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岳诚
曾经有这样一个问题一直会让我困惑,人生的意义于我来说,会是如何?这个问题其实非常之无聊,却又是有着很非同一般的意义,但我一直思索到现在,却发觉当你虔诚去寻求并自以为得到答案的时候,人生中却不时会出现寄存在现实底下的悖论,将心中的一切信仰全部击打得粉碎,此时的你,无助彷徨得如同风中的落叶,等到一切恢复平静,恍然间回头,却发现自己已不是曾经的那个自己了……
很小的时候,我认为自己就已经明白了自己人生中一个重要的意义……或许这该归结为天意,有些事情、有些东西是你与生俱来就存在的,是生来就与灵魂同在、与生命相随,会漠然地伴随你经历一生的岁月,最后归于尘土随风而散……从那时候开始,当小时候的我第一次看到电视剧中一对男女在热吻,刹那间一个念头闪过脑海……为什么不可以是两个男的?正是在那一刻,就注定了某些与生俱来无法改变的潜质,这些潜隐着的因素,随着时间一路生长,并在我心里刻下了永生消抹不掉的烙印
在我十五六岁的时候,我或许已经能确定并认可了自己的这一身份,少年进入青春期后的萌动,慢慢地在身体内剧烈跳窜着,而那段时间,我却很清楚和周围身边同学不同,我心里的中意对象从来都不是那些婀娜多姿的少女,反而却是同我一般健朗阳光的少男……在那个时候,二十一世纪还未开始,互联网和同性恋这个概念还根本没有普及中国,我却是在那样一个苍白的时刻认识了他……
他?眼前的这个的男孩子因我的中途停顿而露出了困惑,但依旧只是安静地听我的下文。
嗯,那时候,我认识了自己的初恋……
一切的一切,仿佛像是昨天的电影序幕缓缓流过脑海,却因为时间的风化慢慢失去了色彩,八年前的某个晚上,当好奇地拨打了某个交友热线后,电话那头的女声让我作了个选择,按1和男性聊天,按2和女性聊天,我哆嗦着手指按下了1,电话接通的时候,那边是一处很年轻也很沉稳的男声,温和地说了声“你好。”
但我却很快把电话挂掉了,自己的心跳当时跳得太剧烈,我的思绪甚至还没缓和过来,就已经下意识地挂上了话筒。
呵呵,你当时很害怕么?他问我。
嗯,是的,像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一样,就是这种感觉。我笑着告诉他,然后过了一分钟,我却又像像是受了蛊惑,着了魔似地拨了那个热线。
或许这就是命中注定,当那边接通的时候,我惊讶地发觉,依旧是那个很好听的男声,浑厚却又带着年轻的朝气。而这一次,我也终于鼓起勇气故作平稳地说了第一句你好……接下去的谈话,在无关痛痒地聊了半个小时之后,他突然就问了我这么一句,“你是吗……”
尽管他没继续说下去,但我却像是心领神会一般地说了个“嗯”,因为我知道,这个人他也应该会是和我一样。
他很高兴,语气顿时变得活跃起来,而我也终于放下了包袱,那天我和他尽兴地聊到了深夜,那个晚上,无疑是十多年我最愉悦的一次通话,一直到凌晨的时候,我们才恋恋不舍地道晚安,他留给了我他的联系号码,希望能继续和我聊天。
小娃娃,你知道不?其实那时候我们的交流,也许要比现在的人纯真很多,网络固然便捷,但却也失去了很多东西。我深深吸了一口烟,当初第一口烟,曾经呛得我非常难受,但这么多年下来,却已然麻木,这就是时间的力量,很奇妙也很无奈。
“那你们接下去,就一直联系着么?”他继续问道。
不错,此后我高中两年,用积攒下来的钱买了自己的第一部手机,以便每天能够和他聊天,那时候的想法很简单,只是能随便说上两句都好。彼此就这样认识,了解,再后来,顺理成章的,我们见面、确立关系,他就成了我第一个重要的过客,那时候他已经在上海工作了,而我,也正是因为他才会选择来上海,那时候我确信,我明白了自己的人生意义。当时在初恋的时候,我有着很强烈的这样一个信念,那就是对于感情的执着。
“那后来呢?”
后来就是那么一个普通的进程,我大学以后,就算是和他同居了。而我们那时候,确实有着一段彼此都难以忘怀的时光。我的初恋不是很帅,但因为曾经是部队一员,比较刚健,人也是很真诚正派。我对他也是全身心的投入。所以为了他,我在第一年的寒假,和家里摊牌了。
“你和家里说了你们的事情?”
“嗯,用行话来说,我选择了出柜,我坦诚布公地告诉我父母,我喜欢男人,而且我会和他一起过一辈子。”
那时候的我很年轻,年轻得除了拥有未来之外一无所有,却也是最有勇气和毫无顾虑的阶段,我只是纯粹得遵从自己的本意,相信自己得要选择自己的道路,即使坎坷万分,我也无怨无悔。这也许就是青春的热血,焚烧起来炽热无比,光芒四射。因为那是时间给我们只有这么一次的机会,这也是为什么他们会说,青春短暂,但求无悔。我确实无悔,但又有多少人知道作出这样的决定之后,必须得有着承担多少痛苦的觉悟,这是一条无法回头的单行道,一旦走上再无回头的可能。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而我们的岸,却只在遥不可及的彼端……
“呵呵,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在我父母看来,这种变态的事情是绝不能发生在自己儿子身上的。特别是我父亲对于这事的态度,几乎可以说是等同于对待一场战争……我也不知为何当初会有这么大的勇气和家里闹翻,直到我爸他悲苦地指着家门让我滚出去,永远别再进这个家门,他就当从没有过我这个儿子。而我却也有能耐,真的就在那个寒假,自个跑了出来,家里断了我的经济来源,本以为等我没钱了自然就会回去的。但这样的觉悟,早就是我预先就有的。”
我想此刻我应该在笑,但一定是很扭曲。回忆那个时候我叛出家门,在那个大冬天狼狈地逃到学校,虽然心里难受得很,但却是有着欣慰和解脱,即使接下来我将面对一段无比艰难的时段,但我没有一点恐惧,没有家里的经济来源又能如何?我自己已经成年有能力赚钱,最多就是会多吃点苦而已,难不成还会饿死么?只是我却万万没有想到……我曾经最珍视的人,也会在我最痛苦狼狈的时候给我一刀……在我终于在学校熬到过完年,等到他回来的时候,却带给了我一个几乎无法承受的决定,他说,家里催他结婚催得紧,而且已经给他物色好了一个不错的女孩子,他对我说,他得选择结婚,而我们之间,必须得断了,摆在我们面前的路,只能是分手。我当时几乎是懵了似的问为什么要这样。他告诉我说,当初走上这条路是因为战友的关系,等于是尝到了个甜头,他一直反思下来,觉得自己还是得要去承担所谓的责任,他还是希望将来有一段安稳些的人生,我只记得他对我说,如果可以,你将来也结婚吧……
很讽刺不是么?他的理由我却无法反驳,我不可能再去哭丧着挽留什么,他说不能不顾及他的家人,这就是所谓的责任,相比我的做法,可能确实害我父母伤心不浅,但我总是对责任感这个词没有什么好感,很多人的责任感,充其量只是满口冠冕堂皇的说辞罢了。
“就这样结束了吗?你们后来就这样断了?”
“是的,到了这个地步,我也只能认命。只能说一句祝他新婚美满,然后漠然地分手。此后,他换了电话号码,切断了我们所有的联系,就此就再无音讯了。回想起来,那段日子我真不知道是如何过来的,全世界就只剩下我孤单的一个人,就连轻生的想法都有过。分手后的那一个多月,正是天寒地冻的时刻,我一个人就每天留在学校呆呆地坐在校园里吹风,整个一天都是在想过去和他的回忆:点点滴滴的浪漫、以及点点滴滴的温馨,很多东西都是难以忘怀的第一次,是对于我来说具有弥足珍贵的意义,却只是在这么一瞬间就被瓦解。那个寒假,身上的钱也不多了,每天就吃点泡面填肚子,每天就找个安静点的地方去发呆,直到有一天,当我忍不住哭出来的时候,有个路过的女孩子给了我一包纸巾,并和我聊了会天,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我认识了一个对我来说,很有重要意义的朋友。”
“就是那个女孩子么?”
“嗯,是的,她和我是一个系的,而且当时已经是我们系里公认的系花了,是个标准的美女,而且,你其实也认识她的。”
“啊?什么?”他吃了一惊,但他很快就明白了过来,“难道是郝美?”
见我点头默许,他却又更加吃惊地问我,“那么……你你你……你就是她说过的那个谁来着……岳诚?”
我哈哈大笑,“怎么,没被吓着了吧,方翔易小弟。”
“为什么会是这样的情况?你们串通好了来耍我是么?”他显得有些生气,这也难怪。
“对不起,让我先把话说完好么?其实她会来找你,都是因为我的缘故,你不要怪她。”
我看了看他的脸色略有缓和,随即又继续说道,“那时候郝美就是和我这样认识了,我告诉了她我的全部故事,而她也在那段时间,帮助了我不少,说来很巧,她和我却是一类人,她说能这样认识也是缘分,还提系里一直有好多让她头疼的男生搅和不清,干脆就让我假装当她的男朋友,此后她知道我家里断了经济来源,还帮我找了不少高薪的兼职,她自己也经常会给我送些日用品,因为对外宣称是男女朋友关系,在周围人看来却也是让人羡慕。而她,也成了唯一知晓我秘密的人,一直到现在……”
郝美说我是在大二开始的时候整个人都变化了,我自己也知道那时段开始后自己是个什么德行,仿佛不光是为了满足自己身体的需求,更是有种精神上的沉溺,怨恨般地发泄,没玩没了地出去见面、和网友开房什么,自己那时候有多少堕落我自己也清楚,心一旦破碎之后,缝补起来格外地困难,只是那时候,我或许真需要一种方式来好好地麻痹自己全部的神经、封印过去那些记忆。而因此这样挥霍掉青春中最美好的感情,早已不再值得留恋,在那一刹那,它乌漆漆地放在了我眼前,被我一脚踩成了粉碎。
“随后的时间里,我过得很消沉,过得很垃圾,除了有一点我很值得骄傲,就是在经济上我开始能独立,郝美当时借钱替我垫付过了最难熬的一段时间,我妈妈也偷偷跑来学校看我,哭着给我生活费,让我回家去。我当时唯一觉得对不起的人就是我妈,也许那件事上,我可能会伤害她一辈子,但是,一旦作出了抉择,是无法回头的。但我感觉确实在那条道路上越走越远,却越来越有那么一种变化,是好是坏我不清楚,这是圈子里特有的情况,我逐渐也被打磨得渐渐成了另外一个人,直到后来,我认识了一个学弟……”
“是铭浩?”他反应确实很快。
“嗯,对,那时候他才刚大一吧,比现在可能还要青葱些,但那时候他的样子,就是我偏好的类型。”我笑着补充,“一开始那种偏好,只是鱼水之欢方面的。但后来,我发觉,在他身上仿佛看到了当时的自己……”
没有这样一种感觉,能让你在一个人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来得那样亲切了,仿佛形影相随的那种感觉,虽然分离,却又始终有着丝丝缕缕的脉络牵连在一起。当时的那个男孩,满心的热切和期盼,一如过去的自己,单纯而又执着,天真地向往着许多虚渺的东西。内心满藏着一簇升腾跃动的火焰,热烈地在燃烧着……那时的我,早已经又结束了几段无谓的快餐感情,越来越被这个圈子充斥着的浮华和欲望给迷惑,也质疑过自己当初是否值得交付出自己内心的全部,我痛苦过、挣扎过、甚至怨恨过,但缓和过来之后,这些情感平复之后,沉淀发酵成的最后产成品,是麻木。或许无所谓是否有没有人能在身边陪着,这些都无关紧要,欲望一来约人开房,一夜纠缠之后再次形同路人。
但是当这个还是低年级的男孩子,很严肃地对我说,“我要寻找一段能持久一生的情感”的时候,我想笑,却更想哭。
想笑是因为这样的想法幼稚得可笑。
想哭是因为伤感曾经的他,为何没有你这样的“幼稚”想法。
正是他的幼稚,让我觉得,我可能能从以前走出来。
也正是他的幼稚,使得他不会认同我。
“你喜欢他么?”他问我。
“我想,自己对铭浩,后来可能是有特殊的想法。但我不想说那个是爱情,更确切些,可能成为归属感更好。”
“所以,郝美姐来找我,也是因为这个的缘故?”
“是的,但我事先并不知情。只是她对你的建议,就是我对你的请求。”
“我明白,就是让我和他尽早断得干净是吧?我明白……唉……”他叹了一口气,很沉的一声。
“是的。能答应我的请求么?”
他略微点了点头,若有所思了一会,随即气氛陷入了沉默。
“对了,你叫方翔易,飞翔的翔,毅力的毅?”
“翔字没错,但后边那个,是容易的易。”他突然笑了,嘴角的弧度很好看,“铭浩以前也这样问过我的名字。”
是这个易啊……翔易,嗯,好名字……
随后我们又闲谈了一会,直到他看了看表,说时间已经不早还得赶回学校去。我提出要开车送,他委婉地拒了,意思是地铁很方便,不需要麻烦我了。于是我送他到地铁口,外面的气温似乎降得更低了些,寒风凛冽。
“以后或许我们就不会再见面了,这段日子我们给你添麻烦了。”我向他表达了歉意。
“没事的,其实我该谢谢你们的。告诉了我很多我以前不清楚的东西,更重要的是,我想我该明白自己该怎么办了。”
“呵呵,那么就要告别了,拥抱一下吧。”
他张开双臂和我轻轻拥抱了一下,我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谢谢。”
“我明白。”他轻轻应了这么一声,“再见。”然后就随着人流消失在了地铁的入口之中。
我又点了一根烟,安静地站在原地抽着,那微亮的火光,在寒风中显得微弱无比。思绪不禁回到了好几天前,郝美的那句话上,“那个孩子,也很像以前的你。”
像么?确实有像的感觉,但不是过去的我,却是现在的我。
起先我一直在奇怪哪里会像呢,但后来我觉得我看到了那个相同点,也许是多年历练下来的本领,我看别人的眼神,能捕捉到不少的信息。
他的眼眸里,埋着一种我熟悉的深沉感觉,明明很年轻,在那一瞬间给我的感觉是有了多年的积淀。
那种深沉是什么转化的?像落寞,又似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