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中间有一条贯穿的甬道,好像是划分泾渭的那条细线,将其分成东西两面,东面的喷泉娱乐,健身器械,安防管控等所有高档小区该有的一应俱全,来来往往的人都开着豪车,戴着名牌,行色匆匆,对周围的一切不屑一顾。
而西面就好像是另一个世界,那里人员密集,管理非常稀松,更别提会有什么物业服务,有很多租房子的打工仔住在里面,蜷缩在楼道里就能睡一宿的流浪汉也不少,好像那巷子里随便横死一个人都不奇怪,随便一抬头就能看见五线谱一样的高压电线,是不是有麻雀落在上面作为音符,演奏混乱不堪的乐章。
云舟住在东面,林泉住在西面。
我本来不认识她的,西面乱七八糟的事太多了,今儿出来个家暴打死老婆孩子的,明儿街头冻死了一个没人理的,没个新鲜。
但或许是因为我每天都要上那些严肃的课,舞蹈课,声乐课,国画课,茶艺课...课课课课!他们好像要把榨干了,恨不能把我分成八百份来用,我没有一点出去玩的时间,也没有朋友,我只能靠写作业的时候听那些长舌妇谈起这些来解闷。
那天情人节,爸爸给妈妈买了束向日葵,他们又双叒叕吵了一架,妈妈不喜欢向日葵,可我觉得那很好看,她却大发雷霆,让保姆把那扔出去,我简直烦得要死,趁着他们互相扔抱枕的时候偷偷溜了出去。
我看见那束还绽着笑脸的向日葵被毫不留情地丢到了垃圾桶里,那金黄的花瓣上还有喷上去的水珠,商家惯用的伎俩,看着新鲜罢了,我想把它捡起来,可是嫌脏。
那时候,她出现了,她分明比我大一岁,却长得比我还瘦弱,我看出来了,她是西面的人,就是妈妈嘴里那种不干不净的人,那些长舌妇谈起都啐上一口的人。
可我觉得她很干净,她的眼睛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要清澈,比院子里的人工泉清澈一百倍,她笑起来比向日葵要美,我有些不明白,身处那样肮脏污秽的地方,怎么还会有这样明媚的笑。
好美的花,她说。
我说,这是我的。
她还是笑,那你为什么要扔了,它们还是很漂亮呢。
你喜欢的话,送给你吧。
我跟她攀谈,问她的名字,她是我第一个朋友。
我会带给她我吃不完的进口糖果,她没见过的新鲜玩具,她也带给我很多,比如向日葵般的笑容。
可后来,她不再笑了。
直到有一天,她没有来,我难过了一整天,没办法好好做题,被妈妈骂了一顿,可我不在乎。
夜里,我趁他们睡着偷偷跑了出去,跑到西面,跑到她家窗台下面,我看见了我这一辈子都不想再回忆的场景。
我忽然想起那些长舌妇白天说起的,西面有个叫林癞子的男人成日里喝酒赌钱,欠了一屁股饥荒,他娘们儿前几天吊死了,他就让那些要债的到家里糟践他闺女。
我对林这个字敏感,开了窗看,那长舌妇脸上嫌恶的表情,又有些可怜。
她们又说,苦了那姑娘了。
赤裸的,肮脏的,扭曲的,污秽的,一幕幕冲进我的视野...
可我什么都没有做。
我不敢,我不能,我害怕,我懦弱,我和她一样想死...
我的向日葵被人蹂躏,摧残,被人拔光了花瓣,扯碎了花蕊,然后扔进了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