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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如果他看不到，何况我呢。
“嗨，想什么呢。”
小成缓过神，“没什么，走吧。”
“先去医院吧。”
“没什么，我就直接回家了。”
“别啊，伤筋动骨的事情。走吧。”我扶着他，慢慢走出校园。
出了校门，我把他安置在人行道上，跑到街边打了个出租车。
“师傅，市医院。”
到了医院门口，我把他扔到大厅接待的椅子上，开始穿梭于各种楼层，像超人一样，拯救这个世界，不，是拯救小成。
“走，骨科在五楼。”
“走，放射科在三楼。”
“走，给大夫看看怎么回事儿。”
还好没什么大碍，他的手臂搭在我的肩上，两个人，四条腿，一瘸一拐地上下于医院里面。出了门，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肚子咕咕作响，才意识到还没有正经地吃一顿饭。我看到医院门口有一家小面馆，看起来还很干净。
“我饿了，去吃碗面吧。”
“我也饿了，那就这家吧。”
我和小成过了马路，找了离门口最近的位置，坐了下来。
“老板，一碗鸡蛋面。”
他看着菜单很久都没有说话。
“喂，怎么还不点。”
他的眉头皱着，好像有说不完的心事。
“怎么了？”
“哦，不知道点哪个好。”
后来我才知道，他每次在点菜的时候，都会很痛苦。原来，一个看上去心如止水的人，在生活的细节，竟然会如此狼狈。
“好啦，老板，两碗鸡蛋面。”
“那就鸡蛋面吧。”
“你是不是想着应不应该去医院很久了？”
“你怎么知道？”
我洋洋得意地笑着，看着他质疑而又满足的表情。
“你这要是残了，我还拖着你一辈子不成？”
“哈哈，那你以后就背着我上学上班吧。”
“神经病，我是你老妈啊，拖着臭油瓶一辈子。”
后来我真的后悔他竟然没有落下残疾。
我送了他回家，他妈妈还不停地谢我，留我吃晚饭。推辞了一会儿，便独自坐着公交车回家了。
回到家后，老妈半信半疑地听了我的解释，便放过了我。
五一放假过后，小成已经可以走路了，还屁颠屁颠地给我看他现在好了。
“谢谢你啊。”
“神经病，你再扭到脚，我就直接送你去火葬场。”
小成没有说话，眼神突然暗了下来，一种怅然若失的恐惧。我一度以为，人们原来在死亡面前，都会表现出无端的恐惧与不安。
在夏天到来的时候，热浪向整个城市席卷。我和这座城市，都感受到了阳光北移的温暖。在那些枯燥地可以忘记自己存在的价值。我像蚕蛹一样，渐渐褪去自己身上的厚裹，迎接一份成蝶的新生。
我和小成的关系也越来越亲密，生活突然注入了一股纯净的色彩。我觉得，他和小五不一样，和他在一起，我仿佛重新安静起来，像一个孩子，安静地坐在他的面前，像一个刚刚被捋顺的小狗，或者被抚慰过的小猫。
他说过，安静，可以让人沉淀，让人重新找回自己。
我喜欢那种燥热的时候，清风吹过的味道。
阳光吹开窗帘，蓝色的云朵飘在我的眼前，遮住了我听课的视线。我向远处看了看，看到满眼的绿色，风吹过树枝的味道，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畅，这个夏天的最后一节课，淹没在阳光和时光交织的地方，头也不回地离我远去。
放学的时候，我和背着大大的书包，前面抱着厚厚一摞书，像不屈的战士一样，眼神坚定而喜悦，迈开步子准备回家。
“嗨，小志，准备回家么？”
我的目光穿过书本，看到一张白净的脸庞。
“嗯，这架势不回家做什么。”
“五分钟后有场球赛，我们正好有个人不去了，去添个人手吧。”
“那这书怎么办。”
“放在我们班吧。”
我支支吾吾地看着小五，小五果断把我就扔在走廊里了。没办法的我，硬着头皮就进了一班的教室。同样的理科班，同样不能喘息的高中，竟然在人去楼空的时候，格外安静而清新。
把身上一堆堆的书本放到了教室里，顿时整个人也轻松了很多，我从窗台向操场望去，一整朵洁白的云，和着徐徐清风，吹着我的面庞。我微了微双眼，转过头，看见小成在换衣服。
“怎么这么正式，还要换衣服？”
“那当然啦，算是场友谊赛。”他不知从哪翻出来了一件队服，丢给了我：“穿上吧，干净的，我洗过了。”
我迟疑地接过来，衣服上透着淡淡的洗衣粉的味道。我别别扭扭地套在衣服上，短袖从坎肩里面伸出来，层次里面透着些许不和谐。
“这么怕脏啊。”
我最怕的就是激将。仇恨地看了他一眼，躲到一个角落里，迅速地换了衣服，把衣服叠了叠，放进纸袋子里面。
小成看了看表，突然很匆忙的样子。
“马上就开始了，换好了么？”
我狐疑地看着他，反倒觉得没有什么可以着急的。
他看着我的表情，知道短时间内不能通过智商达到我能理解的程度。他将我推出门，将门锁上，然后拉着我，从四楼疯疯癫癫地跑了下去。
他拽着我，顿时感觉整个时空都凌乱了起来。虽然楼梯上也没有多少人，但是一个男生牵着一个男生，总是有种怪怪的感觉。我的脸红红的，在这么热的天气里，更是觉得不自在。到了楼下的时候，我挣脱开他的手。
“真恶心。”
“恶心什么，快走。”
然后我就像一个不经事的小孩子跟在他的后面跑。来到篮球场的时候，看到了一些熟悉的脸。虽然不是一个班级，但是总会或多或少在图书馆自习室里面有所交道。相互之间打了个招呼，问候了几句。
然后我就坐在角落里，幽怨地看着场上的比赛。
原来我是替补。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风带来了一阵凉爽的感觉，篮球场上的比赛热火朝天地进行着。很遗憾，我在前三十分钟像一个怨妇一样，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小成和他的队友们，突破、上篮、欢呼。
对手也不算差，是同年级四班的一些同学，四班在五月份的运动会上，是出了名的野兽。
在我看着小成有些入神的时候，场上发生了一些状况。其实很简单，只不过一个队友受了些小伤，一班的队长示意了一下小成，让我上场。
其实很久没有打篮球，还有些紧张。最后五分钟，虽然我们领先，双方的差距也只有一两分。平常总是锻炼，一旦碰到了全场奔跑，还是略微有些受不住。等到我习惯了节奏的时候，比赛也就快结束了。
小成一个分球给我，我站在三分线外面，对方防守队员的补防给我丢下一个空位。一时间突然有点吃惊，然后定了定神，抬手，起跳，球在空中划过一条完美的弧线，碰到了篮板，然后，干脆地弹射进网。
那场比赛，我就这么一个数据。
比赛获胜以后，大家都很开心，嚷着要出去吃口饭。我掏出手机，时间也比较晚了。
“那我回家了，陪我去你们教室把东西拿出来。”
“嗯。”
我坐在一班的教室里，换衣服，收拾东西。动作缓慢，好像在等待什么。我看到小成换过衣服后，就在那里看着我，想说话，却又明显在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让人捉摸不透。然后看着我，抱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出了教室。
“喂，我走了哈，开学见。”
“嗯，开学见。”
我摆了摆手，回过身，向楼梯走去。
“小志……”
“怎么了？”我笑着回过身。
“我帮你抱一点书吧。”
“不用了，我打车回家。”
“哦。”
“没别的事情我就回家了啊。”
“啊。”
再出教学楼的时候，灯光已经昏暗了。那群“队友”在门外有说有笑地围在一起，然后画面随着出租车的车窗，消失不见。
炎热的阳光，晒着我昏昏欲睡的脚步，虽然是暑假，但是从来没有停止过上课的脚步。老妈和我信誓旦旦地说，马上就要高三了，能够往前迈一步就算一步，她对我也没什么要求了。习惯了一向严厉的人，当她突然绥靖的时候，竟然不知了方向。
地上反着热，整个人都在烈日下干燥起来。我不想做任何事，包括可以见到小成的周五班。我坐在靠墙的位置，呼吸缓慢，睡眼朦胧。
“怎么这么能睡啊。”
我抬起头，原来是那个神秘女，她在去年的时候，告诉我叫陈馨竹。
“这种天气来上课就是受罪的。”
她在我旁边坐下来，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一支雪糕：“吃吧。”
“您什么时候这么慈悲了。”
“又不是让你白吃，笔记借我抄一下。”
“没记。”
“那你还给我。”小竹想夺过我的雪糕，我就拿着雪糕逗她。
我们的声音越来越大，等缓过神的时候，发现整个教室都在惊讶地看着我们。我有点难为情，就还给了她。
“吃吧，和你闹着玩的。”
“你吃吧，反正都快化了。”
我接过雪糕，一口一口地吃了下去。
那支雪糕丝毫没有拯救我的困倦，我还是莫名其妙地睡了一下午。等到我醒来的时候，看到小竹还趴在桌子上，教室里除了老师的声音，大家连话都懒得说。
我从小绿本上撕下来一张纸，递给了小成：笔记借我抄一下吧，我睡着了。
小成：下课给你。
小志：够意思。
小成就没再回纸条，他上课的时候认真而专注，眼神里却总是显得那么流离彷徨，他不经意间回身看了看我，然后迅速转过头，继续他的课程。
“谢啦。”我接过小成的笔记，然后回身叫醒小竹：“起床啦，下课啦。”
小竹惺忪地看着我，好像这个世界变了一样。
我拿着本子翻了翻，看到那些优美的精灵。然后合上书本，慢吞吞地重新回到家里。
可能暑假里的记忆也就剩下那么一点点，那个时候我竟然出奇地懒惰，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多余的念想。偶尔和小成等人骚情几句，当做消遣无聊的活动。
开学的时候，我们又重新回到校园里面，天气还没有退烧，高三却一下子浇灭了我们的热情。老宋花了一节课的时间给我们讲了高三的重要性，还告诉我们学校推出优惠套餐，两个火箭班的同志们都要去图书馆自习。
小五坐在我旁边，一副痛苦的表情。他是向来都不喜欢学习这档子事情，要不是因为那个校长老爸，进这个火箭班，还是有些困难的。
晚上来到图书馆的时候，人一下子多了起来，小成期末的成绩不错，但现在也无所谓成绩了。我的位置被莫名其妙的人占了过去，我和小五像小乞丐一样，凑到了小成的身边。
“这个世界的形势原来这么残酷。”
“是啊，以后要相互帮忙占座了。”
“嗯。”
小五失落地坐在我的旁边，把头埋进书本里，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
然后是安静的自习。
老宋的课总是要按时下的，我和小五按时过去，小成时不时会买一点宵夜，犒劳我们两个占座位的辛苦。
“这个好辣啊。”我苦着脸，一副委屈的样子。
“下回你点吧。”
不知道为什么，明显是很好的朋友，每次批评的时候，他都不反驳，反而总是有些淡淡的失落，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情去。
到了后来，他也不喜欢在有很多人的地方和我聊天，特别是小五这个神经病在的时候。但是私底下还是会找我谈天，说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然后自娱自乐，我甚至有的时候觉得，他脑子是不是出了些什么问题。
而他的眼神，还是那么找不到方向，见到我的时候，甚至还有些躲避。
我的世界，变得奇妙更难以言喻。
高三真的进入到我们眼帘的时候，一群孩子们孤独而骄傲地活着。我们总是在学校和家中间穿梭，这似乎是M市的一道风景，忙碌的学子们脚踏秋风，一点也不留痕迹。
真感谢那个时候有人陪我做梦。
“小五，你着什么急啊。”
小五满嘴塞着东西，一副急三火燎的样子，眉毛和眼睛告诉我他没有时间告诉我到底为什么。然后看到小五一溜烟的跑回图书馆了。
“小成，他怎么了啊。”
“不知道。”
我和小成转向路旁的餐馆，也没有停下脚步。
秋天的味道越来越浓，晚上骑车回家的时候，竟感到有些丝丝凉意。回到屋子里面，躺在床上，美滋滋地憧憬十一假期。日历上画满了小圈圈，像我的小绿本一样，到处记满了我的足迹。
我坐了起来，发现后天是小成的生日，数字上面还有一个大大的圈。
这是个难题。
“小五，后天小成生日怎么过啊。”我在电话里一副为难的样子。
“是吗，我都不知道这档子事情。生日嘛，买个蛋糕好了。”
“那多俗啊，你鬼点子多，帮我想一个呗。”
“鬼点子又不能给人家过生日，再说，我什么时候有你鬼啦？”
“好吧好吧，你能想出来，我就要多鬼有多鬼。”
“这还差不多，你打听一下他平常有什么喜欢的东西。”
“好吧。”
我坐在电视前，手里的遥控器不停变换频道，也不知道后天到底应该怎么过。突然，我的心情释怀，像小鸟一样，飞进我的卧室。
有的时候，巧合多了，就成了自然。周六那天，我向小五借了些钱，然后半夜偷偷爬起来坐上去北京的列车，换公交、地铁，来到了陈奕迅的签售会，在拥挤的人群中，我竟浑然不知已经站了四个小时。然后我拿着我的战利品，赶上下午的火车，匆匆回到M市。
也许我现在再也不会，那么疯狂地勇敢。
回来得一路上，火车车窗上映着M市的街景，原来我长大的这座城市这么安静，这么悠闲，这么地令我喜欢。绿绿的大树遮掩掉很多楼房，我曾许下心愿，即便哪天离去，我也要安葬在这生我养我的平原上。
等我到了餐馆的时候，他们已经饿得饥肠辘辘了，一双双眼睛皱巴巴地看着我。小成看见我，微笑了起来，好像劳动人民盼红军一样。桌子上摆满了很多好吃的东西，小五埋怨着，要不是为了等我，现在早就成为他的胃中之物了。
我向在场的人们抱歉了一下，一个小型的生日晚会就开始了。我们把蛋糕慢慢地插上了十七根蜡烛，小小的蛋糕看起来拥挤不堪。然后关上灯，唱起了生日的祝福。小成闭上眼，默默地许了个愿。微黄的烛光映衬着他洁白的面颊，上面写满了温暖，和我对他些许的好感。他的嘴时而稍微抖动，像是在说些什么，然后睁开眼，将所有的蜡烛吹灭。
接下来又是一阵欢呼，大家把大大小小的礼物摆满了寿星的面前，小成反倒有些不知所措。
吃到中间，有些人起哄说要喝酒。虽然已经高三，但是真正去喝酒，还是没有试验过的。几个人支支吾吾了半天，还是要了半打。到了后来，大家喝得很尽兴，气氛也越来越好，等到走的时候，大概也有了十几二十几瓶。
待我出门的时候，我才发现我大概消失了也有一天，如果被老妈抓住一身酒气的我，大概又是一顿臭骂了。风吹过我的脸颊，我能感受到，一阵阵的酒精的味道。小五抱着一棵树，在那里哗哗吐着。
小五是真的喝高了，还抖着胆子给他爸爸打了电话。不一会儿，徐校长开着车，把稀里哗啦的小五接走了。
“小成，你去哪里？”
“回家。”
“你妈不唠叨？”
“还好。”
“我可受不了我妈，要不一个月的零花又没了，随便找一家旅馆吧。”
“那你怎么说。”
“就说去你家了呗。”
“真有你的。”
“走吧。”
“你自己去。”
我借着酒劲，生拉硬拽。
早上起来的时候，发现我们两个穿着衣服横躺在宾馆里面。睁看眼，我看见小城还在睡，他的酒量还是不如我，昨晚在卫生间里半死不活。我强拖着他到床上，就累得睡着了。小成还打起了呼噜，一副人事不省的样子。
我起了身，去卫生间洗个澡，去掉身上的酒味。我出来的时候，看见小成也醒了。
“醒啦。”
“啊。”他揉揉眼睛，然后看了看我，扭过头去。
“害羞什么，都是男人。”
“我脖子扭了。”他又转了过来。
我穿着小裤衩两步三步窜到他的面前，去扳他的脖子。小成显然有些不适应，还是被我强扭了过来。
“我看看，怎么扭扭捏捏的。”
“疼，你这手劲。”
“别动。”
然后他就没动，傻傻地看着我，一点表情也没有，搞得我也不好意思了。
“好了没。”
“哦。”
“快去洗个澡，回家帮我圆个谎。”
“哦。”
我拿着从宾馆借来的吹风机放肆地吹着衣服上酒的味道，一副神神叨叨的样子，哼着小曲儿，在床上跳来跳去。
小成出来的时候，满身湿的像个小海獭。
“怎么不擦身子？”
“脏。”
“你还有洁癖？”我突然想到，他在外面真的只用一次性的东西。
“哪里那么多毛病。”我拖着长长的浴巾就扑了过去。谁知道脚下滑了一下，就跌了下去。
他扶了我一下，两个人就靠在了一起。这可能是我们最近的距离。
“谢谢。”
“小心点。”
“嗯。”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回到家里，看到老妈的神情里充满了不安。我才知道老妈一晚上都没有睡觉，就一直坐在客厅里。她知道我出去了，虽然打过招呼，可是我能从她看到我的表情里面看得出来，她是十分担心我的。有的时候，我们总是为了和一个你爱的人在一起，却伤了一个爱你的人。
老妈什么话都没有说，我在一旁不停地安慰。告诉她我长大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昨天只不过在同学家里面住了一晚上。我看到她的眼睛已经没有神色了，她转过身回到卧室里面，然后又出来，把手机递给了我。
“手机还给你，以后出门给家里个电话，老妈自己在家，担心你。”
我拿着手机，抱着老妈，眼泪就再也不能停止了。也许，我真的不应该对她有那么多的忌讳，对她的唠叨有多余的担心。一个爱你的人，她做的事情会有什么去故意伤害你呢。
我让小成给老妈打了个电话，也算是宽心。
下午的时候，我和小成小五又在图书馆碰了面，大家又回到了以前的生活。小成还额外感谢了我的盛情礼物，他不知道，为了这件东西，我在食堂排了一个月的盒饭。
我和小成一起放学，我们会在离家最近的路口告别，然后骑着单车，一个向左，一个向右。那个时候，最开心的事情，也只有一起这么简单。后来才发觉，原来一起也是一件很难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