午餐。
在这近八百天中,他也从来没有这么自由自在的上街购物了。
他兴冲冲回到海货店,向那个老妖般的珠婆讨开水,暖水瓶很大,但一瓶开水就要了小童十元钱。
珠婆用夸张的表情紧皱眉头对小童说了一番什么。小童能听懂,她见小童睡到中午才起床,出去又买茶又要开水,就数说他不该这么懒,这么贪图享受,他现在应该赶紧去找职业,至少,小童第一件要买的东西,不应该是茶叶,而是报纸,要从报纸上找那些招工广告。在香港,容不得丝毫懒惰,每一天都必须有工可做,有生意可做。
小童听她絮叨,竟也觉得挺惬意。
……
在等待白先生的空闲中,他给那位曾经一起装修冷园的设计师挂了电话。那设计师听他出了冷园,而且有了香港临时身份证,连连祝贺,而且马上问他,有家男士用品的商店搞橱窗布置,愿不愿意两人一起合作。
小童说,自己有了固定住处以后,届时一定和他联系。
设计师要小童一定和他联系,他还说要作东请小童请饭,为他祝贺。
“也是个好人。”小童想。
他又给大黄挂了电话。大黄马上就问他确切的住处,要来看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