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小童忍不住自己的思恋,竟去冷园“嫖”过阿康。他为帮助阿康走出冷园百般奔波。明先生全力资助他的计划,明先生对小童说:“我不敢奢望什么,你能把阿康‘借’给我,我们三个人之间就谁也不欠谁了。”
小童开始了自己一个准白领的打工一族生活。
他开始了每天按时起床,按时乘坐地铁上下班,按时给自己的生活购买食物用品,而且,按时为兼职的设计业务交上自己设计图稿的日子。
他觉得,从来没有这么紧张忙碌过。
他在阿陈和白先生为他安排的那家公司里做得很开心。那个老板对他很客气也很器重。小童还开始接触和学习当时很先进而又少见的电脑设计技术。
阿陈给他提供的这套公寓很惬意。阿陈已经约定,在这半年里,他不向小童收取任何费用,他也允许小童在这里接待自己的朋友。他说,半年以后,他就要小童在经济上完全独立的承担自己的一切生活费用,他说:“我不要你做一只依人小鸟,你必须自己闯出自己的一条自立生路,要有自己的立足之地。”
阿陈总是在半夜里从大洋彼岸给他打电话。阿陈什么都讲给小童,毫不隐瞒。他说他又舍生忘死地爱上了一个爱尔兰男孩。这个男孩滑雪时摔坏了骨头,阿陈很心痛又愉快地尽心尽力护理着他。阿陈在电话里用诗情画意的夸张描述着那个男孩的一切美好,极陶醉。
而那个白先生,永远是极为绅士。他有什么事只给小童打电话,他轻易不到这里来,就好像小童在这套公寓里装满了自己的“隐私”。
小童还抽空去看望了大黄。大黄见到他,就象见到了自己的亲人,表现出了在冷园时从来没有过的亲切。而那个把大黄当成了自己爱侣的古物经纪人老头子更有意思,他承担着大黄的一切生活开支。他给大黄找了一份打工的工作,大黄有一份自己的收入,他却每月还要给大黄一份固定的“薪水”。他公开说,大黄应该有自己支配的私蓄。他待大黄极好,若父若兄若夫妻,他有点什么事耽搁了回家,也马上打电话告诉大黄。一个年到半百始终独身的人了,他就像一个曾经迷失又找到了家的孩子,对和大黄建立起的这个家格外中意——而他的家人,就是大黄,是个同性大男孩。
他极有趣,对小童来找大黄,他就像家里来了亲戚做客一样欢实的张罗着,还扎起围裙亲自下厨。他的神态,是把小童做为了大黄的家里人,但不知是做为娘家人还是婆家人,他那副很殷勤很恭谦的模样,让小童忍俊不禁,老头子也是一个老可爱。
大黄已经彻底褪去了村气,他唱戏也更加入道了,听说,他已经登台彩唱(化妆后表演)过几场,很被大家叫好。但他平时说话仍改不掉乡音,絮絮叨叨,还像是冷园里那个少年老成的“村长”。
……
每天从公寓到公司再从公司回公寓的日子,曾给离开冷园的小童一种很安宁很简洁,似乎没有任何牵挂的享受。但是,很快,有一种寂寞向他袭来……尤其是阿陈给他打电话,说阿陈爱上了那个爱尔兰男孩以后,他心里有一股波澜在汹涌,他明白,阿陈是为了自己的人性与良知在无私的帮助他,但阿陈没有把他小童作为自己的情侣。而自己呢?却不能用眼下的安逸,萎缩了自己浸透了骨髓的爱欲。阿陈很开放,他帮助小童,只是平息自己良心的煎熬。他不在乎小童是不是在为还报他的帮助而一相情愿的守身如玉,他甚至问小童,是不是在寻找着自己新的“LOVE”。
在一切都安静下来的子夜过后,小童睡在安逸无比的这个地方,总有些怅怅若失。
新的生活刚刚开始,自己不过刚刚有了合法的务工移民身份,自己还是一个纯粹的穷光蛋。确实,当自己在香港还没有立足之地的时候,自己也没有丝毫释放自己爱欲的资本,他唯一要去做的,就是日复一日的兢兢业业地做事,踏踏实实地做事,做事挣钱……
但是,每天在公司做事的时间似乎太短太短了,而扔给他去消磨的时光又太长太长了,就连阿陈这套有客厅有饭厅卧室写字室和厨房卫生间贮藏间的公寓,似乎也太空旷太空旷了,只要他把自己扔到那张松软的大床上,自己身体里的血液搏动声中,就出现了自己期待的一种追寻——自己的所爱——任何形形色色的幻象,都不能模糊那个清晰的人形,这个人形,破碎了又重现,重现了又破碎……他,就是阿康!
当以往的一切都象是过眼云烟般的飘逝远去,只有他对阿康在那段非常岁月里面凝聚起的爱,无法否定,无法排斥,无法替代,无法淡化……
小童无法平息自己对阿康的这种复杂的钟爱,他既期待着阿康也能回应他的爱,但他又特别胆怯,惟恐阿康把他藏在心里时时蠢动着的爱,真诚的爱,当成一种色欲的亵渎,当成一种X欲的侵犯,所以,他也胆怯着,畏缩着,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够让自己对阿康的这份情感可以擦拭掉所有蒙受着的尘埃,而恢复本来的那种透明与晶莹,恢复阳光下的那种洁净剔透……
他想,至少,自己该为自己爱着的人做一些事。
于是,小童在到公司里做工的第一个休假日,按照阿康给他的那个林涛留下的地址,去了上环。
其实,他对寻找林涛不存有什么幻想,但他觉得自己是在给自己的爱人做事。
这个林涛啊,明先生曾经寻找过,宋戈也曾寻找过,结果都是一头雾水,音讯皆无。
阿康已默默决定,若再打听不到林涛,或许就只有在报纸上花钱作寻人广告一条路了。
找到地址上的那个地方,果然是一座气派考究的公馆。
阿康没敢贸然敲门。
他在门外徘徊了许久,他从镂花的大铁门空隙,看到有个剪修花草的老伯正朝近门处走来,他才低声唤道:“阿伯,有句话麻烦你老人家。”
老伯走来问:“什么事情?”
他忙递过自己的证件,介绍了自己,并问清这里确实是林涛的娘舅家。
他以阿康的名义,把自己和林涛到香港后如何分手的经历说了,打听有没有这家的一个大陆亲戚来过。
“来过的,那是个大陆仔。”老伯肯定的点头,“听说他在新界那边的建筑地盘做苦力。”
“他们……”老伯指了指身后的楼房,“没有认下他。我对你讲,你心里清楚就可以,太太是老爷到台湾以后娶的,听说老爷在大陆是有原配太太和公子的。老爷死后,他们深怕那边来人争遗产,何况,来的还是一个口说无凭的外甥……”
“那……老伯,那大陆仔去了哪里?”
“坐也没坐,走了。”老人摇摇头,“看样子,失魂丧魄的,好可怜,谁知去了哪里……”
……
(后来,阿康没有失去寻找林涛的努力,他曾在香港报纸上登过好几次寻人广告,又给家乡的旧同学写信,请他们去林涛家打听消息。听说,林涛曾经从香港和泰国分别给家里寄过两封语焉不详的信,还先后寄过一点钱,但信上说他居无定所,在这里打工期满还会到另外的地方去,他不让家里给他写信,再后来,就中断了音讯……
林涛失踪了,真正失踪了!
阿康曾经给林涛家里多次寄过钱,他不具地址,也不具名,他不知这样做是为了给林涛父母一个虚假的安慰,还是眷顾林涛曾与自己离家闯荡的情谊,或者,是……给自己的同龄伙伴送上一份茫然的祭奠……
说起林涛,阿康很难过,欲哭无泪。)
小童太想念自己心里认定的爱人阿康了,他把阿康从外到里,从头至尾想念个苦,他心里想念的那个阿康,似乎比他相处了将近两年的阿康从形象到心地都更加完美无憾!
他无法驱赶对阿康的想念,他觉得,唯有阿康,才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可亲近的伴侣,才是他梦中的最理想追求……
又是一个周末的晚上。小童突发奇想,他带好了钱,叫了计程车直奔冷园。他要去见阿康,一定要见阿康,他觉得自己再见不到阿康就快要闷疯闷死了,自己的这颗心就要干枯成朽木了。
下了计程车,拐进那条小巷,看见冷园门口那两盏铜色的壁灯,小童才想到,自己是以什么身份去见阿康呢?朋友吗?冷园何曾容纳过他们的朋友,冷园是“鸭窝”,阿康还是一只“鸭”,是为潘老板也为阿康自己赚钱的“鸭”,阿康在冷园所有的接触,只能是做生意,来的都是客,顾客,而且百分之百是嫖客。
小童不愿意见到阿康以后,就这么茫然的来,然后匆匆的,又茫然的走,他需要和阿康执手相看,需要和阿康一吐自己的心曲。他咬了咬牙,反正是一定要和阿康好好聊聊,索性,自己就来做一次冷园的客人,就来做一次阿康的嫖客……
他狠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冷园的大门。
迎面扑过了一股热烈而混浊的空气。
守门的侍应惊愕地看他:“阿春,怎么,又到这里‘挂单’赚外快啊!”
他没有理他,径直越过门厅直入店堂。
有几个熟人在向他打招呼,他们都以为小童重回冷园必定是要重操旧业。
小童见阿康还没有客人,他默默点头和阿康、冬生和二黄打过招呼,脚步不停地走向吧台前正冲他谑笑的潘老板。
“阿春,有所高就了,还想着冷园吧,这里会钓到吐金吐银的大鱼啊……”
“潘老板……”小童正色叫他,这时,他看了一眼阿康,他见阿康的眼睛也看向他,充满了惊诧和怨愤……
“阿春,老伙计了,你知道冷园的规矩……”
小童打断了潘老板的话,他摸出已数好的美金递过去:“求你高抬贵手,给我在后边开一间房,我……我要阿康!”
潘老板吃惊得目瞪口呆,他压低声音咬牙说:“阿春,你打什么主意,你要坏我的事吗?”
“不敢,潘老板,相信我阿春,我是知道进退的……”
潘老板紧盯他的眼睛,半晌,才接过钱:“阿春,你能知道,我潘某在香港是一头吃人的狼,我不会放过给我使坏的人……”
“潘老板,若是阿康使你吃了什么亏,你不用找别人,只管拿我阿春的命来抵!”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哈,阿春……”潘老板转疑为笑,“你阿春是个九头魔啊,想不到,暗中为自己找好了一个小情人……阿春,你是能迷住大佬的一个小魔头,你索性去迷住一个愿意给阿康掏钱的大佬,把阿康也接出去吧,我潘某绝对给你们锦上添花……”
“我会的。”小童转身走向那藏了秘密的洗手间,“麻烦你随便给我们送一点吃的。”
小童在客房里坐了好半天,阿康才进来。
“阿康……”小童动情地站起迎他。
“阿春,你又搞什么鬼?”
“没有,”小童见阿康满脸气愤,他有些心虚,他小声解释说,“我只是太想你……不这样,我怎样才能见到你,只能这样……”
他说着,去拉阿康的手,想拉阿康和他并排坐到沙发上。
“哼,”阿康却气哼哼甩开他,狠狠瞥他一眼:“你他妈真没出息,卖够了自己,却又来做买家了,居然买到我的头上,亏你想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