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47.(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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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年前

抬起头看着外滩的万国建筑群,乳白泛黄的石砖砌起身份的显贵,另人不自然地增生孜孜的欲望。背后的黄浦江上传来的声声汽笛有种摄人的力量,水流未曾滚滚却像是横生不断的欲望卷走我们这些站立膜拜着的小小生灵。

像是在头顶上方硬生生地开了个洞,强大的气流倾巢汹涌,源源不断呼啸吞噬,皮肉都开始收缩发疼,周遭一片渺小感。起初,我们感受着洗礼般的净化,像是挥发了所有的能量,这些能量倾出身体的那刻连自己都有些害怕,而后,身体干瘪了,我们瘫倒在江畔被路人和汽笛淹没,连站的力气都没有,就这样,我们轻易地被这些流动着不名所以的气流吸食干净。

上海,就是有这样的份。

被时光搁浅的记忆中我和张扬也曾伫立在黄浦江畔遥望着对岸,犀利耸立着的陆家嘴高楼让我们未曾涉世的心变的无比期待,像是把我们的心搁在了楼顶,楼越高心越高。

江陵,你以后想干什么啊?

我?没想过。

我要去上海的最顶端,俯瞰黄浦江,把这座城市踩在脚下,那一定很爽!

很有志气呐!

那是!我是谁啊?只要我愿意,一定行!

恩!

那时的我们,不知天高地厚,哪怕触摸的仅是彼此,却可以笑的无比温暖。

而如今,早已满目疮痍,不忍睹目。

这几天,周围的世界里到处都像是被泪水浸湿了般潮露露地肆意着悲伤的情绪。我们去不了太远,只好守在电视机前,看着不断地救出以及不断的逝去,不论哪种都让我们的泪止不住地流。在生和死的直面下,一切都显得微不足道,只有心中的悲伤被无止境地放大,所有色彩归结于黑白默哀。

一句呐喊,一声“我想活下去”的哀求,足以让我们一再崩溃。

那是把生命捏在手里的悲伤以及希望。我们乞求我们的泪水,坚持和勇敢能够挽回更多,感动上苍,即使它已经残酷的带走了许多。

小西总是让我把电视关了,他说这样的悲伤他承受不住。

总有希望。我说。

希望要是变成了失望,不如不望。他说。

我沉默着把电视的声音调到最小,然后目送着小西走进了卧室。我知道他把一笔不小的存款捐了出去,默默而有力。有的时候小西会适时地卸下所有的感性,变得理智而冷静,他不相信眼泪,觉得它是无用之物,在残酷面前也只是懦弱的牺牲品,改变不了什么,多余而矫情。说着这些话做着这些事的小西发着冷竣的光,吸引着我。

在这样一个个失去色彩的日子里,天色总容易暗的早,像是难得的恩赐之心把人早早地带入可以暂时遗忘的时间,哪怕最终在湿了的枕头中艰涩的醒来。我已习惯紧紧地贴着小西,用我的皮肤直切地感受他的温度,好似那样的我才可以得到最大的安心,小西一只手垫在枕头下,一只手抱着我,然后在我的额头亲吻,微笑着闭上眼睛。

此刻的刻骨让我模糊了曾经是否早已拥有,我和小西相互取暖,已然睡的安甜。

蔡辰说邹周想停了工作去四川当志愿者,她每天晚上守着电视只恨自己少了一双可以去那的翅膀。

你怎么想的?我问蔡辰。

我?没怎么想过,你以为支援者是谁都可以当的?

你就嘴硬,看准了即使她真要去,也没人收她。要不然看你不急死才怪!我揭穿蔡辰的小心思。

我只是不想太过庸人自扰。蔡辰吐了吐舌头。

我知道蔡辰根本就不会舍得邹周离开他,更何况是去如此危险的地方。每天余震不断,地动山摇摧毁一切,任谁都会胆怯。这种力量隔断了山隔断了水,隔断了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在失去中寻找一个渺茫的希望,没有回声的呼唤可怕到让我们颤抖不已。连钢筋水泥都可以在几秒内灰飞烟灭,生命变的不足挂齿。如若就此失去了联系,失去了邹周,蔡辰定会崩溃。他的不想,或许也是不敢去想吧。

当别人都在沉痛地计算着所失悲痛地等待着断了的联系时,我却意外地重获那早在多年前就断裂了的往昔,我以为此生不再触及,而悲伤也早已凝固封存,却不想它也随着震动突然地冒出地面,出现在我的面前。大多数的他们为此而失去,极少数的我或者我们为此得到,我觉到可笑。

那天,张扬挂了电话不久后就给我发来了消息。

终于又能听到你的声音了,没变,还是那么的熟悉温暖。说不清楚的感觉,江陵,只要知道你好,我就觉得生活对于我应该是知足的。

在那因为伤心筑起的记忆缺口里依然完好地存放着积了灰的幻灯片,只要一些温暖的回流它们便可以抖去尘埃缓缓放映,重复着喜或是悲。

我看了良久,终于删了消息,存了号码。

脑中浮现的是只属于是少年的张扬的笑脸,那曾经的无邪阳光,这些撒了金色粉末的年轮里留下的也是我的青春。

和张扬一样,对我而言,有的竟也是种说不清的感觉。

好比对着树洞倾诉不想让人知道,张扬的那通电话我只字未向小西提起,包括张扬,小西也从未知道这个人曾驻足在我的记忆中。何况,我不想因此而给小西带来任何的猜想,毕竟,过去的已经过去了,哪怕我是带着点自私的心虚。

那通电话在我看来只是一次偶然或是既定的关心,彼此知道对方依然完好的存在在这个世界上便已足够,不过只是老朋友间一个久违了的电话。我不曾想过之后的进展,即使那刻略起波澜,我也只把它看做许久以前的后遗症,理所当然的到此为止。可从那天之后,我和张扬的联系还是渐渐地多了起来,一切都是那么自然。注定这种意想的存在有的时候看来更像是种玩笑。

往后的一周里,我时不时地就会接到张扬给我的电话或是短信,无非是些问候的话语。

在干吗呢?

上班啊!

吃饭了没?

恩。

你有没有上网看过消息说是地震前其实有很多征兆的?

没,或许吧。

下班了?

恩。

路上当心点。

哦。

什么时候出来聚聚啊?很久没见了。

再说吧。

每当手机响起的时候我都会有预感似的知道肯定又是张扬,我不明白这算是残留至今的默契还是这几天“骚扰”所形成的固定模式,我有一句没一句的回答着,态度冷淡。我想,即使是隔岸分离好久的血脉重聚,也免不了这起初一时的尴尬,何况就目前来说我找不到任何让我热络的理由,或许仍然耿怀于过往,最好只是安于现状的内心满溢。

蔡辰见联系日益增多问我是否因为地震而越发珍惜小西变得片刻不舍分离。

我笑笑没做解释。

我妈病情加重了,邹周住我家天天照顾着,这样一来她想当愿者的念头算是彻底打消了。蔡辰苦笑着摇摇头,像是自嘲般。

没事的,一切都会过去的。我往他胸口捶了一拳。

记得第一天搬进小西家已是傍晚时分。踏进房门,我便被客厅里满是昏黄的吊灯光芒所打动,整个人像是面朝夕阳背对往昔地沉浸其中,一瞬间,心被这般暖暖的光线包裹住。一直以来我就觉得只有昏黄的灯光才是家的感觉,那一刻,我不忍离去。

昏黄的吊灯在我的头顶竟有些微微地闪呼跳跃,一下一下,犹如神经抽搐。小西说明天下班他会顺路带回新灯泡换下,不然,早晚神经衰弱。

我把头靠在小西的腿上,整个人陷在沙发里,我眯着眼睛含糊地说,其实,这样也满好。

小西说先前的CASE总算有了起色,负责人答应明晚见他。

从下巴处往上看着小西,我还是第一次用这样的角度看他,刮得干净的下巴光滑连接到性感略翘的鼻子,划出完美的弧度。纵使过多浸染与必须的世故沉浮,小西也不过是个漂亮的男孩子,任什么都掩盖不了最本质的光芒。

很好啊。我说。

那我明天就不能陪你吃晚饭咯。小西捏了捏我的脸。

哦,没事啊。你还担心我饿死啊。我侧过身,调整了躺着的姿势。

电视里放着赈灾晚会,一众明星不论牌大还是牌小穿着统一印制的T恤,有别与往日的光鲜,难得朴素,却格外动人。

沙发缝隙里的手机震了起来,我随手拿了过来。是张扬。

明晚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我看着屏幕发了几秒种的呆,然后,缓过神来。我握着手机想了很久,其实张扬对我说同样的话已经好几次了,每次都被我婉转地拒绝,却不想他依然没有放弃。我并非抗拒与他见面,只觉难免有些尴尬就一直这么拖着,转而一想也的确好多年不见了,心头的那份牵挂还是在的,毕竟多年的情谊摆在那里。见,早晚的事。

小西盯着电视屏幕聚精会神未曾关注我的举动。

我迅速地回覆了张扬。好,下班联系。

信息报告发送成功,屏幕渐渐暗了下去。我转过脸对小西说,干脆……明天我回家吃饭吧。

也好。小西低下头吻了我的额头。

张扬约了我在一家商务咖啡室,他说餐馆环境大多嘈杂,他想安静地和我聊聊。

我比张扬早到一会,找了座位坐下翻看着菜单。

“你这小子还和以前一样喜欢对着菜单发呆。”是张扬的声音。

我抬起头正迎上他的眼睛。那种感觉像是穿过时光的隧道,停在了记忆的某一分,某一秒内,空气随着情绪凝固起来。在记忆的深处,那条悠长明媚的小道,两侧的树木快速地在我的身后倒退,我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双手抱着那个温暖的后背,把头靠在上面,鼻子里吸入的是阳光的味道。我大声地叫着,快一点,再快一点。他回应,抓紧了啊,要飞起来咯。恩,飞吧。我用力抱紧。

于是,心酸疼地被揪紧了一下,随手甩在了往昔的坚壁上。

我在张扬的脸上努力搜寻着我所留下的痕迹,那些我看了多年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还有像是被覆盖在宁静湖泊上方薄雾般的睫毛,一切都是我所熟悉的,一切都像是昨日才刚道别。只是,他们虽未曾变样,却依然被沧桑集体晕染,不再朝然。

白色的粗麻衬衣,黑色卡其裤,休闲皮鞋,张扬穿的很随意,这是他一惯的风格,如今偏于成熟。我不禁想到小西,相较张扬小西显得太过精致,大到一根领带一件衬衣,小到即使一个袖钉他都不容有失,我说这是轻微的偏执,小西不削地回我,这是对他人的尊重,也是对自己的要求。

我试着寻找过小西与张扬身上的共通点,却以失败告终。如此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好似我的喜好在这几年间也有了很大的变化。

“喂!我没整容吧?”张扬的手在我的眼前挥了挥。

“没,幸好我能认出来,你……变成熟了。”

“用得着这么虚伪吗?我跟你谁和谁啊?你直接说我老了不就结了。”张扬拉开凳子坐在我的对面,假装可怜地叹气。

“那只是证明时间在你身上没有白白被浪费。”看着张扬的样子,我忍不住笑道。很庆幸,我们依然能够开着玩笑,只几句,我们把时光往回拉拨了一些。

“你没怎么变!”张扬突然沉下声,连神情都变的温柔。

“谢谢!”我看着他轻轻回应。那应该是很多年前了,记忆里我们也曾这般对座,张扬也曾这般温柔,而后彼此消失,没有交会,带着年少的意气做着不知何时才会后悔的事。

时光有时残酷,有时美好。

点完餐后张扬从皮包里拿出一个盒子放到我的面前,湖蓝色的包装纸漂亮而严实,猜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

“这个给你。”张扬说。

“是什么?”我说。

“回去再看吧。”张扬神秘地笑笑。

我虽然很好奇但还是点头把盒子放到了包内。

“我以为你还生我的气不愿来见我。”张扬询问似地看着我说,小心翼翼地。

“哪有……”我回避他的眼神,以及回避在此刻不想记起的过往。

“我的感觉错不了的,你,我太了解了!”

“我的气如果能憋几年这么长,我都可以去申报基尼斯了,过去的别提了。”

我们点的东西适时的上来了,我借着东西冷了就不好吃的借口低着头开始吃东西,张扬看了看我没在多说什么。我和他之间只剩刀叉的声音,以及尴尬的回响。这也是我一开始就犹豫着要不要见面的症结所在,沉默的尴尬会让人窒息。我很怕无话可说,更怕想起我和张扬过往的无话不说。

“哦……我……过几个月要结婚了。”张扬吞吐着还是打破了沉默。

“是吗?这么快?”我终于顺畅的呼出一口气。

“恩,认识快一年了。”

“不错啊,你小子终于长大了啊!”

“哈哈!”张扬靠在椅子上笑的很大声。

“什么时候带出来见见啊?”

“一定,我结婚还想找你做伴郎呢!”

“靠,才刚重逢不久就给我委派如此艰巨的任务。”

“除了你,我想不出还有谁有资格当我伴郎的。”张扬一脸认真的说。

我也认真的看着张扬,在我的记忆里的他,始终停留在阳光灿烂中,犹如朝露般透彻,如今,真的成熟了。这和曾经的记忆一样都是不容改变的事实。我们都被时间这列车拖着往前,不论是否甘愿,都将丢弃一些得到一些。

“对了,给你看她照片。”张扬翻出手机里的相册给我看。

照片里的女孩有着甜美的笑容以及温婉的气质,与身俱来,丝毫不做作。悄然与我的记忆重叠,有着惊人的相似。

“好像她!”我说。

“怎么样?你也觉得像吧。”张扬说。

“恩。”我把手机还给张扬。

“从我见她的第一眼起,我就多了种亲切感,我知道即使我们做不成恋人,也不会是路人。”张扬肯定的说。

而后的谈话愉快而感慨。我们回忆着以前的分秒,回忆着我们的青春,回忆着我们的傻与纯,那种感觉就像一同翻阅着卷边翻黄的旧相片,有种替代不了的真。

就在我们聊的甚欢的时候我接到了可可的电话,他让我赶去他们所在的酒店,小西喝醉了,需要我去接他。

我对张扬说我还有事必须先走,我看出他的不舍,这种感觉我也有,毕竟,我也想和他能多聊会。

离开的时候我们彼此拥抱。接触到他身体的那刻我试图寻找记忆中那一直徘徊在鼻子中的阳光的味道,很可惜,我没找到。我想,它终究遗失在时间列车的某节车厢随风散去了吧。

“这样的拥抱永远是属于我和你的。”张扬在我的耳后轻轻地说。

我笑笑。

我知道,很多东西不论挽留与否最终还是不见了。当张扬告诉我他要结婚了的时候我的心不再波澜,惟剩最真挚的祝福。而我和他的拥抱,也仅仅只是一个拥抱,出现在必须出现的时候,完成一个蜕变的仪式。

散开,道别。

出租车上,我拆开那个盒子。透明的八音盒,我上好发条。

干净惕透的声音以及再熟悉不过的旋律。

拥抱。

我在酒店门口给可可电话,不多久他把小西扶了出来,烂醉的样子不醒人事。

“怎么了?”我担心的说。

“谈着谈着就喝醉了。”可可说。

“他从来都是很有分寸的啊。”

“这次的CASE真的很棘手……我也没见过他这样,你先送他回家吧,我还要在这里陪着客户,能多谈两句就多谈两句,希望能拿下吧。”可可回头看了看背后金碧辉煌的酒店有些唏嘘地说。

“恩,那你一个人小心点,有事打我电话。”我关照道。

可可帮着我把小西搀扶进车里,向我挥挥手,转身离去。

霓虹流转,灯影鬼魅,夜色一片漆黑。我把车窗摇下些许,好让空气维持新鲜。冷空气让小西有了醒意,他勉强睁开眼,勉强对着我挤出微笑。

“我醉了?”

“是啊,不是劳我出驾了吗?”我摸摸他的额头和脸颊,还好不烫,酒意正在消去。

“阿姨有没有想我啊?”

我咯噔了一下,才想起我告诉小西今天回家吃饭的事。“恩,有!她不知道多想你,想的连我这个亲生儿子都快不要了。”

“哈哈……”

“好了,你闭上眼睡一会吧,到家叫醒你。”

“恩,一定要叫醒我,一定……”好似说着胡话,小西笑着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