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每个星期这样的逃还是不管用,每天还是很难受,我又冒出了想回家住几天的念头,跟班主任撒了个谎,请了一个星期的假,舍友们都觉得有点奇怪,怎么突然就想起回家了,他当然心里比谁都清楚,默不作声,欲语还休,估计想说要留住我的话,应该没什么脸说吧。
坐上了回家的火车,到家妈问我有什么事,我就说想家了,特想家就回来了,我回家妈当然开心,也没有多疑也没有多问。在家每天除了睡懒觉,就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他们在一起的一举一动,却又要克制自己不要去想,电视上每天好多集地连播着《蓝色生死恋》,感动于剧中那一份份纯洁完美的爱情,感慨自己是那么渺小,叹息于自己可悲得跟自己的异性情敌比的资格都没有。
不知我不在的日子他们是怎样的甜蜜,反正我回来之后他们已经有所收敛了。能看到听到他们在一起的事件越来越少,林伟东陪我的时间也越来越多。有天晚上我依然灌了些白酒,他留在我床上,抱着我,我半醉半醒的跟他说了好多话,后来还哭了,哭的很伤心,我问他,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怎么可以这样瞒我,瞒了我这么久,现在让我这么的无地自容……他却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我错了,我对不起你,是我不好……
后来他说的一句话让我挺尴尬挺难堪“谁让那个时候你不理我呢”,唉,原来这句话在这等我呢,说来也是,谁让我当时冷漠了他,让他孤独的心漂流到别人的港湾了呢,可是……可是也不能欺骗我这么久啊,并且跟我好着心里还喜欢着她,人怎么可以这样呢。
这个冬天雪也很大。他真的和她结束了,不知道是他们的感情不坚固,还是在林的心里我比较重要,还是在韩的心里其实最喜欢的人还是我,总之他们没有再继续,我也渐渐走出伤痛的阴影。
这个冬天格外的冷。我和他都感冒了。天也冷了,他干脆就不回他宿舍了,整天跟我睡在一起,两个人抱在一起盖上两床被子,我想谁也没有我们暖和。平时感冒买一盒至多两盒感冒药就好了,这次却没完没了了,每天晚上腻在一起,我刚好一点,他又传染给我,他刚好一点,我又传染给他,康泰克,感康,泰诺,吃了好几盒才渐渐好一些。
转眼到复习周了,又下了一场很大的雪,记忆中是下了一天半加一夜,积雪深到脚腕了。那个下着雪的下午,我和李平还有班里十几个同学霸占了整个操场,我们追逐打闹,疯狂地跑着,没心没肺地把一团团洁白的雪塞进彼此的衣服里,直到头发上,衣服上都被化了的雪水又冻住了,直到我们都跑不动了,笑的都累了,老马拿来他的尼康,给每个人都照了好多照片,还有很多合影,当时身穿一身黑在白雪中的我,现在看起来是那么青涩。
由于下午去操场上玩林伟东没陪我一块儿去,回去我就开始不理他,躺在床上生闷气,我觉得他是不想跟我在一块儿玩,或是寻找能看到韩燕的机会。他一直哄我,我一直不理,最后还是在他的淫威下屈服了。他总是这样对我软磨硬泡,每次都被他磨得没了脾气。
寒假前我们约好了让他假期去我们家玩。走那天还是伟东和李平一块去车站送的我。在学校的时候我和家里联络除了写信,有时会给我家前院的叔叔家打电话,麻烦叔叔去我家叫我妈来接电话,那时我家没有电话。我把叔叔家电话也留给伟东了,他有机会去县城的时候,用公用电话打给我,告诉我他有多么多么想我,有一次他说着说着还哭鼻子呢,说想我想的,弄得我心里也怪难受的。
刚过了年,他又打来电话,实在太想他了,想让他早点来,早一天看到他,就在电话里催他,他说刚过完年,家里还有好多事,还要去些亲戚家拜年什么的,我就很不高兴,我不懂事的就觉得他有两个哥哥,还用他去拜什么年,我才是最需要他的,我对他来说不是最重要的吗?他就很不好意思的宽慰我,过几天就去了……
这个冬天雪真的很大,又是一场大雪,比在学校的时候下的还大,我很喜欢雪,喜欢下雪的天气,看着雪飘落的过程。傍晚雪还没有停,前院叔叔来叫我接电话,心里一阵激动,肯定是伟东要来了,接起电话他却吞吞吐吐的。
“我,我用我叔的手机打的。”
“哦。”
“我可能去不了你家了。”
“怎么了?”
“我在家扫房顶上的雪了,下来的时候摔了一下。”
我心里顿时一紧“摔哪儿了?摔什么样?”
“没事,不用担心,不太厉害,我现在在医院,腿上打着石膏,过两天作个小手术就差不多好了。”
“还要做手术?”
“嗯,不用太担心,到时候好的差不多了再去你家。”
之后说了些什么也不记得了。
接完电话我愣在那了,然后又很快回过神,跟叔叔简单说了两句我这位“同学”的状况,叔叔说都打石膏要作手术了,看来摔的不轻。可是他不是说没什么大事的吗?回到家又跟爸妈描述了一遍,我爸的猜测跟叔叔的一样,要是摔的轻就不至于打石膏,作手术了。
我开始坐立不安,魂不守舍,不知怎么吃完的晚饭。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想像他在医院的样子,想像他腿上打着石膏的样子,想像他痛苦的样子,是啊,他嘴上说不严重肯定是怕我担心,可就算是这样我还是照样担心,我不能再等了,天亮了我马上动身去看他,只有看到他最真实的情况我才会放心,我决定了。
无论怎样还是睡不着,天刚刚亮,我就开始起床洗漱,妈见我这么早起床很惊讶,我说去看伟东她更惊讶,跟我说快过正月十五了,在家过完再去吧,我还很没好气的说,一整晚都睡不着哪有心思过什么十五啊。
雪停了,天也晴了,太阳很亮,天很蓝。因为之前在电信局办了要装固定电话的手续,今天还有最后一个手续要办,我就一大早骑着自行车,踉踉跄跄地骑在厚厚的积雪上,车轮在雪上出溜出溜地打滑,刚下过雪的温度冻得像要把我耳朵拽下来一样痛,我心里只有一个信念,赶快办完这一切,今天就能见到林伟东了。
办完手续,坐上汽车,到他们县城的时候已经中午了,我给他叔叔打了电话,问好了他所在的医院,病房,打车很快就到了,奔走在医院的走廊,心跳越来越快,朝思暮想的人马上就要以他最脆弱和痛苦的状态出现在眼前了,所有的想像全都挤进大脑。在他在的病房门口停下,从玻璃窗向里面看了一下,正好看到他的脸,找到了。
我推开门,自己走了进去,他看到是我,吃惊的表情都没法形容了,紧接着就是他灿烂的笑容。
看着他整条腿上打着雪白的石膏,被绷带吊在半空。我的思想里只有一个信念,就算他不能走了,我也要养他一辈子,如果我没什么能耐让他锦衣玉食,即便我每天要饭要到两个馒头,也要给我妈一个,给他一个,不让我最爱的两个人饿着……
他看见我第一句话就是“你怎么来了?”我说不放心来看看,从表情可以看得出他感动极了,我想他应该想不到我能来这看他吧,所以喜出望外。见过了他父母,都挺高兴的,看我大老远来看他们儿子,外面的雪还那么深,有点过意不去,还问我家里的情况,他父母都是特别朴实的农民,但唯独看到他爸爸有种特殊的亲切感。
这间病房本来是三人间的,但是没有其他人住,所以整个病房就全是他自己家人了。我问他为什么不去地区的大医院,他说当时疼得什么也顾不上了,不想受路途的颠簸,不看到他本人是不知道,原来他的伤的确比在电话中描述的要严重,现在是打着石膏,后天要做手术把钢钉钉进折了的大腿骨,听了都觉得害怕。
他跟我描述了他受伤的经过,他扫完了房顶已经安全地下来了,家人都叫他吃午饭了,他还是坚持把院子大门门洞上面的雪扫完,正要下来的时候觉得头脑一阵眩晕,没站住就从不高的墙上摔下来了,等清醒的时候腿已经疼得受不了了,大家都觉得事情有那么点诡异,仿佛冥冥中注定有这么一劫似的。
好不容易等到病房里没了人,他赶快抓住了我的手,握得很紧,眼中透出深情和激动,我说“都怪你,谁让你不听我话,不早点去我家,要是早去了也许就不会发生了”他在那傻笑,又叹了声气“是祸躲不过呀”。他二哥在我之后,也从外地赶回来了。他还有个大哥,这个说是二哥,其实是比他大几个小时的孪生哥哥,二哥虽然比伟东皮肤要黑,但五官和身材比伟东还要匀称。根据我到的时间,他家人推算我还没有吃饭,他二哥非拉着我到外面吃了顿饭。
傍晚伟东父母安排我们回家,说晚上他们照顾伟东,我当然不想离开他,但他家人觉得来一趟不去家里是怠慢,哪能让我在医院住,最后在伟东的坚持下,我随他两个哥哥和一个姐姐回到了他的家。他家里很朴素,有点简陋,白天家里没有人,所以炉子也灭了,姐姐给我们做的晚饭,之后我就开始盼着天快亮,让我早点去医院陪他了。
从第二天起我就天天陪他在医院,晚上也在病房住。第三天是手术的日子,我的心情和他的家人一样的紧张,我和他互相鼓励着对方别害怕别担心,我没勇气陪着他们把他从病房推到手术室,我是后来才自己溜达到手术室门口的,我们能做的只有祈祷和等待。可是他被推进手术室有一会儿功夫了却听说血库的血不够了,要从地区医院的血库送过来,最可气的是伟东都已经被打了麻醉了。
真是让人气愤的想骂人,这都是人吗?都是救死扶伤的白衣天使吗?都是吃人饭长大的吗?手术是提前安排的,那提前就不知道血库哪种血没有了吗?好,就算当天通知的手术,当天知道血不够了,那还要等到把病人麻醉了才想起来吗?拿人当试验品还是玩具?真TMD想拿着剪刀把里面那群禽兽都解决了也不解恨!
我知道我是A型血,他是O型血,给他输血是不可能的,但他家人不知有没有血型匹配的,医院和他家人应该有过交涉,最后还是等从地区送过来的血,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急的我直攥拳直跺脚,不知道该怎么好,心急如焚,也不知道他现在什么样了,真想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给他精神上的力量,也让我知道他好不好,哪里疼,表情是怎样的。
终于听到通知,可以正式手术了,继续漫长的等待。我里里外外的在医院的每个角落里踱步,从二楼走到一楼,再从一楼走到二楼,在手术室门口站一会,又去医院的院子里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尽量让自己静下心来。尽管艳阳高照,天是那么蓝,但院子里的雪一点都没有化,还是那么厚,踩在上面咯吱咯吱的,不一会一片没被踩过的雪地踩满了我的脚印。我望着蓝天,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祈祷他手术成功,尽快康复。如果能把我的健康换给他,我毫不犹豫。
手术进行了大概两个小时,他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像个熟睡的孩子,什么也不知道,可脸色却苍白得可怕,他妈妈用颤抖的声音叫了他两声,他没有一点反应,医生说麻醉还没有失效。回到病房,我一直站在他的床边,期待他醒来的一刻。他终于醒了,但随之而来的是他极其痛苦的表情,他口中喊着“疼……”,他的一只手伸出被子,我赶快用双手紧紧抓住他的手,这种反应是医生事先告知会发生的,在大腿肌肉上开了个十几公分长的大口子,绝对疼的让人受不了,实在挺不住只有打止疼针杜冷丁,但对人体有害。
尽管被预知他会出奇的疼,但想不到反应会这么强烈,他大声的哭喊着,全家人都慌了,都站在床边叫他的名字,但他的两只眼睛只看着我一个人,迫切的眼神可能希望我能有办法来减轻他的痛苦,然而我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含泪的双眼,而我的眼泪根本无法控制地决堤了,我已经顾不上周围都有什么人,顾不上人们会有什么想法了,双手更加紧握他的手,眼泪噼呖叭啦地往下掉,自始至终我没有说出一句话。
按照他的反应程度医生只能给他打了一针杜冷丁,他的眼神渐渐呆滞,眼睛慢慢地闭上了,注射剂起效了,可我的眼泪“流量”一直没有减少,我知道他还是疼的,只是现在感觉不出来了,这时伟东的爸爸和两个哥哥都过来拉我,我还是不想动,几个人劝了我半天,他妈妈也对我说“贺,先去吃饭吧,我照看着他,刚打了针,没事了”。
最后只能被他的两个哥哥搀着去医院食堂,可我哪里吃得下。
林伯伯怕怠慢我,给我买了份饺子,我知道以他们平时生活的朴素不会经常买饺子吃的,心里又是一阵酸。
伟东这一觉睡得还算长一些,再醒来的时候仍旧很疼,但反应没有第一次醒来强烈了,只能继续用针,这样反复了两次,晚上醒来的时候稍微好一些了,至少可以吃饭了,饭后他又睡过去了,看着他安静的睡着,想起在学校跟他睡在一张床的时候,早上醒来他都会躺在低于我的位置,抬着头用他渴望的天真的眼神盯着我的眼睛,原来他早就醒了,正在看着我睡觉呢……而现在只能是我烦躁地看着他躺在那睡着,或是醒来的痛苦表情,我希望他是醒着的,没有疼痛的躺在床上,我坐在旁边陪他说说话……
伟东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好转,痛苦的来源也从刀口慢慢分散到整条腿,和长期仰卧不能活动而带来的全身麻木酸痛,我能做的也就是给他洗毛巾擦手擦脸,喂他喝水吃饭,跟林伯伯争着去倒他的尿桶,给他揉揉胳膊揉揉腿,他嘴上不说但从他眼睛里看得出他的感激。
快到正月十五了,以我们这的风俗除夕和十五都要在家过的,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家里也希望我能回去过节,在医院我除了做那么一点简单的事情,也帮不上什么忙,况且我们吃饭都是伯伯在医院食堂买的,我住在这只会给他们增添负担,在他身边照顾他的都是他至亲的人,我也不应该不放心。
开口告诉他我要回家还是有些不忍的,我怕他在最脆弱的时候不想离开我,在他醒来的时候看不到我的脸,在他喊疼的时候抓住的不是我的手,但又不能不说,说了之后不出意外地看到他一脸的失落,眼睛湿润了,但又顾虑到我和我家人的团圆,还是勉强答应了。告别的时候心里特别难受,不同于以前每一次告别,因为现在的他是那么痛苦、虚弱和无助,那么需要照顾,而我却要跟他告别,尽管前一秒他还在冲我微笑,但我知道当我走出门外的那一秒开始,他的心里和我一样有多么难受。
从回到家开始一天都没有开心过,每天饱受思念的煎熬和对他的牵挂。没在家住几天,我又踏上了去看他的路途,2001年的情人节我和他一块儿过的,这是记忆中最难忘的2月14号,因为他受了重伤,因为我在他身边陪他度过的,下午在他熟睡的时候,我自己去医院外面走了很远的路找到卖巧克力的地方,买的德芙心语,等他醒来看见我给他买的情人节礼物,高兴的那傻样,一个劲的傻笑。我剥了一块给林伯伯吃,他当然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更不知道巧克力代表了什么。
由于他还在恢复阶段,所在每天更多的还是睡觉,我想让他看着我,陪我说说话,可他就是一直睡觉,我怕自己又成了负担,所以还是尽早离开了,我们又一次分离了。
回到学校看不到他的影子,心里别提多难受了。我去看他的时候他把壁橱钥匙给了我,让我有时间把他的被褥拿出来晒晒,要是冷就把他的被子也盖上,我到学校的当天下午就简单收拾了一下他的壁橱,无意中看到一个笔记本,一个很普通的笔记本也没有锁,随便翻开看,原来是日记,我想我和他之间应该没有什么秘密吧,看看日记没什么吧,更何况也许里边会有很多我的影子呢。
结果是我错了,我太自以为是了。晚上趴在床上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日记,原来就是从我冷落他以后,他开始喜欢韩燕的心路历程,去年秋天发生的一切历历在目,那种刻骨铭心的痛又重新回到我的所有感觉和触觉,我知道一切都过去了,可是看到日记的过程中又让我感慨原来他爱了她那么久,爱着她那么深,我此刻才知道自己是那么渺小那么微不足道,尽管最后他选择了我,但我坚信他对她的爱还在,他对她仍然念念不忘,他还是很舍不得她的。
给他写了封信,告诉他让他好好养伤,我们还是好同学,告诉他我看到了他的用真情写的那本日记,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我要结束以前的一切感情和关系,但我告诉他我还是会照顾他的,照顾他来学校考完试,直到毕业……
很快收到了他的回信,他已经出院在家疗养了,是靠在被子上坐起来写的,他写了很多很多,他求我想信他对我的感情,求我别放开他的手,求我别不要他……他说他会很快好起来,要好好照顾我,不再让我难过,要对我更好……
在他的糖衣炮弹的轰炸下,我又妥协了,又投降了,本来要信心坚定的结束这一切,却又像泄了气的球,没有了反抗的力气。美好的校园生活开始度日如年,期盼他早日康复,期盼他早日回到我的身边,每天傍晚我扶着教室的窗台,遥望远处的灯火,忽明忽暗,内心的波澜此起彼伏,听着许美静的《当阳光变冷》,直到黑夜慢慢吞噬了我的思念,是啊,你不在的日子,连阳光变得都是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