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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年味越来越浓了，和着鞭炮的声音，还有各式美食的味道，我越来越迫不及待新年的到来。直到现在，我都觉得岁末的时候，撕日历的感觉是最幸福的事情了。摆脱了压力，摆脱了作业，摆脱了那么多烦心的事情，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突然觉得心里空空的，好像羽毛漂浮在天空中，却怎么也落不下，也不知道要飘向哪里。
眨眼的功夫，就是大年三十儿了。
小家的生活，虽然人是少了点，但是大家为了热闹，总是要制造一些气氛，每到过年的时候，我总会想起很小的时候回老家，一大家子人聚在一起的感觉。而如今，那些气氛，变得稀薄而难以嗅到。
毕竟，常年出差的老爸回来了，幸福总是难免的。
“怎么样，听你老妈说，期末成绩不错啊。”
“还好还好。”
“闭上眼睛，老爸给你个惊喜。”
“你怎么还玩儿我们年轻人玩的东西。”
“叫你闭眼就闭眼。”
我撅着嘴，转了过去。
等我转过来的时候，我的脸挂了一整天的欢乐。
一部崭新的诺基亚。这部手机，现在还握在我的手上。
它真的没有摔坏过。即使后来在我心情破碎的时候，它依旧完整。
老爸真是周到，连手机号码都给我选好了，我甜甜地笑着，觉得父皇是这世界上最英明的人了。尽管老妈一直反对，可这生米煮成熟饭的事情，是挡不住的啦。
拿着手机，我在床上好好地研究起来。要说人类，真是神奇的动物，他们可以发明这么多东西来愉悦自我，我荣幸地成为了其中之一。只是当我翻到通讯录的时候，发现它是空的。迅速在书包里翻出一个绿色的小本本，然后开始查找里面每一条重要的信息。
据说每一个水瓶座，都有一个神圣的小本本。
小黑，小闹，小五，神秘疯狂女，小成……
小成的电话怎么没有啊？
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给小黑发了个信息，嗯，该搞定的都已完成！
我越来越不能够等待新年的钟声了。
腻腻歪歪地向老爸要了一条祝福短信，向众同学们展示一下新手机的群发功能。迅速回到自己的小窝里面，左右手开始忙碌起来。
“你是谁？”小成的短信回了过来。
“啊哈，我是静志啊，这是我的新号码。”
“哦，新年同乐。”
“看春晚呢么？”
很久没有回短信，心中顿时就空空的，那种羽毛的感觉顿时油然而起。老妈喊我过去吃饺子，我把手机握着，慢吞吞地挪到餐厅去。
“呦，就这么喜欢手机，怪不得哭着喊着向我要。”
我朝老妈做了个鬼脸。
第一个饺子刚夹起来，一阵铃声就响了起来。
扔了筷子和饺子，拿起手机来。
“中国移动祝您新的一年心想事成……”
从那以后，我对中国移动的短信就没有任何的爱了。
“你看，什么短信这么重要，我跟你讲，你这样弄，孩子早恋了我可不管。”
“都这么大岁数了，还早恋。儿子，我跟你讲，谈恋爱可以，但绝不能耽误学习啊。”
“什么恋不恋的，10086。”我伸过手机给二老看了一遍。
“小志，我和你讲，现在是爬坡阶段，绝对不能松懈，再漂亮的姑娘你也要给我戒掉。你别看你现在学习成绩还可以，这还有一年半，可是什么事情都说不准的……”
老妈在新的一年里还是没有改掉这老毛病。
“我向老妈保证，高中绝不多看哪家的女子一眼！”
“那就好。”
时间证明，我没有食言。
清晨醒来，新的一年，有一种脱胎换骨的感觉。
睁开眼，随手翻了翻枕边的手机，竟看到了小成的回信息：“早就结束了，准备睡了。”
看来老衲尘缘未了。
乱乱地翻着手机，发现短信竟然有收发送报告这样的神奇功能，多年以后我发现，我可能这辈子爱的，只是那一个功能，只是那一份把我送到你手里的期盼，只是我爱着那一份等待他的感觉。
逐渐地，我习惯了另一种生活，在手机的另一端，一遍遍地怀想。当我想累的时候，在客厅转一转，然后继续做我的梦。梦里的我很开心，他和我打着篮球，我却怎么也拿不到球，他笑着递给了我，我却不高兴了，夺过球，转身一个三步上篮。
睁看眼，看了看时钟，下午四点半，假期的十天，我的每一天，仿佛都在梦里和现实中交替，在厕所、卧室和厨房不断变换自己的位置，我竟然没有发觉，这个假期，我对电视没有丝毫的热情，甚至不曾看过NBA，也不知道，这个世界，在这几天到底怎么了。
我也曾试着问自己，这是怎么了，怎么会无端想念起一个人，怎么会觉得没有了一个人，这个世界竟然会如此的不安，即便你躺在家里最温暖的床上，不用思考任何事情，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小五，你说一个人在那里总是想着另一个人，那是什么意思啊。”
“小志，你这是有情况啊。”
“什么情况啊。”
“你有喜欢的人了啊。”
“没有，电视上演的。”
“我说你情商是负数么，电视剧没有男欢女爱算什么啊。”
“哎，在家呆的习惯了，我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
“真恶心，电视剧都能看得忘我。”
“滚。”
我合上手机，叹了叹气，我只是知道了一个猜得到的答案。借着小五的口，安慰了一下自己。人们也经常这样，仗着别人的聪明，掩饰自己的愚蠢。随手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又是吃晚饭的时候了。
家里不知什么时候没有人了。昏暗的日光，懒懒地斜射在阳台窗棂的最后一角，仿佛悄悄告诉我，这个假期结束了。
他们说，高中就不要把自己当人看。
我照了照镜子，拖着沉睡的眼睛，然后就一直愣在那里，问了自己许多问题，待我缓过神的时候，我已然忘记了我在想什么。
第二天，带着我的手机，兴冲冲地跑到图书馆。M市中每到大年初八，就会提前给优等生们一些额外的待遇：去图书馆上自习，而且是必须去。我倒是没觉得什么，学习有什么不开心的呢。
到五楼的时候，里面已经很多人了。坐到老位置上，顺手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然后放进裤兜里，打开书本，忙碌起来。
下课的时候，我故意给小成发了个短信，抱怨了一下提前结束假期的无聊。
“在家也是要学啊，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啊。”
“学我。”
“什么叫学你，我也很认真好不好。”
上课铃响了，为此，我还发了个短信。
不知道为什么，有了手机以后，除了前几天的新鲜，发现日子愈发的无聊了。人类是个奇怪的生物，他们在满足很多欲望以后，总会由此而生许多欲望。多年以后，我听过一个大臣给皇帝送玉碗亡国的故事，大概讲的就是这个道理吧。
我收起欲望之源，继续翻开书本，为了高考，不懈地奋斗。
所以才有了今天站在这里的我。
图书馆里面一切都那么安静。除了同学们极其自觉的原因，还有图书馆那个五十挂零的老太太，她每天都微笑着监视我们的一举一动，并且在适当的时候向班主任打打小报告，这意味着，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沦陷到家长的盘问当中去了。她悠闲地在我们当中穿梭，时而看看我们的书本，时而看看我们的笔袋，时而还要看看我们学习的神情……她那份好奇而又不怕麻烦的热忱，浇灌着整个高中一代又一代优等生们焦躁不安的心灵。
恐怕我也是其中一个。
刚刚翻开书，腿部就是一阵短暂的酥麻，震动，一个所有学生时代都忘记不了的手机功能。以至于我现在时而会觉得有人给了我短信，打开手机一看，缺什么都没有。
我狐疑地看了看四周，还好老太太不在。
偷偷低下头，右手悄悄地放进左裤袋里。为了保险，我又再次抬起头，装模作样地看了书本一眼，然后再次低下头去按了一下键盘，手机显示信息来自小成。我熟练地打开手机锁，看到一句恭维的关心。
那个时候，我从来都不认为这很恭维。
收起手机的时候，我又抬头看了看，以防晚节不保。突然发现对面的小闹在坏笑地盯着我，看得我浑身发麻，心想这小子的坏水怎么隔着这么远还能流得出来。我会给他一个严厉的眼神，一副居功自傲、藐视一切的肃杀目光，却没有停止他的那张得意的笑脸。他向我挤了挤眉毛，好像在暗示我什么。
我狐疑地挤了挤眉毛，想问问怎么了，突然觉得后背一阵寒风，我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缓缓转过头，一个五十左右的大婶微笑地看着我。
这个时候，我的右手还拿着手机，顿时有一种被捉奸在床的感觉。
我也向大妈笑了笑，以示我的无辜。
大妈还是活生生地把我拽了出去。出门的时候，我看到小闹做了个祈祷的手势，便越发觉得这件事情要闹大。
大妈除了一个旺盛的好奇心，还有一张伶俐的嘴。
等到我接受过洗脑，中午放学的铃声都已响了起来。大妈看到身边一个个夺门而出的饿狼，才发觉她应该迅速平息这场教育，放我归山。
我的下半天都是在惴惴不安中度过的，大妈在我的眼睛里，脑海里和心灵里不断地翻滚。
“我回来了。”
“回来了啊。”
如此看来，我是暂时安全的。如果放学后看到老妈板着脸，那就要夹着尾巴乖乖做人了。
“洗了手等着吃饭吧。”
“嗯。”我的眉头越来越舒展了。
虽然已经上了学，但还是在年内，大鱼大肉总是难免的。看着一桌子的菜，顿时忘记了一天的烦恼与不安。就着香喷喷的米饭，心中一阵蜂蜜般的滋润，头也不抬地狼吞虎咽起来。
吃到一半的时候，家里来了电话。
“小志，接电话去。”
我抬起头，老妈看着满嘴东西的我，也只好亲身前往了。
我能隐约从客厅里的回响听出通话的内容。
末日来临了。
宋班怎么就在我最幸福的时候泼上一盆凉水呢。
我吃饭的节奏越来越慢了，觉得这米饭可能没有蒸熟，里面夹生地很难嚼烂。
等我吃完这碗饭的时候，老妈也坐回餐厅的位子上，带着一副严肃的面孔。
“我吃完了，去学习了哈。”
“等会儿我要和你谈谈。”
“有什么可谈的啊，你辛苦了一整天……”
“别耍花样，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么。”
其实，她真的就是刚刚知道。
一场暴风雨的阴云已经在我头顶了。每次的这个时候，我都会有强烈的愿望写一封遗书，告诉我的继承人我的私房钱在哪里，小五还欠了我多少大洋，让他在周年的时候把小绿本烧给我。
我悄悄地关上老妈房间的门。
“美女，找我有什么事情啊？”
“你老妈都被你气这么老了，还美女。不用我说了，自己检讨吧。”
我呜啦呜啦地说了一通。以示我对这件事情万分诚恳地进行了悔过。
“嗯，知道问题的严重性就好，下个月的零花钱扣掉一半。”老妈边说，边把上帝之手伸向了我。
“就这么点儿了，您笑纳。”我把兜里面所有的钱都掏了出来，递了过去。
“还有。”
“真没了，您就让我看看明天的太阳吧。”
“手机呢？”
“这个也要啊。”
“拿来吧。”
“您别啊。”
“我怎么就别了。你说你现在出了问题，问题的根源当妈的不进行快速的治理，以后闹大了，这不是耽误你的未来么，你说我苦口婆心这么多，你也想明白了，怎么还这么拖拖拉拉的。你们父子真是悠闲到一起去了，你还敢学习的时候给我玩手机……”
一阵阵的雷声在我耳边响起，为了不被劈中，我还是不情愿地上交了。
一下子不知道怎么生活了，那时候对自己开玩笑。以前没有手机，也可以开心地过自己平淡的生活。有的人也是这样，你去想一想，没有他的时候，你也是一样地过。但他一旦进入你的生活，你的思绪就不能为他静止，不能够再回到从前那种无忧无虑的生活。
一晚上，我对着写字台上方的白墙，脑子里和墙的颜色却是一样。心里失重的感觉再次泛起，在我的心中泛起阵阵涟漪，随着我的思绪，一点一点地荡漾开来。我到底为了什么，觉得到小成的好，他到底好在哪里，我不知道，后来他曾和我说过，他也不知道。
早上醒来的时候，我发现我竟从未如此地疲惫。像坐了一晚的噩梦，不停地劳累，不停地变换自己的角色，在虚幻之中遨游。我更不知道，我是在何种状态之下穿上的衣服、洗漱、吃早饭、来到图书馆学习的。
可能只有学习才能充实我自己，而这，也可能是我唯一的解脱。一整天我超额完成了任务，放学的时候感到了从来没有的清爽自在。也许从那天以后，我真的寻找到了一种方式救赎了自己的堕落，埋葬了自己的不安。
再转眼，就到了元宵节。
这几天，除了学习，除了偶尔想想什么，多余的事情，一点都没有做。
学校终于在万家灯火的时候给了我们半天的宽容，送过老爸出差之后，回到家里，就越不知道应该把自己放在哪里。我决定出去走走，给老妈留了张字条，夺门而出。
坐在公交车上，映着微黄的路灯，来来往往的行人……他们有说有笑，有些人急着步子，可能去寻找他心爱的人去了。那路灯光打在我的脸上，淡淡的，这味道，好像在哪里尝到过。我抿了抿嘴，看着街景，看着未来的方向。我还有些小小的期盼，期盼我能够看到今晚的焰火，并沉醉于其中。
我在市民广场下了车，当车从阻挡我的视线离开时，一年一度的焰火晚会开始了。M市每一年的元宵节都会在市民广场燃放焰火，而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有很多人，上一次来，大概是小学六年级的时候了。
虽然天气开始转暖，可总是有些寒风禁不住让人哆嗦。我将围巾盖住耳朵，搓了搓手，才穿过马路，向着光亮的地方走去。我听到一阵阵欢呼，像海浪，拍打着我的听觉。
声音越来越嘈杂，却满载着欢乐与温暖，我慢慢地也融入到其中。路边好多卖好吃的小摊，勾起了许多人们的胃口……糖人、糖画、糖葫芦、年糕……应有尽有，在五颜六色的礼花下，显得格外诱人。
摸了摸裤兜，竟然还有两块大洋。我从人群中，挤到了糖葫芦的小摊钱，挑了一个山楂的，自己开心地品尝了起来。
人越来越多了，在我坐火车来报到的时候，才知道会有比市民广场更拥挤的地方。
旁边一个路人不小心从我身边挤过，弄掉了我的糖葫芦。
一脸吃相的我突然被佛祖打回原形，把我这么多天以来的怒火一下子被点燃。
“走路怎么不长眼啊！”
“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两个人互相鄙夷地看了一眼，原来是小成。
“你，你怎么也来了？”
“就这么一个广场放焰火，当然要来看看啊。”
“不好意思，我刚才有些凶。”
“哦，我都把你的糖葫芦弄掉了，该我道歉才是。”
“老板，麻烦两串糖葫芦。”
他接过糖葫芦，顺手递给我一串：“吃吧，我请客。”
“谢谢。”我故作害羞地接了过来。
我们慢慢从人群中踱了出来，喧闹的声音渐渐淡出我们的耳朵，一下子回到安静的地方，顿然觉得心情更舒畅，心思更平坦了。
“你怎么自己一个人在这里？”
“老爸又出差了，呆在家里没意思。你怎么也一个人啊？”
“自己出来随便走走，反正离家又不远。”
三个月后，我才知道，他的家离这里有五站地。
“大过年的，真没意思。”
“没意思也要过啊，何必这么悲观呢。”
“也是。”
你有没有想过，在一个人的面前，为什么总是那么悲观。
我将糖葫芦举起，“元宵快乐！”
小城笑了笑，把糖葫芦也举了起来：“同乐同乐。”
一路上，我们继续了那次吃饭没有结束的话题，也只是随便聊聊各自以前的事情。他安静在空里，和着微黄的灯光和远处时而闪现的烟火，让我沉醉与这道风景。殊不知，这是这道美景，折煞了自己。
回来的路上，我看到很多的笑脸，他们洋溢着各自的热情，我不知道，当我不由自主喜欢和一个人呆在一起，意味着什么。我只知道，在这严冬的北方，在这无晴的高中，如果有一束阳光照在你心里，那种温暖，至极。
人生仿佛就是在一个假期结束后盼望另一个假期，人们在忙碌的学习生活中经常迷失自己，总需要找一个时间明白一下将来和过去。可能因为不舍昼夜的学习，我渐渐忘记了曾经的感觉，用一句潮流的话说，就是悸动。
直到五一。
校运会的时候，因为是高中二年级，老师们为了让班级看起来很完整而不被校领导们怪罪，就整整齐齐地将我们堆在操场的角落里。同学们左薯条，右纸牌地围坐起来。我的牌技也不是盖的，不停地赢着笑着。
“小五，这把我们赢定了。”
“我的牌也不错。”
下手位的胖子把牌一扔，“不玩了，不玩了，你们总是赢真没意思。”
我和小五不约而同做了个鬼脸。回过头来的时候，我恰巧看到了小成也在比赛，发令枪一响，他就冲在了最前面。
“小志，陪我去买瓶水。”
“自己去，看比赛呢。”
“有什么好看的，走吧。”
我还是被小五要死要活地拽了出来。等到我和小五回来的时候，比赛已经结束了。为此，我还数落了小五一顿。他倒是觉得莫名其妙。
终于可以离开学校一阵子了，明天就是五一，劳动人民的节日。我推着车子，憧憬着躺在沙发上看电视的美好。转过神来，看到前面一个人一瘸一拐地走着，真是煞风景。
这个背影和小成好像。
我好奇地快步跟了过去，看到了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小成的脸上带着些许凝重，看到我又微笑了起来。
“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儿，刚才扭到了脚。”
“我看你在比赛的时候挺好的啊。”
“就是比赛的时候扭到的。”
“哦，那你可不能这么回家啊。”我转到他身体的右侧，接过自行车，骑着车子向车棚的方向而去。
“在这等着我。”我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谢谢啊。”
我回来的时候，看见他在那里站着，望向远方，眼神坚定而又迷离，好像看不到故事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