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好养徒弟有错吗-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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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宁走上前揪住了黑衣少年的耳朵,把他带到祖师爷画像下,指着地上的蒲团道:
“跪下,拜,拜个够。”
少女的声音一向温润,她为人处事也温和,这还是第一次体罚弟子。
谢寒洲乖巧跪着,小声道:“师父,又不是我一个人这样,何况,我是为你拜的。”
晏宁听后怒极反笑,“为了我?我真是谢谢你了。”
“谢寒洲,我晏宁就是被人捶死,死外边,也不会求祖师爷庇佑我,这是我的事,和谢琊无关。”
“他没义务承担弟子们的心愿,他又不是神仙,你给他上香。”
晏宁训斥人的时候并不如何漂亮,可是谢琊听着,看着,觉得天底下没有比她更生动的人了。
他垂着头,唇边的弧度浅浅漾开,陷出一个小小的笑窝。
阎焰还在一旁煽风点火,他对谢寒洲道:“大师兄,那可是你舅舅啊……”言下之意,你怎么敢的呀?笑死。
谢寒洲不敢瞪晏宁,漆黑的眸怒视着阎焰,道:“我舅舅又不知道,你别多管闲事。”
阎焰弯唇,笑容灿若春花。
晏宁的情绪已经冷静下来,她让谢寒洲起来,自己则去收拾摔碎的香炉,淡声道:
“大头,二狗说的对,你不能因为你舅舅他不知道就做这种事,哪怕我做了你也不能做。”
“因为你是他唯一的亲人。”
谢寒洲和谢琊俱是一愣。
晏宁压低了声音,有些沮丧:“那是最最珍贵的人,别等失去了才后悔莫及。”
穿书后,晏宁的情绪很少波动,这是她第一次恨自己无能为力,有本事穿过来,没本事穿回去。
她垂下眼睫,没在弟子们面前流露出悲伤,但少女白皙精致的侧脸似被清霜笼罩,连微弯的唇角都是苦涩。
谢寒洲终于感到一丝抱歉。
他没像小师弟那样主动帮忙收拾残局,毕竟这是谢琊自己掀的桌,也没像阎焰那样打了清水过来给他们净手,少年微咬唇,脸颊因为羞愧而发红,“师父,对不起。”
谢寒洲认真道:“上次你告诫我不要玩弄女修的感情,我已经把那些有关择偶标准的花笺撤下了……”他顿了顿:
“我以后也不会再拜谢琊。”
这是第一次,谢寒洲压下百转千回的心思,同晏宁道:“从来只有舅舅教导我,他是男子不够细腻,也没有女子会指出我的不足,让我去改,我便不觉得自己不好。”
“师父,你说的我都会听。”
少年人脸颊薄红,一颗心赤诚,连在他身上下了“窥心咒”的谢琊都倍受感动。
没有什么比少年的成长更值得骄傲,谢琊为谢寒洲而骄傲。
他替大外甥松了口气,结果自己没捏好碎瓷片划伤了手。
鲜血坠地,如溅寒梅。
谢琊有点儿晕。
他成年的躯体早已进入金刚境,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然而返老还童后,谢琊的修为不仅损失大半,连金刚境都破了。
谢琊此刻与瓷娃娃无异。
他还晕血。
他怎么能晕血呢。
一生要强的祖师爷强忍着不适,不敢去看受伤的手指头。
谢琊觉得矫情,如果是他从前,别说这样的伤口,就算和大能对决,他伤可见骨也能当即自愈,根本不需要去医峰就医。
从前的祖师爷是没有弱点的。
更没有破绽。
谢琊的骄傲不允许他难过,他试图往外走,然后找个没人的角落难过,却被身后的姑娘拦腰抱住。
晏宁把小徒弟抱到了圆凳上。
她接过谢寒洲递来的灵药,以及阎焰递来的雪白薄纱,对面色不好的谢琊说:“三丫,疼就哭出来,没关系的。”
谢琊心道:我八百年没哭了。
可他看着眼前女孩子温柔的眉眼,还有她指尖轻柔的手法,没忍住鼻翼轻动,眼眶酸涩。
谢琊并不需要温柔。
可他依然为温柔臣服。
人人都觉得他是强者,奉他上神坛,对他有诸多苛刻,百般请求,唯有晏宁亲口说:
他又不是神仙。
怎么可能无所不能?
*
谢寒洲最怕晏宁捋衣袖。
他这位师父看着文雅,但捋衣袖只为两件事,要么下厨,要么打人。
这个“人”一般是指谢寒洲。
他揉了揉还有些发烧的耳尖,在太阳下踱步,等到阎焰下山挑菜,晏宁下山买祖师爷的周边,小竹楼只剩他和三丫的时候……
谢寒洲唇边露出略带邪气的笑容,他推开小师弟的房门,随后重重一合,对那小萝卜头说:
“我抓到了你的把柄。”
谢琊临窗而坐,他压下手中书卷,不动声色地抬眼。
谢寒洲道:“你装病。”
谢琊微歪头,不甚在意,也没有否认。
谢寒洲又道:“你露馅了。”
谢琊微笑道:“大师兄在说什么胡话,我又不是饺子,怎么会露馅?”
谢寒洲唇边的笑意愈深,他走上前在谢琊对面坐下,道:
“你快别装了。”
谢琊垂下长睫,正欲反驳,就听那少年欢快地说:“舅舅。”
“我是你的亲外甥啊。”
第15章15
谢寒洲并非凭空揣测,上香摆贡橘也不过是试探,谢琊的发怒就是最好的证据。
少年露齿一笑,有颗小虎牙,这是谢寒洲身上为数不多的纯良。
谢琊继续拾起书,不甚在意道:“什么时候发现的?”
谢寒洲狗腿子似的给他倒了杯茶,说:“舅舅当真以为,摄灵玉的事那么凑巧吗?”
“是我,我抹掉了你往晏宁房门口扔手札的画面。”少年一脸骄傲,加之谢琊装病,以及小重山里的雪白大狗。
——谢梨梨好多天没洗澡了。
这不正常。
他舅舅那个死洁癖三天就要给狗子搓个澡,不可能放任谢梨梨在落叶堆里打滚,林中乱窜。
谢寒洲思来想去,便一试真假,果然小师弟生气了。
玉雪可爱的孩子跟谢琊一样,再生气也学不会骂人,最多就是掀翻东西,气消后再收拾好。
从小到大,哪怕谢寒洲偷鸡摸狗,谢琊也没动手打过他。
舅舅是他的亲人,即便谢寒洲伤天害理,舅舅也不会置他于死地,这是少年搞事情的底气。
只是他还是忽略了谢琊的感受。
谢寒洲稍微掀起一点眼皮,去看他舅舅的神色,谢琊抿了口茶,意思是既往不咎。
少年松了口气,又开始惊呼:“快告诉我,你怎么缩水了?这也太厉害了吧!”
谢琊:……
他也解释不清楚,只道:“你回小重山,给谢梨梨洗个澡,再为我折一支没谢的梨花。”
谢寒洲道:“你不是可宝贝那些花了吗?我碰一碰都要打断我的手,嗯?”
他一脸八卦,笑容贱兮兮的。
谢琊面色如水,抬脚往少年屁股上踹了一下,“别逼我打你。”
谢寒洲收敛了漫不经心,正色道:“师父那边,我怎么交代你的身份?她让我查你的爹,我总不能真的认你当私生子吧。”
这简直是超级加“辈”。
谢琊垂眼思考,谢寒洲又道:“实在不行,就说你是你自己的私生子,没人敢非议祖师爷。”
“不行!”
谢琊几乎是脱口而出。
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他眉眼清傲,万般抗拒。
不能让徒孙晏宁觉得他在外面乱搞,不能扔掉偶像包袱。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谢寒洲皱眉道:“要不还是我委屈一点,喜当爹吧?”他压抑住心底的激动。
谢琊全都听到了。
“你也可以说没查到。”他微卷的长睫下压:“能拖一日是一日。”
谢寒洲仿佛听到什么笑话,道:“舅舅,你从前可不是这样,怎么遇见晏宁就优柔寡断了?”
谢琊长睫微颤,反驳道:“你从前也是桀骜难驯,怎么肯跟晏宁说对不起?你都没跟我说过。”
谢寒洲语塞,他惹不起躲得起,抛下句‘我去办事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谢琊叹息,松了口气。
茶杯里的水纹轻晃,一如心湖泛起涟漪,他方才明白,自己不是想做小孩,只是单纯想做晏宁的徒弟,能做一天是一天。
*
七杀门的主峰设有商铺。
晏宁跟卖周边的长老再三求证后,也没能得到一支小重山上的梨花,谁也不敢触祖师爷的霉头。
晏宁很喜欢梨花,觉得洁白似雪,她特别喜欢雪落时的宁静。
回‘不知春’的时候,晏宁正好遇上挑菜回来的二徒弟阎焰。
看大美人干活就是赏心悦目,阎焰肩挑扁担,一左一右两个箩筐装满果蔬,他的步伐却如行于水上,波澜不惊。
“师父,帮我动动斗笠,遮住眼睛了。”阎焰边走边道。
晏宁伸手扯了扯,正好同阎焰对视,被他那双因为热意微微泛红的桃花眼晃了一下。若是旁人定要为这份美貌折服,晏宁却惋惜道: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你要是在外面受了欺负,千万要告诉我,我好帮你准备药膳。”晏宁很清楚,她打是打不过的,只能送上慰问这样子。
阎焰扑哧一笑,垂眸落在箩筐里,“师父,里面有新鲜的香瓜,你可以拿出来吃。”
晏宁挑了个绿油油的小甜瓜,看着旁边五颜六色的小零食陷入了沉默,良久才道:
“给小师弟买的?”
阎焰摇头:“给师父。”
许是日头正盛,晏宁面颊薄红,偏过头道:“我又不是小孩子。”
阎焰的眸底闪过痛色。
他嗓音沉沉道:“若是我的妹妹能够降生于世,也同师父一般大了。”
晏宁忽然觉得口中的甜瓜有些苦涩,她不知道怎么说安慰的话,只道:“阿焰,你晚上想吃什么?”
晏宁难得没有叫自己二狗子。
阎焰弯唇一笑:“都好。”
他并没有多强烈的口腹之欲,同谢寒洲争抢也不过是想挑起他打一架,虽然师父做的菜有家的味道,但对孑然一身的阎焰而言,越是平淡的温馨,越是提醒他追忆泉下的亲人。
父母和妹妹都死了。
他不配得到任何幸福。
*
晚膳时,晏宁给阎焰做了道东坡肉,还讲了苏轼怀才不遇的典故,但这不影响他流芳千古。
阎焰虽然灵根尽断,同样不影响他成为好的修士。
听谢寒洲说,阎焰小时候没辟谷时,吃了上顿没下顿,就连过年都难见肉沫星子,因为他是怀罪之身,或者说是罪人之后。
阎焰的父亲是现任掌门谢青山的师兄,那本该是天之骄子一般的人物,却被一个魔修妖女乱了心志,竟然挥刀斩杀了自己的同门。
七杀门里最忌手足相残。
阎焰的父亲最后伏诛,死于谢青山之手。
据说那妖女倒也重情,想闯七杀门救夫,却不敌围攻,她那时已怀胎九月即将临盆,落得个一尸两命。
可怜当时只有六岁的阎焰。
因为身上另一半魔修血脉,他被谢青山活生生毁去灵根,罚为外门弟子,看似赦免实则监视。
若灵根还在,阎焰应当是那一辈最出色的修士,比他父亲阎朗还有天赋,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可惜命运弄人……
他就像被活生生折了翅膀的凤凰,孤苦无依,最终只在晏宁小竹楼的梧桐树上找到栖息之所。
第16章16
夜已深,晏宁抱着薄被翻来覆去。
她今日特意去寻周边,看似想要梨花,其实更想知道祖师爷谢琊的字迹长什么样。
晏宁拿出压在枕头下的手札。
她举到眼睛上面,能嗅到淡淡墨香,手札的扉页还夹了一片梨花做书签。
这东西出现得太巧合了。
晏宁合上手札,上面的图解都已经印在她脑海里,毕竟是经过应试教育的人,晏宁记性还不错,她开始慢慢回想拐小徒弟的过程。
想着想着,倦意袭来。
晏宁这条咸鱼不争气地翻了个面,陷入梦乡,她很少会做梦,更多的时候是噩梦,是关于原身凄惨的命运。
师尊谢不臣于她而言就是一颗不定时炸i弹,晏宁根本不知道狗男人什么时候发作,也不清楚师姐云扶摇什么时候回来,大概是个下雪天。
因为剖出金丹的感觉比雪还冷。
晏宁反反复复做着这些梦。
偶尔会闪过祖师爷的背影,兴许对从前的晏宁而言,谢琊就是她的精神信仰,没有掺杂私欲,更不似其他女修那样,把祖师爷当做梦中情郎。
晏宁也不是很懂,原身到底经历了什么,做个梦都这样小心翼翼,以至于她也不敢亵渎祖师爷。
晏宁从未梦到过谢琊的正面。
直到今夜——
她睡得正香,元神在梦中打座,却被一支梨花砸到额头。
晏宁睁开眼睛,面前不再是白雪茫茫,宁静的雪地里扎根出一树梨花,花枝上坐着个少年。
白袍玉冠,比梨花还要皎洁。
少年脸上戴着木质面具,只露出清冽的下颌线条,他坐姿俊逸,漆黑的发被寒风扬起,没有沾染霜雪,面具下的眼眸比晏宁见过的山泉还干净,又似旷野孤星,明亮中带着清傲的锋芒。
他手摇玉骨折扇,又折了枝梨花朝晏宁抛来,打在她腕上。
梦境显得格外真实。
红衣少女猛然站了起来,对梨树上的祖师爷道:“弟子有罪。”
“你不该入我的梦。”
言下之意,赶紧给我滚出去。
晏宁还以为是境由心生,是她对祖师爷生了妄念,把高高在上的人拉到了她庸俗的梦里。
梨树上的谢琊面色微僵,幸好有面具遮掩,这的确不是晏宁心生幻相,而是睡在她隔壁的小徒弟破天荒熬了个夜,又用入梦法以元神和晏宁相见,想传授她一些功法。
谢琊想的很清楚。
白天他当晏宁的小徒弟,晚上收晏宁当自己的弟子,他们各教各的。
但谢琊万万没想到,晏宁的第一反应竟然觉得他是心魔,叫他滚。
真是贻“孝”大方。
祖师爷从没被人这样嫌弃过,但见晏宁态度坚决,他也只好退出她的梦境,身影如光逝,消失在风雪中。
隔壁房间里,一灯如豆。
谢琊抱紧了小被子,修士的梦境与心境息息相关,他不得不感慨,徒孙的心真冷。
什么时候冰天雪地才能四季如春呢?
谢琊侧身看向墙面,晏宁的床就在后面,他眨了眨长睫,彻底失眠了。
失眠的谢琊继续琢磨恢复真身的办法,他想变回祖师爷,然后重新认识一下徒孙晏宁。
想明正言顺入她的梦。
*
晨光透窗,晏宁鲤鱼打挺起身,昨夜的梦很荒唐,她难得有了起床气,不想做饭。
晏宁打算随便应付一下。
没想到他三个徒弟更随便。
大头不在,二狗失踪,三丫没起。
这也算是一大奇观。
晏宁终于体会到空巢老人的心酸,她热了些牛乳端到小徒弟房门口,正欲敲门时,谢寒洲回来了。
他昨夜晚膳时就不在,去了小重山给狗子洗澡,又挑灯找了一夜,才在他舅舅的寝殿前找到未谢的梨花,想来是阵眼所在。
谢琊的寝殿不能称之为寝殿,更像是工作室,摆满了他钻研捣鼓的阵法图纸和新型法器,用谢寒洲的说法就是,谢琊的闭关如同进厂,他天天在里面拧螺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