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几度花-第11章
拉长黑夜
3 年前
拉长黑夜
3 年前
“来人呐,看看呐,没天理呐,你们枉称名门正派,撞了老婆子我,竟然都不敢承认么?”老妇人一边说,一边抹了一把根本就不存在的眼泪。
说话间,马车的帘子被挑起一角,马车里的人发了话:“外面发生了何事?”
听见这声音,寄雪心间狠狠一颤。就是这个人,这个化成灰寄雪也认得的人,谋害师尊的真凶——昭和长老。她下意识要冲出去讨个说法,手却被一个人紧紧抓住。
“神仙姐姐,听说昭和今日要在修远门开办宴席,大宴天下宾客,不知神仙姐姐有没有兴趣呢?”花辞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过来,她话刚刚说完,寄雪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在昭和长老的宴席上揭露他的真面目,才是最彻底的复仇。
傍晚,寄雪乔装一番,跟着雁归门新任掌门花辞阁下带着一张不知道哪里来的拜帖,坐上了去往修远门的车架。
修远门的弟子并不认识花辞,只当是哪个小门小派的小姐。看见她们的拜帖,方才放了行。走在去往主殿的路上,寄雪有些恍惚,修远门好像还是几个月之前的模样。
转眼间走到了主殿,昭和长老,不,掌门端着一副慈祥庄重的样子,站在主殿门前迎接来往的宾客。时有熟悉的掌门和他谈笑几句,他都笑脸相迎。
“见过掌门。”花辞看见他,假装很认真地行了个礼,寄雪也跟着微微俯首。
“二位小姐是……”昭和明显不认识花辞,也没有认出乔装的寄雪,眼中的尴尬和疑惑一闪而逝。
“在下余九,雁归门外门弟子,这位是在下的朋友。”花辞眼不眨心不跳地撒谎道。
人家来都来了,尽管只是外门弟子,碍着面子,昭和没办法赶她们走。于是就看在花辞漂亮的脸的面子上,把二人留下了,安排了一个偏僻的席位。
不久,宾客入座,宴席开始。
长桌上陈列着各色佳肴,山肴野蔌,一应俱全。歌姬舞姿曼妙,水袖挥舞间,尽显风情万种。乐声优美,仿佛可以绕梁三日而不绝。好一副歌舞升平的景象。
“今日宴席,诸位不必拘礼,随意便可。”
昭和坐在正中央,和邻座的几个长老愉快地交谈着,一些年轻的公子时不时把目光投向花辞,眼中满是爱慕。
花辞流露出厌恶的神色,道了声“失陪”,离开了宴席。寄雪随手拿了一壶酒,三两步跟着上了她。
不久,一朵火蔷薇落在花辞耳边,传来宴席上的消息。花辞听完消息,嘴角扬起一丝弧度。
“现在不需要我们出手了,好戏已经上演了。神仙姐姐,回去看戏?”花辞说。
刚刚回到宴席上,就看见一位衣衫褴褛的老妇人不顾外面弟子的阻拦,闯了进来。寄雪眼尖,认出来者正是早上碰瓷的老妇人。
老妇人半跪在大殿的地板上,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簌簌落下,只听见她口中说道:“不知掌门还记不记得老身?”
“您快快起来,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说呢?”昭和显然也记得自己早上遇见过她,只是碍于面子,不好直接说出来。
“修远门的三个弟子打着帮扶的名号,害了老身全家十三条性命,这件事怎么好好说,怎么能好好说?”老妇人抬起头来,寄雪错愕,那老妇人竟是朝岭镇的张老夫人。曾经那么富丽堂皇的一个人,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您这是什么意思——”昭和强撑着脸上的体面,没有发作。
“公道自在人心!把三个弟子叫出来一问,就什么都知道了。”有人忿忿不平。
“敢问那三个弟子姓甚名谁,是哪位长老座下?”昭和问道。他故意装作一副不知情的样子,只待老妇人说出那三人名讳,再称作那三人已经叛逃,给些银钱将老妇人打发了。
“其中一人,名曰‘寄雪’。”老妇人忽然停止了哭泣,眼中满是怨恨的神色。
“这寄雪……”昭和刚刚要开口,却被一个声音打断,他抬目望去,那打断他的人是凤眸明丽的少女,少女着一袭墨绿色衣衫,是很常见的平民打扮。
“您口口声声说是寄雪害了您全家性命,在下有个疑问,为何您全家十四口性命,唯有您一人活了下来?”少女质问道。
“老身那日正好出门逛集市,回来之后才发现家人去世。”老妇人明显气势不足。
“哦,那您是如何得知凶手就是修远门弟子寄雪的?”少女饶有兴致地问道。这个漏洞一出,老妇人可不太好自圆其说了。
“你……你是何人,老身为何要回答你,谁知你是不是奸细?”老妇人乱了阵脚。
少女撕下脸上的□□,露出她原本的脸。唇红齿白,眉目如画,正是乔装打扮的寄雪。花辞注视着她,一言不发。
“修远门拈花峰向瑶长老座下首席寄雪,问诸君安。”寄雪假笑着望向周围众人,微微俯身。
座下宾客皆是一惊,拔出手中刀剑,对准寄雪。花辞从袖中拿出那把折扇,挡在寄雪面前。
几个年长的长老识破了花辞的身份,花辞倒是也不慌张,学着寄雪的样子,微微一俯身:“雁归门掌门余九,问诸君安。”
话音落下,一时竟无人再出声。
“你们看,寄雪与余九沆瀣一气,一定是事先串通!”不知哪个胆大的开了口,下一秒,人头落地,花辞瞧着白纸扇上的一抹殷红,皱了皱眉。
昭和忽然站起身,一枚暗箭从他袖子里飞出来,射中了那个老妇人的心脏。老妇人吐出一口鲜血,应声倒地。
下一秒,冰冷的剑抵上了他的脖子。
“昭和,你终于敢承认了?”
“承认?好,我承认。那场大火是我放的,你的师尊也是我杀的。柳掌门懦弱,不堪大用,我取而代之,才是替天行道。”昭和露出癫狂的神色,“可是寄雪,你敢承认,自己和这位余九阁下没有分毫关系么?你不敢!”
说罢,昭和撞上抵在脖子上的那柄剑,倒在地上,闭上了双眼。
座下众人顿时义愤填膺般扑上前来,想要替昭和讨个公道似的,长剑直指寄雪和花辞。
“好戏没看成,倒是多了不少麻烦。”寄雪无奈地瞥了一眼旁边的花辞,“掌门阁下,开打么?”
“打。”说话间,刀剑互相碰撞,发出剧烈的声响。
一柄长剑向寄雪刺来,寄雪转身躲开,手中佩剑与长剑相撞。那长剑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一道道剑气如天边长虹,只进不退。寄雪手中剑身翻转,化出一道流光,看准时机,向前攻去。
对方巧妙化解了她的攻势,长剑飞快地转了个方向,配上那白色剑气似流云飘舞,看似毫无章法,实则暗藏杀机。
流云剑·白虹。
寄雪渐渐有些吃力,额角渗出点点汗珠。
不,不能输。心中一个声音说道。
“屏气凝神,将周身灵力汇聚于一点,出剑如长风破晓,心无旁骛,方能达到最快。”向瑶长老的声音仿佛又在耳畔响起。
她将周身灵力汇聚于剑端,长剑快速向对方刺去。快如疾风,不留余地。
拈花剑·长风。
剑身触及到脖颈的那一刻,他居然没有闪躲。只听见他笑出了声,撕下了脸上的伪装——他是柳掌门。
“真不愧是向瑶看中的孩子。”柳掌门满身血渍,拍了拍寄雪的肩膀。长剑掉落在地,柳掌门倒在地上。寄雪连忙上前扶住他。
“掌门!”寄雪惊呼。
此声一出,众人纷纷停止了打斗,望向柳掌门。柳掌门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也许是因为知道自己快要去世了吧。
“修远门众人听令。”柳掌门吊着一口气,说道,“吾知大限将至,不堪重用,今传掌门之位于拈花峰向瑶长老座下首席寄雪。寄雪,望汝励精图治,不负吾修远门盛名。”
“寄雪谨遵掌门号令。”寄雪跪在柳掌门面前,俯身叩首。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⑵。
柳掌门一生碌碌,临了,却忽然想起这句话来。“修远”二字是当年创立修远门的先哲从屈原的《离骚》中取出的,寄予了无限的深意。他一手流云剑出神入化,却始终没能明白何为“修远”二字。
何其可悲。何其可笑。
柳掌门忽然笑了,像个初生的孩子一样。他缓缓闭上了双眼。
“哐——哐——”丧钟响起。
柳掌门在这一声声钟鸣中,结束了他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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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⑴出自李白《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
⑵出自屈原《离骚》
第13章 白菊旧
柳掌门没有后代,他的弟子们在昭和长老叛乱的那天就已经不在了。因此,为他守灵的人成了寄雪。
柳掌门下葬在了静峦峰的那片墓地里,那片墓地中安睡着修远门众多先烈。流云剑随着掌门之位的传承,交到了寄雪手中。
昭和给他下了剧毒,本以为他必死无疑,没想到他忍辱负重,换了自己的容貌,一直伪装成一个小小的长老,活在昭和的眼前。他看着自己的弟子们一个个离他而去,心中该是怎样的感受?
现在他已经安息了。也许在另一个世界,他会平安幸福地活下去,作为一个平凡的人,做着平凡的事情。那也许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
转眼已是入秋。议事堂前的枫叶红了,一树一树,是火一般的红色,如天边的红霞,落在纤细的枝丫上。
“沙沙——”是清风吹过红叶的声音。
红枫之下,一少女身着月白色衣裳,执剑而立。身影辗转,剑气如虹,化作流光穿梭不止,触到枫叶的一瞬间,满天红叶纷飞。
流云剑·破风。
流云十四式,一将功成,天下无双。寄雪拿着柳掌门留下的剑谱苦心钻研,终于将流云十四式每一式烂熟于心。
“寄雪。”耳畔传来一声呼唤。声音清越,犹如清泉泠泠。
远处的身影和记忆中的向瑶长老的身影逐渐重合,寄雪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师尊……”寄雪木木道。
远处那人笑着,没有说话。寄雪想要迈步走上前去,远处的身影却一点一点化为虚无。
寄雪方才如梦初醒。是幻觉么?是了,师尊不可能再回来了。
不知不觉又走到了拈花峰曰归阁前。寄雪派人重修了拈花峰的一草一木,这里依旧成了原来的样子。可惜已是物是人非了。
她跪在师尊的墓前,墓前有一束白菊,不知是谁送来的。记忆中,师尊最喜欢桃花。可如今深秋,纵然有心,又何处寻桃花呢?
“寄雪。”恍惚间,寄雪听见有人在唤她的名字。这一次不是幻觉。
“师尊?”她猛然转过身,一双眼中尽显疲惫,还是掩盖不了无限期待。待看清楚来人,她睁大的瞳孔慢慢回缩,声音略有些沙哑:“阿九?”
花辞今日穿着一袭白衣,大概也是觉得穿红衣祭奠不太礼貌。白衣并没有掩盖她的姿色,和她的一双杏眼极为相衬。然而现下不是顾及这些的时候。
“我清晨来了一次,你不在,我也没有多留。”花辞看着寄雪疲惫不堪的样子,有些心疼,连带说话都小心翼翼起来。
“这束白菊,是你放在这里的?”寄雪问。
“嗯。”花辞轻轻应了一声。
沉默良久,寄雪抬起头,说道:“谢谢。”谢你为师尊带来一束白菊,也谢你帮助我重回修远门。
雁归门事情很多,花辞三个月前回去了一次,南北路远,前几日方才归来。归来的时候,迟暮和念归跟着她身后,一言未发。
“寄雪……”花辞想要安慰她,却忽然不知道该继续说些什么。
“沙沙——”风过树梢,落叶纷飞。
寄雪蹲下身,把头埋在手臂间,双肩隐隐抖动着,似是哭了。流云剑掉落在地上,发出“铮——”的声响来。
过了一会儿,寄雪仍然没有抬头。花辞担心她出什么事,上前两步,却见她自己站起身来,用手帕在红肿的眼角随意擦了擦,声音依旧沙哑:“是秋日风沙太大,迷了眼睛。我没事。”
寄雪拿起流云剑,转身离开。
花辞站在墓碑前,一时忘记了跟上她的脚步。寄雪已经走远了。也罢,让神仙姐姐一个人想清楚吧。她心中这样对自己说。
余光看见那座墓碑,花辞苦笑了一下,唇角动了动,似乎说了什么,然而没有人听见。
良久,一滴雨水落在她肩头。是下雨了吗?
忽然,花辞想起了什么似的,顾不上那么多,向寄雪离去的方向奔去。
雨势渐大,打在屋檐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花辞奔跑在修远门的每一个角落,都没有看见寄雪的身影。身后水花飞溅,湿了她的衣角,花辞浑然不觉。
她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下雨了,那个人没有带伞,会淋雨的。雨声未绝,脚步未停。
“阿九。”彼时,曰归阁的屋檐下,寄雪看见花辞奔波的身影,叫住了她。
“你……”花辞一时说不出话来。原来寄雪就在曰归阁的屋檐下,自己跑遍整个修远门,意义又何在?
她迈大步子向寄雪跑去。一步,两步……每一步的距离在此刻都变得这样遥远。她想起在张府她们见面时,自己也是这样一步一步向寄雪跑过去的。
“傻不傻?”看着花辞站在屋檐下轻轻喘着粗气,寄雪心中百感交集。她声音还是沙哑的,语气中透着些许无奈。
似乎没有料到寄雪有此一问,花辞愣了片刻,摇了摇头。
“走吧。”寄雪从曰归阁里拿出一把油纸伞,递给花辞。
“好。”花辞撑起油纸伞,月白色的伞在头顶展开,如一朵盛开的花儿。二人共同打着一把伞,向外走去。
……
雁归门,暮霭轩偏殿的隔间里,对坐着两个少年。其中一人一袭白衣,玉树临风,另一人披着一件玄色外袍,如黑夜里的行者。正是甘棠与洛易风。
他们中间是一局未尽的棋局。甘棠执白子,洛易风执黑子。
“易风,你又要输了。”甘棠抿唇一笑,手中落下一枚白子。
“嗯。”洛易风轻轻应了一声,黑子落下,棋局的形势已然变化。
甘棠眼见自己就要输了,想要用手去拿刚刚那枚落错的白子,洛易风在他手背上不重不轻地拍了一下,“落子无悔。”
“我也不是真的要悔棋。你且瞧着。”甘棠缩回右手,迅速调整心态,不疾不徐地将白子落在那个早已筹谋好的地方。
一盏茶时间悄然流逝。甘棠自觉无趣,投了子,不肯再下了。二人喝着新茶,闲聊起来。
“易风,合作的事情,考虑得怎么样?”话锋一转,甘棠脸上笑意慢慢收敛。
“不。”洛易风依旧决绝。
“为什么?你总得给我个理由吧。”某上神死皮赖脸道。不得不说,这招挺好用,惜字如金的洛统领终于多说了一个字:
“不想。”
“实话?”甘棠仍不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