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听音乐,心情却不能平静,总是惦记着拿起手机,见没有任何消息,又是不免一阵的失落——是不是刚才做的太过分了?我开始有些后悔,却又打内心里嗔怪高磊的不解人情。正当我胡思乱想的时候,高磊的电话突然来了。
“干什么呢?”听到他的声音,内心里瞬时闪过一丝欣喜,随即又紧张起来,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听歌呢。”我如实回答。
“出来待一会儿吧,老地方。”
高磊的语气中充满了疲倦,反而让我不安起来。他口中的老地方,就是我们第一次聊天时候的地点。
夜里室外很冷,我裹的像个球儿一样才敢出门,赶到广场上时,高磊已经站在那,跺着脚,不知道等了多久,见到我也没有打招呼,只是不再跺脚了,静静的看着我走过去。
“出去转转?”
“随便。”我没有看他,只是顺势踢了两脚地上的石板。
“想去哪?”
“不知道。”
“喝点?”
“不去。”
“那吃点夜宵?”
回答还是“不去”。
广场上突然变的很安静,静的让人喘不过气。
其实我心里清楚,高磊叫我出来就是想同我和好,但碍于情面又不主动说出口,这是他一贯优秀所养成的傲气。我可不想就这样服输,看着地上敲起的石板,上去又是两脚。
“生气了?”
“没有。”我依旧低着头。
“过来~”高磊突然叫我,可我还是没动。
他叹了口气,走上一步,双手搭在了我肩上,“你小子!今天不是没有提你的名字么,生什么气。”他的语气平缓,却仍是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我忿忿的挣开他,气呼呼的质问:
“大哥!你是什么都没提,我忙了半个多月,一句好话都没听到,反而被指桑骂槐的拿出来数落,换你你甘心么?没提我名字就了不起了?那我是不是还要谢谢你?谢谢!我谢谢你成了吧!”
高磊站在原地,也不劝阻我,只是目不转睛的看着,任凭我劈头盖脸的一顿数落。
“说完了?”他上前一步,大概还想搭住我的肩,但被我躲开了。
“那你说,你怎么才能不生气,我保证做到。”
说完,高磊拍拍自己的胸脯,故意夸张的动作分明是想逗我笑。看着他堂堂一个院会主席说出这样的话来,我真是哭笑不得,心里竟萌生了那么一点胜利的喜悦,原有的那点怒火也就渐渐消了,索性耍个小脾气挤兑他:
“跟我道歉!”
“行——没问题。”见我不再那么气哄哄的了,高磊声调也扬了起来,“但是你得叫我一声‘哥’!”
“凭什么!”我没好气的看着他。
“就凭你刚才叫了。”
“我没叫。”
“那你那句‘大哥’是说给谁听得?”高磊抓住我荒不择路说出的一句话,含笑的看着我。我拿他没辙,只能站在那一句话也不说。
“好了~~别生气了。”高磊这次并没有拍我,而是直接将一只手搭在了我脖子上,搞得我有些受宠若惊。
“别闹了,这么多人,看见多不好。”我试图从他的胳膊底下逃出来,却被他压的死死的。
“你跟华子不是总勾肩搭背的么,我搭一下就不成,歧视啊!”
看着高磊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我却不知如何回答,只是得意于他言语间不经意透露的那么一丁点醋意。而他的善意就像是阵漩涡,每次都能准确无误的捕捉到我,令我深陷其中、不能自拔。也许从他给予我第一个无端的拥抱开始,我便渐渐丧失了对他的抵抗力,他的一个眼神、一个微笑仿佛都在牵动着我每一根喜怒哀乐的神经,更何况如此亲昵的举动,简直生生的要把我融化了。我无力反抗,便任由他从侧面抱着,心里的气也基本上全消了。然而高磊依旧不依不饶:
“叫声‘哥’,你叫一声,我就立马道歉。”
我被他孩子似的认真样搞的无可奈何,推搡了一下他,笑着说:“谁稀罕你道歉,你要请我吃顿饭,那还差不多。”
“你小子!没问题,你挑吧,现在就走。”高磊朝我脑门上点了一下,志得意满的歪了下嘴,“你得记住答应我什么了。”临了,他用搭在我脖子上的右手抓了一下我,问道:
“以后保证别再耍小孩子脾气了,成不?”
“呵呵!那要看你表现!”
看着高磊无可奈何的苦笑,我低头跑到他身后,得意的推着他,径直朝校外的餐馆走。
自从那次短兵相接之后,高磊渐渐收起了自己的严肃刻板,至少在我面前不再一幅神经紧绷的状态,这让我仿佛又看到了暑假时大家嘻嘻哈哈的样子,甚至还要亲密。后来,我同他再次提起那顿饭时,给它起了个很直白的名字:“认亲饭”——有时记忆真是奇怪,那顿饭吃了什么已经不大记得了,却仍记着名字。认亲饭并没有使我信守诺言,亲口叫他一声“哥”。因为每每看到他一脸兴奋的样子,我便总是难为情,开不了口,虽然心里一直留有一段兄弟情结:
当初,老娘狠心的把我送到区里一所重点私立学校,说是为了我的学业,其实也是为了培养我独立生活的能力,因为她再也忍受不了我整天猪一样瘫在屋子里睡觉的样子。然而独立生活说起来轻松,父母交了钱,也就撒手不管了,到头来苦的还是我。由于鄙人胆子充其量也就绿豆那么丁点,所以入学后没少受那窝囊气,于是冥冥中总希望还能像小时候那样,受气后喊出自己的大表哥撑腰,可惜他初中毕业后就辍学自谋生路去了,哪还顾及的了我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心里那个失落劲儿就别提了。后来我仗着学习上的那么点聪明劲,帮班里一个叫刘什么的考试时传过不少纸条,他是作为体育特长生保送到学校的,成绩自然臭的跟他的球鞋一样,可打起架来杀伤力绝对120%。班里的男生不过是欺软怕硬,我知要叫一声“刘哥”,便能把他们全摆平,也算是小人得志光辉了一阵子。
如今高磊主动提出要收我作个弟弟,我自然乐意,虽然听不出他言语中有多少调侃的意味,心里却似乎早就接受了这样的安排,几天看不到他,还是觉得怪失落的。所以自那以后,我们时不常的便会约彼此出来吃吃饭,当然大部分都是他请,学校周围自不必说,南城、后海也没少去,而我最爱的就是去簋街吃螃蟹。
“寒假准备怎么过?”高磊坐在桌子对面问我,眼前是小山一样堆起来的蟹壳。
“还没想呢,麦当劳是没戏了。”
“还缺钱啊?”高磊丢了个剥好的蟹腿给我,不无惊讶的说,“要不寒假你跟我去实习吧,我给你打听一下。”
“行么?”我兴奋的来不及品尝那螃蟹的滋味,“可我刚大二,能干什么?”
“做模型、打图总不会让你闲着的。”
“啊!!太好了。”我高兴得巴不得从椅子上蹦起来,“这个蟹腿还是你吃吧,算我孝敬的!”
“呵呵!你也不看看那上面是你口水多还是剩下的肉多,吃了半天了才想起我,没良心。”
我笑嘻嘻的把剩下的一点全都丢到了嘴里。
“喂,跟你说个事!”高磊突然神神秘秘地问我。
“说!”
“一起去洗澡吧。”
“啥意思?”我丈二摸不着头脑的看着他。
“洗澡还啥意思,好久没让你给我搓错背了,去不去?”
“皮痒了啊!?你跟华子一样,不脏了也不想到我。”
“不愿意怎么着?”高磊拿筷子用力敲我的碗,“吃我、喝我、让你搓搓背,就怨声载道,唉!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啊!”
“啥意思!?”我依旧不解的看他。
其实自从去年暑假后,我们就再也没在一起洗过澡,半年来虽然也曾怀念过被他那双大手抚摸的日子,但毕竟碍于他学长的身份,也就没说出口,未曾想他却主动提出来。
“你说什么时候去吧。”我问高磊。
“今天!”
“今天?这都几点了?回到学校早就关门了。”
“那就在外面洗。”
“外面?你脏成什么样子了?连一天都等不及,非要外面洗。”
高磊莫名其妙的笑出了声,“就你毛病多,谁要是请我洗,我绝对二话不说!谁像你,心不甘情不愿的,还那么多问题。痛快点,去不去?”
我天生经不起激,他这么一说,自然不甘示弱,
“你敢请,我有什么不敢去的。”
“这才像话!”高磊满意的笑了,顺手又丢给我一个蟹腿。
长这么大,公共浴室没少去,但都是学校里的,外面的澡堂子都是很小的时候家里条件不好,才会数九寒天的去一次。这次答应高磊,一是出于好奇,再者也是无奈——他的盛情我从来不知道怎么拒绝,想想反正跟着他总不会吃亏,于是,饭后也就毫无怨言的随他打了车,一路往城西的方向走。夜晚的北京一片灯光璀璨,走着走着竟飘起了雪,纷纷扬扬的雪花在路灯的映照下晶莹剔透,神圣又纯洁,看得人不忍去破坏般美好。
我轻声为了下身旁的高磊:
“晚上也不回来了么?”
他郑重地朝我点了点头。