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男小说:男人啊男人!-第8章
虚拟花卷
1 年前

[除夕]

禁放鞭炮后,除夕虽不再像以前那样热闹,可也应该不失它的温磬。

山脊一大早就起了床,急急的梳理一下后,开着车上路了。

这是一条他不常来的路,但几天前走过一趟后,现在走起来也便当多了。这次,他不会因为不断问路而引来那些好奇的、疑问的、甚至是鄙视的目光。他可以一面驾车,一面想着近几天来发生的一些事。

为晨辉,他找过钱明,大慨就在晨辉被抓的第二天吧。

“你来是为晨辉的事,是吧?”没等站脊开口,钱明便撩明了主题。

“值吗,这样做?”山脊盯着钱明。

“值呀,我待他不薄,可他……”前明看了一下自己的指尖,又从眉角处斜睨着山脊。

“他什么呀,对你造成了损害?他是凭自己的力气找饭吃,不碍你什么啊。”

“可我这儿不是福利院呀,”钱明靠在大班椅上,叠在左脚上的右脚一上一下的晃动着“好啦,我早知道你喜欢他,现在让给你,行了吧。”

钱明点上一支烟,立起身来,他是在变相的逐客。

山脊难以相信,这就是自己的同学。

时光真是一个莫名其妙的东西,它会将人的遮羞布不断的剥离,让潜藏着的本性渐显渐露。

前面是一片开阔的农田,再往远去一点,有着一片林子的地方便是看首所,五天前,他来过这里。

远远的看到那面隐在树林里的围墙,他想到了那天与晨辉的对话。

“为什么要去找钱明,求情让他留下?”山脊开门见山的问道。

“我会吗?”晨辉睁着大眼反问道。

“那究竟为什么呢?”

“不为什么!”晨辉别过脸去。

在晨辉心中,钱明知道他和山脊的来往事让他很费解。

几天来,与山脊交往的经历一直在他脑海里闪动,他就像在家时筛米那样,想将米糠全数筛尽,让米尽快的显露出来。

想到在“名人”的种种遭遇,晨辉有一种十分悲切的心情。说实话,他恨有钱的人,而且是那种刻骨铭心的恨,尤其是钱明。钱明让他无数次问自己:在“名人”,自己究竟还算是男人吗!

他和山脊萍水相逢,难道山脊也将他视为一种玩物。他是否是站在鸟笼外,以鸟在笼中扑腾为乐的那种人?

他一面怀着这样的疑问,一面又忍不住想到山脊。他看着坐在对面的山脊,心中别是一番滋味。

“为什么要来看我?”晨辉幽幽地看山脊。

“不为什么。”山脊用晨辉以往爱说的话回道。

其实,“名人”发生的事早已在市里传得沸沸扬扬。晨辉抓着钱明那东西死命不放的一幕,早就成了人们的笑料和谈资。山脊自然也是早就明白了事情的原尾。

虽然事情不大,但像晨辉这种举目无亲的人,如若没有人疏通,除夕必将就要在这满是臭味的地方渡过了。

晨辉是这样想的,思想里也是早就有了这样的准备,唯一让他挠心的是玉翠和干妈。晨辉设想着她们将要渡过除夕夜,心情十分沮丧和难受。

山脊起个大早,为的就是来接晨辉。该做的事都已做了,剩下的就是尽快让晨辉回到他的翠的那儿去。山脊知道,除夕夜晨辉对玉翠来说是多么重要。

当看守对晨辉说他可以出去的时候,晨辉的惊讶简直不亚于午夜突然看见了阳光。他不敢相信,双眼愣愣的看着看守。直到听到那句“还想在这里过年呀”他才如梦初醒。

走出看守所大门前,他仰头看看灰暗的天空,心里盘算着赶回省医应该怎么走,到那里应该是什么时候,这个年夜应该怎么过,心里是又喜又忧。走出大门,第一眼向外看时,他愣愣的定在了原地。

那藏青色风衣裹着的熟悉的身影,那随着寒风一上一下的飘动着的头发,还有那吸着烟斜靠在前座的门上、正凝视着看守所大门方向的,不正是山脊么!

晨辉的出现,山脊先是眼睛一亮,随后便浮起了笑容。

有时候,人会突发一种莫名其妙的情感,既不像父母对子女的那种爱,也不像恋人或兄弟间的那种情;它是介乎于这几者之间的、而且是揉合了这几种情感的、让人难以自持而又难忘的情和爱的感受。此时的晨辉就是沉浸在这样的感受中。

晨辉根本不顾及门卫诧异的眼光,飞跑过去一下就扑在山脊身上,将头深埋在山脊那显得单薄但却十分温暖的胸膛里。他明白了一切,泪无尽的流,直到听见山脊说:“好啦好啦,进去吧,外面太冷”时,他才钻进山脊为他打开的车门里。

车里的暖气一直是开着的,暖哄哄的风一阵阵扑到晨辉有些发抖的身子上。

此时,未受禁放鞭炮约束的郊区已响起了星星点点的鞭跑声,兴许是性急的人家已经开始吃年饭了。照此地的说法,年饭吃得越早,来年的运气就会越好的。听着这鞭炮声,晨辉噙着泪,一直木木的凝视着前方。

他们又是一路无话。

在晨辉心目中,山脊就是这样的人。出门时他清楚的看见了山脊那淡泊的笑,那笑并非冷淡,而是一种幽远的、含而不露的、同时又是充满深情的情感;他把它们埋藏得很深,深得就像情人谷那些深不见底的潭。

他们的车穿过繁华的中山路时,街面上的人已显著的减少,天空中以飘起了纷纷扬扬的小雪,车轮过去,泥浆的唰唰声清晰可辩。

来到省医,已是下午三点。

“快进去吧,玉翠等着你呢。”山脊停好车,回过头对着晨辉又是淡淡的一笑。

人的一生会经历很多意选想不到的坎坷,一道坡坎刚刚过去,兴许前路又会是一道深不可测的谷。

晨辉走到病房门口前,忐忑不安的心里一直想的就是这个问题。他可以再去打工,一份不行就找两份。可他知道,即便这样,对于玉翠的病来说,这也只会是杯水车薪。

在推开病放门的那一当儿,晨辉的心狂跳不停。十天前医院就送来了催款通知,现在玉翠还会睡在那张病床上吗?

映入晨辉眼廉的,全是他意想不到的事:

原本住了八人的病房,此时只有玉翠一人,她正斜靠在被褥上。

“妈呢?”晨辉十分惊异。

“刚出去,说是去炒几个菜。今天是年三十,怕晚了炒不到。”

“炒菜干嘛?”晨辉不解的问。

“是一位先生交代的,说今天是年三十,不管怎么样,年总是要过的,不好做菜就到小馆去炒。而且还特别交代了,一定要买两瓶酒,说是今天你回来……”玉翠显得有些激动。

“什么样的先生?”

“高高瘦瘦的。啊,他好像还给你留了一封信。”玉翠把头稍微偏了一下,示意信在床头柜里“他还抱了台电视机来,说是今晚有春节晚会,要我们全家好好看看……这不,他还买了好些东西,说是让我们边看边吃呢……”

玉翠一连说了较长时间的话,显得有些力不可支。

晨辉早就发现,不仅靠近窗口那儿确实放着一台电视,而且旁边两张拼起来的床头柜上还放满了水果、糕点和瓜子。他心里一热,眼圈又开始润润的。他不想让玉翠看见掉下来的泪,便借口走了过去。

“翠,别辜负人家的好心,我开给你看吧。”

晨辉打开电视,播放的正是轰动一时的《还珠格格》。

尽管已分居很长时间,但每年的除夕还是要一起过的。

山脊驾车回到家大概已经三点二十。是儿子应的门,晓梅似乎在橱房里忙着什么,没有应声。

走进门的那一刻起,山脊就感到自己竟像陌生人般有些坐立不安,这种感觉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许久以来,他走进这间屋子时,多数都只是在客厅里坐坐,眼睛也是时常着电视的方向,实则什么也没认真看清楚。

儿子回来,似乎多少打破了这种长期存在的尴尬和沉闷,加上除夕的气氛,屋里显得比往次多了一点温情。

“爸,最近忙吗?”儿子一面往机子里放唱碟,一面微笑着看着山脊。

“还好。”

山脊觉得,儿子的问话就像同事之间的问候一样十分老套,他放唱碟,显然也是想掩盖一下弥漫在整个屋里的疏离感。

音响里传出来的是《冰山上的来客》的插曲“花儿为什么这样红”,儿子知道,他喜欢这首老歌。

山脊陷入沉思,心中不断想起当年他和晓梅一起谈论这首歌时的情景。

“爸,你瘦了。”儿子递过来一支烟,为他点上后坐在对面。

“和以前差不多,是长久没见面的缘故吧。”山脊从幽远的回忆中转过神来,口气里多少含着许稀许的感叹。

“那边还好吗”他想转变一下话题。

“还好,就是想家,爸妈的年纪渐渐大了,总不放心的。”

山脊知道儿子话中潜藏的含义,他仍然不想接这个话茬,丢掉烟蒂后转到餐桌旁:“今天有什么好吃的呀?”他无事找事的问道。

儿子大啦,再也不可能像小时候那样坐在他的腿上。那时的温磬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便被这空寂与冷清的氛围所取代了。尽管已分离了一年半载,可家人之间的话总是越说越少。

晓梅出出进进的走着,将近两个小时未与山脊搭话。这种场面虽已司空见惯,可当全家人都坐上餐桌后,山脊才知道事情并非这么简单。

“今天哪去了?”晓梅摆放着碗筷,低着眼淡淡的问。

“有点事去办了一下。”

“就你是个大忙人。”晓梅仍低着眼,虽不愠不怒,但话中有话,令人听起来十分别扭。

山脊不想接话。待大家都坐定后,他接过儿子递来的酒杯,悻悻地笑道:“来,祝大家来年心想事成!”

“谁知你想的什么事呢。”晓梅随声应道“但愿事成后大家都好过。”

儿子抬头看看山脊又看看晓梅,想说点什么;可那么看了看后竟又低着头不紧不慢的吃起菜来。餐桌上迷漫着一种说不明道不清的气息。

山脊不想再说什么,与儿子互碰两杯,随意吃了几筷菜后就下桌了。他看见儿子惊讶的目光,未多加理会,晓梅仍是不冷不热的低着眼。

山脊走进书房,一是想等他们吃完,一是想找几本书带走。

一切都还是原样,就连上次留在烟缸里的烟蒂也还摆在哪里。细想起来,这已是一月以前的事。

人只要有了怨气,那本来没有生命的物件也像有了生命一般,它会告诉许多不为人知的信息。夫妻之间的情感如果淡到要借助这种无的语言时,便到了危机四伏的时候了。

山脊坐在往日坐过的椅子上,环顾着四面书橱里的书,想起了自己毕生的宿愿,那就是写上几本书,好好的做一回作家梦。想着想着,不知为什么竟苦笑了几下,有意无意的还轻摇了几下头。

听见了碗筷的碰撞声,看来年夜饭是已经吃好了。山脊拿着几本书走出来,儿子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爸,春节晚会要开始啦,坐下吧。”看见山脊,儿子往旁边挪了一下。

“不啦,你们看吧。”山脊边说边走到穿鞋的地方。

“你要走?”儿子一脸惊愕。

“我还有事。”

“今天可是年夜啊……”儿子的语气里带有一种哀求。

“让他去吧!”橱房里传来晓梅的声音,“人家是个大忙人,你不知道?”

开门时,晓梅好像还在说着什么,可是山脊不想听了。他急急的走下扶梯,来到灯火辉煌的大街上。

山脊住的地方离这个家大概有两站路,他不想坐车,而是顺着人行道慢慢走着。

此时,街面上的行人已经很少,就连平时满街跑着的的士也很鲜见,很长的一段路上除了红红绿绿的霓虹外,也只有十来个人在匆匆而行,一色的像是要急于回家的样子,唯有他仍像散步一样信步看着、走着。

年三十还会有什么事呢?即便是再忙的人,今天也要设法和家人聚在一起的。儿子,晓梅,还有就是他自己,谁都知道“有事”只不过是个想要逃离的托词,为何要逃离,他们又各有各的想法和解释。

“就是这种不同造成的吧。”山脊快回到住所时心里这样想。

此时,晨辉一家已吃过年饭,玉翠和干妈一面嗑着瓜子一面看着电视,春节晚会正在红红火火的进行着。晨辉无心看下去,他打开山脊的信:

辉,好样的!我已知道你在“名人”的情况和你那天所做的鲁莽而又可笑的事。不管怎么说,换得十来天免费吃住,细想起来也还划算。我想,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关键是要想好未来。

已为玉翠交了医院催交的住院费,好好过个节吧。

还有,我把家的钥匙和地址给你,不嫌弃的话就住过来。没工作后,能省就要省。

儿子回来过节,亲戚家也要想互走走,这几天不可能有很多时间进行联系,想来的话就自己来,千万不要见外。

愿你们全家开心幸福!(山脊,2月9日)

钥匙是装在信里的。

有时候,一件事或者一件小小的物品就会影响和改变人的一生。晨辉也没想到,今天所发生的一切及这把小小的钥匙,竟会在今后的人生路上那么深刻地改变了他的行程。只不过,当时他只是好长时间地看着这把钥匙,随后便小心的放进了内层衣服的口袋里。

此时,这座南国的山城将渐渐走出深冬,春节一过,也许明媚的春光便会一步步的走过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