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应敲门,送进了热腾腾的食物。
“阿康,晚饭没吃饱吧,这是我特意要他们送的,趁热快吃吧!”
“不吃!留你自己吃吧,什么‘下三烂’的东西,留你自己吧!”
小童象被阿康猛然扼住了喉咙,他的脸色涨红了,呼吸急促,他想说什么,又咽下去,半晌才作出勉强的笑:“我只是想你,阿康,别多想……”
“你少想我,我不值得你想,你多想想你该做的事去吧!”
“阿康,你听我说……”
“说什么?有什么好说的?”
“好!好!”小童也动气了,“是,是,我阿春是贱种浪货,你不配让我这种‘下三烂’的人来想,好,好,你走吧,走吧!我阿春保证,我不动你一根毫毛,不看你一眼,保证再不想你,走吧,你走吧……”
阿康却站着不动,小童激动的跃起去推他:“走!你走呀!别……别让我这贱种浪货玷污你……”
小童向阿康打出一拳,忽的蹲下,双手捂脸,压抑着哭了!
“阿康,你不用为难,你走吧!姓潘的不会怪你,我已经给够他钱了,你走吧,我和你,也谈不上谁得罪了谁……你走吧,我天生下贱,做过卖的,又来做买的,我是个不折不扣的贱货,我不配和你做朋友,你走吧!我保证永远不会再骚扰你,我只怨自己生得太贱……”
阿康却仍站着不动。
小童在抱头啜泣,他的头发被自己扯乱了,全身在抽搐。
他突然蹿起身,恶狠狠朝阿康推去:“走!你为什么不走?你还等着看我阿春还有什么样的下贱相吗?”
阿康被他猛的推倒了,脑袋碰在什么地方,发出一声闷响。
小童一惊,赶紧去拉他。就在他们的手相触的一瞬间,阿康就势攥紧了小童的手,他们的两双手死死攥在一起,阿康闭着眼睛,却把唇凑近小童,他猛地用牙咬住了小童的双唇,他用自己的嘴巴锁住了小童的痛苦呢喃,他的舌轻抚着小童的唇,他又猛放开和小童攥在一起的手,张开双臂把小童死死拥抱在自己的怀里,他们拥抱着,吻着,从沙发滚倒在地毯上,他的一只手插进了小童的衣服,从小童的脊梁摸到阿春的臀,阿春的腿……
两人流着泪,吻在一起,一个似乎永远不愿中止的热吻。阿康在吻中不住地呢喃:“阿春,我也想你啊,我也好想你啊,阿春,阿春哥……”
两人都气喘嘘嘘了,但还是头贴着头,手拉手躺到在地毯上,两人的手还不舍地互相抚玩着已经交融着他们之间在相濡以沫中孕育出的命运之情……
“那你干嘛还这样骂我,我把你恨死了,阿康。”
“别提这些了,阿春。”阿康答。
“我偏要说,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你……”
“我,我怕的就是你的贪得无厌。”
……
他们在平静以后,重又洗澡,吃东西,上床。
他们都一夜没合眼,两人尽享点燃的亢奋。
小童对阿康说,他管不了冬生和二黄,但他一定设法让阿康尽快走出冷园。
他说,他看透了潘老板,只要能让他赚到钱,他也不会扣住阿康不放。
阿康说,随缘随命吧,早晚做够了也会出去,他说小童刚离开冷园,一切还靠朋友,立足未稳,不要因为他给自己惹出什么麻烦。
小童发誓地说:“阿康,我要不把你领出冷园,以后你永远别认我。”
他再没去冷园“嫖”过阿康。
他为阿康认真地动了脑子,他几次去拜望大黄的那个古物经纪人,他问清这位老木可以通过郝爷再向赵老板作疏通。但是,老木只是怕花钱。那位郝爷的眼界极高,托他办事,既不能明明白白的送钱给他,又要巧妙地送他价值不菲的礼物。
小童向他保证,只要能领出阿康,以后的一切的事都不会再找他,一切都由他们自己安置。至于花钱,小童也保证,决不动用他一文钱。
老木说,那位郝爷看中了他手里的一块红色温玉的玉佩,如果送给郝爷这件礼物,再求他办事,那位郝爷不会推辞。但那只玉佩收来的本钱就是两万港币。
小童沉吟了,钱,确实是个现实问题啊。还有可以赎出阿康的钱,也不是少数。
他盘算,自己的积蓄加上这一段时间里新领的薪水和做兼职的报酬,一共只有两万六千港币。怎么可以立刻弄到钱呢?
他想,自己不能够向目前的那位公司老板和那个设计师借钱。因为,借少了,不济事,借多了,让人家生疑,一个刚在香港有了合法身份的大陆仔,还不具备借这么多钱的信誉。
他也不愿意向阿陈和白先生借。他们为自己已经尽了很大的力。而且,一次借这样巨额的钱,免不了让人家生出疑惑。
他想,现在这个关头,可能借到钱的,似乎只有那位明先生。
他犹豫着,拨通了远在美国的明先生的电话,他拨电话的手禁不住在发抖。
电话里传来了问话声,恰是明先生。
他说:“我是阿春,您见过的,香港冷园的那个阿春。”
明先生的声音有些吃惊:“知道的,是不是阿康他……有什么事?”
“没有,明先生,你放心。”
小童很婉转很详细地说明了自己的现状,自己的计划,自己要实行的步骤……
明先生静静地听,一直到小童觉得再没有什么可讲了,小童才吞吐着说出向他借钱的话。而明先生此时也才细细的问起每个环节,直到他也几乎没有什么可以问了,他又问:“阿康知道你这么做吗?”
“不知道。”小童坦白的回答,但声音有些有气无力,但他立刻强调,“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成这件事,所以,我不想让他这么早知道。”
“为什么?”明先生的问话很冷峻。
小童却有些冒虚汗了,要说出自己对阿康的爱吗?要说出阿康曾救过自己的命,而又有过把身体尽情的给过自己的过程吗?明先生听了,会怎样想?说到底,明先生是个爱恋着阿康的嫖客啊,明先生会不会因此醋意大发,反而抛开阿康呢……
“阿春,你为什么不要阿康知道?”
明先生穷追不舍。
小童几乎胆怯的要挂断电话了,但他终于痛下决心,开口说:“明先生,可能,我给您打电话就是个错误,因为,我也爱着阿康,我唯一钟爱的人就是他,我一直暗恋着他,阿康太可爱了,阿康值得我这么做,我……我不能再看着他受罪……”
“讲下去,阿春。”明先生的声音仍很冷静。
小童突然觉得,阿康就在眼前,他有一腔要讲给阿康而从未讲出的心里话……
他说起了阿康初到冷园,说起了阿康救他,说起了阿康的那次受辱,说起了自己一次次在画阿康时的心情,他说得很急迫,好像生怕被明先生打断,生怕浮在眼前的阿康影象从眼前消失……
“阿春,请你耐心地等四天,四天以后,我就到香港,我会去找你……”
……
虽然,明先生没有明确的答应什么,但他许诺马上到香港,而且,肯定是为了促成这件事情到香港,小童觉得,明先生的人品是可以信赖的。
而现在,就是要说服那个老木,让他不能犹豫。
这时,大黄偷偷给他来了电话,大黄说自己已经说服了老木,计划送给郝爷的那块玉佩,就按照他当初收来的价格向小童要钱。他在电话里问小童:“你手里的钱够吗?”
小童说:“够了。”他知道,大黄手里有些钱,但他不想借。
他把自己所有值点钱的东西,都送到了为穷移民开设的小质当店。
他拿着手里收集起来的所有的钱,去对老木说:“你只当脱生了我们这些可怜虫吧。您舍出玉佩,我付您钱!”
老木端详着他说:“你真敢为那个阿康花上这么多钱?”他的潜台词是,他还没有见过一个MB肯于为另一个MB这么不惜本钱。
“你肯帮我,就是大恩大德。别的,你不要管。我没有钱,就去借,就去卖……说一句不怕你耻笑的话,为了别人,我不会这样,阿康,是我在那种岁月里结识的一个最钟情的朋友,为了他,我敢豁出一切!”
“罢了!”精明的老木突然激动了,他一拍大腿,“看你秀静得透着亮,却这样侠胆义胆的,算我五十多岁又长了大见识。这样吧,我就收你两万港币,郝老那边的事情,由我去办。为了稳妥,下一笔需要的款子是个大数目,你先去筹措,只要筹措好了,我听你的消息,咱们必须快刀斩乱麻,一次就了断这笔孽债。”
……
小童焦炙的等待着明先生的到来。
他想再去找阿康。但他不想让阿康知道自己在为他做这个事情,他说不出是为了阿康今后领他的情,还是向阿康借机表白自己爱他的心迹。他决心瞒住阿康,等事情一旦妥当,给阿康一个意外的惊喜。
想起和阿康的这次会面,那混合着爱的愧疚给了小童更大的决心。
明先生没有食言,四天以后,他给小童打来了电话。他以中年人的冷静和生意人的精明,亲自和小童去见了那个老木,去拜访了那位郝爷,又亲自和潘老板会面,一直到亲自验看了潘老板给阿康办理的那些法律手续和证件……
一连奔波了半个多月,明先生却一次没去冷园,也一次没见阿康。
里里外外,为赎出阿康,明先生一共花了一万四千美金。
终于,他和阿康见面了。
阿康糊里糊涂的被潘老板宣布释放,又糊里糊涂的随小童到了明先生住的酒店房间,起先故意躲在室内的明先生,又不顾小童在场,冲出来把阿康打横抱起,狂喜地吻着,吻着,孩子似的呢喃:“康仔,康仔,我的宝贝康仔……”
明先生再一次查验了潘老板为阿康办理的所有身份证明文件的真伪,然后勇敢地奔波着找律师找香港司法机构办理手续,自己替代了那个珠婆,做了阿康的担保人。
他安排阿康到他在香港的分公司做事,为了避嫌,他要阿康暂时住到小童这里,等到阿康熟悉了香港的环境,他再安排阿康住到公司的宿舍。
摘下了嫖客面具的明先生,也是个极有意思的人。他始终对小童端庄着,包括他和阿康的亲热,也在躲避着小童的视线,没有丝毫的失态。
小童逗他说:“明先生,你是被阿康一叶遮目,任何别的漂亮男孩,包括我阿春都看不到了。”
他很正色地说:“你是阿康的好朋友啊,我不能做欺负阿康的事。”
小童逗他说:“明先生,你收阿康做义子吧。”
他又很正色地说:“阿春,你是不怀好意,做了老子儿子,我就不能喜欢阿康了,我和他就成为乱伦了。”
明先生对他们之间的关系,总是有他自己进行解释的逻辑。
……
明先生要离开香港时,小童说起,这次的花费,是自己向他借的钱,一定要还的。明先生半开玩笑说:“你能把阿康‘借’给我,就本息两清了。”
但小童和阿康都不肯,最后,明先生让他们每人给他打了一张七千美金的无期无息借据。而他,又送给阿康三千美金,说是他为阿康预付给小童的住房租金。而那张借据的担保人,却是小童和阿康互为担保。
明先生马上要走了,他请小童和阿康去了香港最贵族化的西餐厅。他眼睛里溢出了一个中年人少见的莹莹泪光,他严肃的说:“本来,我在经济上背得起一个我从心里喜爱着的男孩子,但是,我的境遇,却使我早就放弃了这种自己绝对不会善始善终的欲望。不过,我再到香港,我还要找阿康的,我……我期待阿康可以善待我,但是,我要恳求你,阿春,恳求你,你可以因此鄙视我,但是,你不要因此鄙视阿康,你不能因此鄙视阿康……”
小童和阿康都没有说话,他们用自己手里举向明先生的酒杯,用他们投向明先生的目光,用他们目光中的殷切,给了明先生一个承诺。
“谢谢,谢谢,你们……都是好孩子啊……”
……
小童为救出阿康所做的努力刺激了大黄。
他多次对小童和阿康流泪说:“你们萍水相逢都能这样拼上命,我们终究是一个爷爷的孙子,我又能咋样?”
他实在没有别的办法。老木不肯为二黄花什么钱,他非常讨厌二黄。而且,他对二黄有着更深的思虑,他认为,如果由他从冷园领出二黄,就需要他收容,需要他为二黄做担保人。他认为二黄那副迟钝麻木的样子,无论到什么地方也不会做得很讨好,既会伤他的面子,又不知道会给他惹出什么麻烦。更何况,他不愿意家里除他和大黄以外,再多出一个他看着并不舒服的第三个人。
其实,他用各种“合理”的方式多让大黄积攒私蓄,就存有遇到什么机会时,大黄可以有自己的经济力量去帮助二黄。
直到冬生离开冷园的四个月后,由众人相帮,办起他那小小的木行,小童他们才商量出一个可靠的方案——由大黄求老木再请那位郝爷出面找赵老板去谈,而由大家凑够赎出二黄的钱,然后,留二黄在冬生的木行做工,而且就吃住在木行。
但是,这次大家没有钱拿给老木,让老木去给郝爷送礼。
而这次,老木也没提出这个条件——好像,无论如何,二黄算是他的一个“直系亲属”吧,他觉得应该尽自己的一份人情。
当然,老木没有做二黄的担保人,二黄的担保人还是那个开海货店的珠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