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冬生是靠自己做够赎身钱走出的冷园。他后来又邂逅了那个曾经许诺带他出冷园的木行老板,冬生对他说:“咱们之间说不上谁怨谁,一手钱,一手货,当时就本利两清了。”二黄被大家合力救出以后,在冬生的作坊里打工,他本分地把冬生当成他的老板,很勤勉地做事。
在阿康走出冷园不久,冬生见到了喜爱他多年的那个木行老板。
这个五十多岁微胖的老阿公走进冷园见到冬生,满脸就堆起了一只老花猫似的笑咪咪。
他把冬生带到客房,就故作神秘实际是在讨好地扬起手里一只漂亮的小礼品包。
“冬仔,你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
若在平时,冬生一定会表情夸张地猜测,做出一副夸张的欢喜模样。
但是,冬生此刻却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委屈。他对那个只用一根细细的银链吊着的仿古银质“厌胜钱”,却只是瞥了一眼,勉强一笑。
“冬仔,喜欢吗?”木行老板又问。
“我又不是小孩子,还能戴这个。”
“冬仔,和我相比,我还是把你当成小孩子,你是我的乖乖娃嘛……”
他说着,就拥抱起冬生。
冬生没拒绝,也没说话,只是木然地凭他抱,无动于衷。实际上,他心里对这个老头曾经给过他的幻想,已经看透了,毫不在乎了。如果这是一个并非熟识的人,他还会象对待任何一个为他花了钱的客人那样,表演出一番夸张的热烈,然后,用自己身体的麻木接待,把他腰包里面的钱哄到手拉倒。可是,今天,可能是大黄、阿春与阿康的先后离去,尤其是其中有着他们以往的客人从中援手的缘故,他对这个一直对他不错的老头子,却压抑不住心里的一种厌,一种怨,一种耿耿,一种对峙……
木行老板也觉出了异样,以往,冬生和他在一起,总是温顺的,热烈的,从来不是这么冷淡。他不禁也收束了热烈,小心问:“冬仔,怎么了?有人欺负你了吗?”
冬生摇摇头。稍等,才开口说:“没什么,我好困,你今天要怎么玩,快些,玩过了,好睡觉。”
“你生病了吗?有什么不舒服?”
“没有,玩吧……”冬生说着,已经自己动手索然地脱衣服,看得出,他的喘息有些急促,他的心里很不平静,很委屈。
“你到底怎么了?冬仔,你不能让我不明不白啊,冬仔,你知道,我是疼你的。”
冬生怔怔看他,又半晌,才说:“我知道,只是……有太多的人疼我,我招架不过来,我不想要人疼……”
木行老板却放脱冬生,坐到了沙发上。
“你怨我了,冬仔。我知道,几个大陆仔一个个走了,你怨我不能领你出冷园,是吧?”
“不是,”冬生摇摇头,“我还没做够还债的钱,那是我自己做的孽,我怎么会怨别人。只是我烦,我做够了,不愿意再做了,我……”冬生说着,猛一把脱掉了上衣,眼睛却已含泪,“我不会怨任何人的,倒是因为你待我好,我……求你别让我再给你撒娇,再给你作媚,别让我再骗你,也骗我自己,真的,你想怎么玩……来吧,干脆些……”
冬生的裤子已经滑脱,堆在了脚踝。
但木行老板却搓着自己的双手,牙疼似的咝咝吸着气,目光躲闪着冬生。
“冬仔,我可是真心疼你的啊……”
“我知道……”
“我告诉过你,我不是心疼花钱……”
“我知道,你是怕得罪黑道……”
“不,冬仔,还有一层,我是有妻室家口的,我……我怕领出你,引起家里怀疑,我……我还没想好该怎么安置你。冬仔,你是懂事的,如果我半路领回一个大陆仔,我要为你办公民证,要安置你,总不能说你是找上门来求职的打工仔吧……”
但是,冬生已经赤裸裸的站到他面前,已经把自己那根曾经被这个老头子百般爱抚过的Y茎,送到了老头子的面前,而且,冬生自己在给自己打着飞机(S淫),而冬生看向他的目光中,那种冷漠已经变成了一种莫名的高傲……
木行老板想拉冬生坐下:“冬仔,我真不懂你了……”
冬生长吁了一口气:“没有什么,你要怎么玩,我绝对听你的!”
“这……冬仔,你……你……”
他伸手搂过了赤身的冬生:“冬仔,生气是伤身体的,我没法帮助你,那个老潘太黑心,我要在香港混,不能招惹他……”
冬生侧头躲过他边说边伸过的肥厚的嘴唇,他的眼睛看向别处,很固执地说:“阿公,你什么也不要多说了。我人在,我还能做,被你一个操和被别人几个操,都一样,我做够还债的钱,潘老板也不能太找我麻烦。我不再欠债,也不再欠人情,我反而更自在……好了,从今天起,别多说什么,你只是玩,我只是卖,真的,我们都清清楚楚,我不怨你,不怨任何人,我只是不愿意……再作贱再作小……真的,我不怨你……”
“我不懂你是什么意思?冬仔,你是想要钱吗?你开口,我可以给你,我有钱。”
他说着,拍出一叠百元面值的港币放到茶几上:“冬仔,我除去不能把你领出去,我为你绝对不会那么小气,你想要钱,说明好了,我不要看你对我阴阳怪气的,我老了,我受不得这个了……”
木行老板说得气咻咻。
冬生觉得,自己对老头子把话已经说得非常明白了,你花钱,我卖身,你喜欢我,我领情,只是,不必再互相很累心的欺骗,不必再表演那副似乎亲热不够的轻狂模样,你花钱买的相貌,买我的身子,我闭眼给你就得了,两便两清,谁也不欠谁,无牵无念。
可是,这个老头子却要冬生还像从前一样待他,他甚至认为冬生这是故意耍他,讹他,要他的钱,敲他的竹杠……
看着木行老板因气恼变成冷若冰霜的一张胖脸,冬生想起了大黄的那个古物经纪人老木,想起给阿春帮助的阿陈少爷和白先生……他不知道,他们对大黄,对阿春,有过自己觉得不如意就立刻翻脸的这副面孔吗?而自己……现在只不过是愿意更干净利落的一手钱一手货的买卖,只是不愿意再像从前那样,一见面就粘在这个老头子身上,装腔作势的叫他“爹地”,叫他“老爸”,只是不愿意再象从前那样,非要对他那根又黑又皱,似乎染过梅毒的老屌装出一副如饥似渴的神态,去满足他去讨好他,而老头子,虽然还愿意努力用什么情啊爱啊来粉饰他们之间的买卖,却也还原出了几分财大气粗的嫖客本色……
为什么非要这样?为什么非要把明明是假的东西自欺欺人的说成真的东西?怨谁?怨他?还是怨自己?究竟是不是自己招惹的啊?
同样的买卖,同样的角色,为什么自己做得这么失败啊?
眼下……
大黄被那个古物经纪人老木赎出了。
阿春虽然是自己做够还债的钱离开冷园的,却有那位阿陈和白先生的出力帮忙。
桂雨有那个船长……
他估计,阿春一定也要千方百计的帮助阿康尽快离开冷园。
自己呢?就该一个一个的用自己的虚伪,用自己的媚笑和媚叫,用自己的美貌,用自己的身姿,用自己的手、口腔、舌头、Y茎、G门、脚,用自己身体的每一处,交换、积攒起一个一个的美元,一个一个的港币,而竟没有一个人会来帮助,接应,援手吗?
会吗?会吗?如果会是为什么?如果不会又是为什么?
自从阿春离开了冷园,冬生就挣脱不开这种黑色的反省。
冬生的生性是要强的,是暗存心机的,在冷园的几个人中,几乎是他最早就哄住了喜欢自己的熟客,而且不只是这一个木行老板,还有那个医生,那个教师……甚至,几乎唯有他是被那些熟客最早许下了种种承诺的,而现在呢……
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这些情景,自己是如何撒娇作态,如何哄他们尽情尽兴,他闭眼就似看到那情景,原来,他以为那是自己的手段,一种借他们对自己的痴迷可以早些走出冷园,走向香港社会的韬略,而现在,他却对自己产生了难以原谅的一种可羞可厌的感觉……他竟猜测,桂雨、阿康、大黄甚至包括阿春,谁都不似他做得那么贱,那么淫,那么不把自己当个一个人……
他觉得窝囊透顶,因为,在他的想象中,能够被有钱的熟客痴迷,能够被他们象心肝宝贝般愿意花大钱赎出冷园的,不应该是别人,不应该是桂雨、大黄,而应该是伶俐透顶也可爱透顶实在透顶并有自己一手木雕手艺的冬生。
可是,事与愿违。
曾经给过他迷人承诺的那个医生,又到澳门开了专科门诊,极忙碌,财源滚滚来,他近来几乎是一个多月才来找冬生一次,而且在一番颠倒以后,会表现得很倦很淡,只是漠然地倒头昏然大睡,好像刚刚给过他欢乐的漂亮男孩冬生,一下子就从他身边消失了,不在了,他刚才在尽兴把玩的,不过是一个人形玩具……
而曾经对他喜爱得如醉如痴的那位中学教员,他刚刚成婚,他选择了成婚,就意味着他曾对冬生表现的热烈要大打折扣,他不可能再为冬生投入许多……
只有这位木行老板对冬生的热情,不紧不慢的在画着一道没有节奏感的直线。
但是,每次,冬生都能从老头子的眼睛里看出,老头子已经把给过他的许愿象狂风落叶一样吹跑了,吹没了,剩下的,不过在等着他冬生把赤裸的年轻身子像以往一样扑上去,把手把脚,把嘴唇舌头嘴巴凑上去,把胳膊把腿把P股送上去,把最亲最甜最娇最腻的称呼送上去,把自己最美最柔最浪最谑的姿式送上去……老头子很耐心的在等着,很殷切又很不经意地在等着……
冬生觉出,老头子就像个娴熟的钓客,现在,他似乎觉得不用再对冬生放钓饵,冬生也可以自觉自愿的跳进他的鱼篓,这一切都应该很顺理成章……‘
冬生现在觉出了,而且似乎突然才觉出。
冬生也觉出了自己对老头子的功利企图,其实,他几乎难以接受老头子那粗糙肥腴的皮肉,难以接受他垂涎欲滴的贪婪,但他还是接受了,甚至主动表现着热烈和妖媚去主动的接受,每一次都给这个光秃的唇上有几根可厌的稀疏胡须,每根手指都像被冻的胡萝卜样僵肿的半大老头子超出他本来要求的极大满足。老头子愿意这样,老头子甚至为了冬生的这种主动去吃补品,吃药,老头子心满意足了……
他却没有因此兑现自己的丝毫承诺。
其实,冬生并不愿意自己和自己如此较劲,但是,他又不能克制自己。
冬生越想这些,越觉得难过,这种难过就象被强硝水渗透了他以往的期盼和自信,自己的自信与期盼剥脱了,腐蚀了,剩下的只是羞辱、懦弱与茫然。
老头子只以为冬生是在怨他,他却根本不会想到,冬生此刻,最怨最恨的,却是自己。
……
冬生终于压抑下自己的委屈,冷静了,他不愿再继续这种没有是非可以评价的对峙了,买卖不过就是买卖。
他坐在沙发上默默扯下了还套在脚踝的裤子,脱下了鞋袜。
他默默站起来,强作出个凄然的笑容:“阿公,有什么可认真呢?我冬生现在就是属于你的,你花了钱,却和我争这不值钱的是非,不是太亏本了吗?说到底,我拿了你的钱,就不能不让你要我……算了,阿公,还是让我先洗个澡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