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戈 同志小说《欲望圣餐》完整版-第70章
冷静扯战斗机
1 年前

小童觉得自己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去做,比如为阿康去打听林涛,比如去找小邱向他道谢。甚至,他想和白先生探讨,有什么办法可以帮忙阿康及早跳出冷园,他想起了明先生,他想,如果黑道上的潘老板肯放出阿康,那位明先生一定肯为阿康花钱,哪怕是借钱。阿春还想,也应该替冬生去找找那个木行老板,那个医生,提醒他们为冬生想些得力的办法……

他很亢奋。他翻着那个小小的只有半个手掌大的记事簿,看着那上面一个个象间谍使用的密码一样记下的电话号码,他一个个揣摩着,哪个可以联系,哪个不可以联系……

他竟觉得,自己并不孤单。

(我听了,深有感触。我们活在这世上,时时抚着自己流血的心灵忍受着压迫和加害,我们为这虚伪的人世所不容。我们的心灵和感情孤苦万状。可是,当我们突然发现周围还存在着一个自己的同类,我们竟会感到生存的勇气猛然陡增,因为,我们不再孤独!

和多少邂逅的同类倾谈,我们都有同样的经历,当我们的情绪并非只因性的欲望而陷于痛苦之中时,我们都会身不由己的被一种心底的躁动驱赶着,游走于我们同类经常出没的场所,我们没有什么目标要猎取,没有放纵X欲的愿望,我们只是要发现那些隐密的憧憧人影,要加入那隐密的徘徊、周旋和无声无息的追逐,走来走去,走来走去,我们烦闷欲死的心境,就在这种目光与目光的发现,与双脚与双脚的追逐中,一点一滴的激活,一点一滴的萌生,一点一滴的茁壮着。

这时,困厄着我们的恶浪平息了,静的风,明的月,干萎的心灵得到滋润了,我们重生着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存在的同类活着的信心——同样也重新找到了活着的自己!

孤独的我们,少数的我们,每个人都必须要有自己的朋友,一个不敢交朋友也就没有朋友的我们,他虽然活着,他的心灵却死了,他的生命也就死了!

我几乎是羡慕小童了,他在苦难过后,还可以结交到真诚相待的朋友!

而如我此类者,我们在用道德的厚厚冬装努力包裹着自己,我们在努力用端庄的做派重重伪饰着自己,我们努力躲避着生活中的真实,躲避着自己欲望的真实躁动,也躲避着同类圈子里各种真实的存在,我们不敢相信任何人,因此,也就没有人可以相信我们,我们只具有一些自己的孤苦哀怨,却不能拥有同类的真诚情谊,更得不到同类的援手支持。

如同我者,用我们空虚的自视清高,给自己的生活剧本涂抹掉了那些应该发生的生动剧情,而没有剧情的人生活剧,恐怕,才是一出死水一潭的真正悲剧啊!)

……

下班以后,那位白先生驾着他的“雪铁龙”来了。

他一进房间就耸着鼻子皱起眉头笑说:“阿春,快走快走,你再住几日,就要被腌成咸鱼了,阿陈一见,一定会骂我不够朋友,抛下你不管呢。”

白先生和珠婆结帐,那老妖婆说临时搬走,耽误了她的房租,她非要收一个星期的。

他们交涉了许久,阿春很着急,恨不能自己掏出七百港币,立刻就走。最后,白先生给了那个老太婆三天的租金。

白先生开车送阿春到了新界的一片居民区,在一座高层公寓的九楼,有一套阿陈早就给自己悄悄买下的住房,现在先让小童暂时住在这里。

这是一套小巧别致的住房,一间小卧室,一间客厅,一间饭厅,厨房和卫生间很精致,一切都有条不紊,好像早就静悄悄的等待着小童。

白先生显然熟悉这里,他向小童一一作着嘱咐,他提出要请小童出去吃饭。小童说,他不想出去。

白先生微笑了,他理解小童已沉醉于这种到“家”的感觉。“也好。”他说。他挂了电话,要附近一家日本料理店派送晚餐。

小童觉出,白先生在这里所做的一切都那么自如,他却觉得自己像个侵入者。

“白先生,”他有些嗫嚅,“我想,我一旦安定了,我会马上租房去住,现在,我只好打扰你们了,很对不起。”

白先生笑看着他,半晌才说:“阿春,这不像你的性格啊!难道,我们之间会随意地骚扰吗?不会的,阿春,你放心。”

“我不是这种意思,白先生。”

“不要多解释。从现在,我们是做朋友的开始,而且,我们很快就不会再包办你的事情,一切都需要你自己去料理。这套房子是阿陈的,他让给你住,你就是这套房子的临时主人,我以后再来,就是你的客人,你不会待慢我吧。”

就在吃饭时,白先生拿出一张帐单,他把阿陈交给他多少钱,都花费了什么,还余多少,一一详列,而且把留下的钱交给小童。至于他和珠婆结算租金,他那次到冷园见小童,以及这顿晚餐(他要得极丰盛,极多,剩下许多都放进了冰箱),他明确表明由他做东。

阿春对他的这种精细,感到有些不舒服。

可是,白先生却又拿出两千港币,说是送给小童做他领到薪水之前过日子的花用,他说明,这是他送给小童的贺礼。

“你感觉我很罗嗦,是吧。”白先生又笑了,“阿春,我是想告诉你,这就是香港社会为人处世的原则。你的,我的,数额,时间,一切都需要非常认真的分清,遵守。而且,我们需要向这个社会证明,我们在很严肃地对待着所有的事情,我们不是轻浮的,我们更不是玩世不恭,我们会很认真的履行自己的生活责任。”

小童默默点头,他听出,白先生是在提醒他纠正以往的一些习气,扎扎实实的走好踏进香港社会的每一步。他觉得白先生是一种另外类型的好人,在某个地方很像钟爱着阿康的那位明先生。

他要小童再休息一日,后天是星期五,他上午会来带小童去见一位装潢公司的老板,小童要到那里打工。

他说,那个老板是阿陈的一位朋友,不是Gay,但知道阿陈是同性恋者,并不在意,他们仍然是好朋友。不过,白先生强调,同性恋者本来应该一切都是正常的,非要标榜自己是同性恋,也是不正常。

而且,他说,他还要找律师为小童重新变更担保人手续,就由他来做小童的担保人。

白先生又打开衣橱,要阿春后日换上一套藏青色的西装,一双一般款式的黑皮鞋,一条银灰色勒了金线的领带……

“不唠叨了,不唠叨了……”此时,白先生才又现出活泼的神情,“阿陈就嫌我太唠叨,他称我是‘白婆婆’,或许,你也在烦我呢,不过,在你取得香港正式市民身份以前,我不放弃管你的权利,你烦我的日子还在后边呢。”

小童想起和那位设计师的约定,他忙问白先生,他上班以后,能不能自己做些兼职的工作。他讲了设计师和他在电话里说的事情。

“可以啊,不过,你最好和我说一声,我替你做侦察兵,要保证你不会上当……”

小童又问,他可不可以使用这里的电话。

白先生笑了,他说:“客厅里的电话就是为你新装的,由谁付费,还是你和阿陈去约定吧,给你装的,就归你使用……”

天色已经晚了,白先生急匆匆告辞。

这一刻,小童却生出一种依恋,他真愿白先生再多唠叨些什么,他觉得白先生的每一句唠叨都有他不曾听过的,很有用的道理在其中。

“白先生……”他真想挽留白先生,话到唇边,却又怕白先生怀疑他的顾虑,他觉得自己的脸红了,他改口说:“我送你……”

“送什么,送什么……”

白先生边说边走,小童跟随到门边,白先生突然转身,猛地拥抱了他,在他额头热辣辣吻了一下,“阿春,晚安!”

“拜拜,白先生。”

“拜拜,阿春。”

……

小童正把自己泡在奶黄色的浴缸里,被晶莹的浴液泡沫包裹着,象做梦一样的遨游,电话铃却一声紧一声响了。

小童带着满身的泡沫跑去接。

是远在美国的阿陈打来的。

“阿春,是你吗?”他的声音一扫沉郁,活泼开朗,“你在做什么?”

“我正在洗澡。”

“OK,别说话,让我‘听听’你的裸体。”

半晌,他夸张地用英语呻吟:“美啊,无与伦比,这是上帝赏赐我的福气。”

他不容小童说话,没完没了的接连问了许多,他特别嘱咐小童,他那个朋友的公司是以古典风格设计为特长,他要小童在这方面多发挥。他还说,那家公司有他的股份,老板会善待小童的。他还要小童自己在绘画上多下功夫,诸如此类。

小童笑了:“我会努力的,阿陈。刚才,白先生已经给我讲了许多,我现在更看重他讲的那些道理。”

阿陈却兴奋地问:“阿春,你刚叫我什么?”

“叫你阿陈啊,不好吗?”

“好,好,太好了。我就愿你这样叫我,不过,你多听听‘白婆婆’的教训也好,只是……你……你可别爱上他……”

“你在说疯话,阿陈。”

“是,我醉了,我刚才在为你祝贺呢,敬你的一大杯,我喝了,你敬我的一大杯,我也喝了,我一个人喝光了一大瓶葡萄酒呢。阿春,我第一次为一个我喜欢着的男孩这么高兴呢……”

话筒里,听得到他粗重的喘息。

半晌,他柔声说:“阿春,把你的……Y茎……给我,让我听听。”

小童顺从地做了。

“谢谢你,阿春,我……我流泪了……”

……

阿陈终于挂断了电话。

小童觉得自己第一次感受到阿陈那苍白忧郁的形象里面,还活跃着这种天真的孩子气,他和白先生形成了强烈的反差,但他们待人待自己的良心都是认真的。

那场似乎夺命的残酷意外,却送给小童一个求之难得的朋友,可能,这也是命中注定。

小童又给那位设计师挂了电话。他和那个设计师敲定了自己兼职参与那家男士用品专卖店装潢设计的事情。

他听到小童要去的那家公司。他告诉小童,他和那家公司的老板也比较熟悉。他不知阿春和这家公司有什么关系,但他真挚地说:“阿春,你需要我做些什么,一定不要客气。”

……

阿春兴奋得一夜难眠。

人生如梦,在这梦迴梦醒之间,新的一切,真的就这样开始了吗?

这一切来得如此艰难,却又来得如此突然,是不是一切都在冥冥中那个命运之神的摆布之中?究竟这是神力还是人力的摆布?是自己的偶然还是必然……

说不清,也不需要说清。

所需要的,只有自己的珍惜与呵护!

珍惜机遇,珍惜境遇,珍惜收获到的每一份人性与友情!

小童一一回想着自己到香港以后接触到的所有人。似乎,只有他和阿陈的邂逅最偶然,而这个偶然的接触使他遭受的苦难也最深重,几乎送命。但是,他不会想到,阿陈会花尽心思偷偷溜回香港来看他,他不会想到,阿陈会为那次遭遇甘愿负责到底地帮他,为他作出巨大的牺牲。如果说,阿陈是为了平息内心对小童的愧疚,那么,“白婆婆”呢?台湾少年小邱呢?那位萍水相逢而且并非是同性恋者的设计师呢?那位不曾谋面,却为一条“人蛇”的出路去和黑帮老大赵老板谈判的大律师呢?还有这位收留小童工作的装潢公司的老板呢?或者,还有更多的人……

他想到“白婆婆”给他的“教导”,他觉得“白婆婆”的话是对的,同性恋者活在世上,决不是只为猎获同性美色和炫耀自己的美色而活着,决不是只为情欲X欲而活着,“我们是很认真地对待着所有的事情。”

是的,他想,从明天起,需要自己认真去做的事情实在还是很多很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